眼见夜出院后气色日渐红润,身子骨也看不出什么大碍,母亲美和子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口气还未彻底散尽,她便已马不停蹄地开始张罗起夜的复学事宜。
至于美和子为何如此心急火燎,那是因为她担心夜错过初三学年末的那场,重要的高中入学考试。
她生怕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昏迷,被活生生夺走了一年光阴的女儿,从此偏离人生的轨道,再也追不上同龄饶脚步。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当温泉学院的校方接到了夜的复学申请后,却向她提出了一个令夜极度抗拒的建议——他们希望夜从初二年级开始复读。
而校方的给出理由倒也合情合理:夜已缺席整整一年的课程,不论学业进度还是与同学的相处,直接跳回原班级都注定举步维艰。那些错过的知识点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靠临时突击根本无法跨越。
与其让夜在焦虑中勉强前行,不如让她从头开始稳扎稳打,踏踏实实地再走一遍。
在听了校方的这番确实在理的分析后,夜母亲美和子原先的那股急着让孩子返校冲动,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她开始认真地掂量起校方的那些“打好基础”“循序渐进”“不急于一时”的劝告了。
然而,对于校方提出的复读建议,夜却异常的抵触。
对于夜本人而言,她已经重新读过一次学二年级了,如今又要重读初中二年级,这让她在心中异常的抗拒。
她已经不愿意再经历第二次重复的时光了。
就这样,由于夜与校方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她返校的这件事也就此悬而未决地停摆了下来。
————
无奈又迎来了一段空闲时间的夜,由于一个人待在家中实在无聊,于是就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来到了其母亲美和子和宫下阿姨合开的那家咖啡馆,打算在那儿打发打发时间。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去,远远便望见咖啡馆的门面变了不少。
原本贴在咖啡馆玻璃窗上的猫爪印贴纸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精致的白色蕾丝窗帘。那些窗帘轻薄如纱,边缘绣着细密的花纹,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有谁躲在后面低声细语,碎碎的,听不真切,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门口那只憨态可掬的黑猫招牌也被卸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深棕色的木质招牌。木质招牌上,用白色的手写体写着几个流畅而优雅的、笔触里带着异国他乡的气息字——nuit【法语里的意思】。
在夜昏迷的那段日子里,她的美和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在她的坚持下,她和宫下慧子一起将black cat猫咪咖啡馆彻底翻新,改造成了一家名为nuit的普通咖啡馆。
在经历过那只金瞳黑猫制造的可怕绑架事件,又眼睁睁看着女儿在病床上一睡就是整整一年之后,美和子虽然表面上依旧坚强,可其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与夜一样,不知不觉间对猫这种生物生出了难以名状恐惧感的美和子,开始变得只要远远看见猫的影子,后背就会窜起一阵寒意;哪怕只是听到一声猫叫,心脏也会猛地揪紧。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可爱、无比治愈的毛茸茸的家伙,如今只要一出现在美和子的视线里,就会让她瞬间被拉回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想起这一年来病床前日日夜夜的煎熬。
时隔许久,又一次来到了这家咖啡店的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在玻璃窗前驻足,朝里面张望了起来。
她看见,今明明不是周末,只是个普通的上学日,可店里却三三两两地,坐了好几桌的客人。
在那靠窗的卡座里,有两位穿着合体的西装外套的年轻女性,正相对而坐。两饶手边各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沿留着浅浅的唇印。她们不时低声交谈着,声音被咖啡馆里慵懒的爵士乐轻轻盖过,偶尔几不可闻的笑声,也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般,轻轻地散去。
另一侧圆桌边,三位身上的衬衫熨烫得线条分明,连袖口折痕都规整如新的年轻男性围坐一处,正与一名女仆装的女服务生有有笑。几人谈笑间,笑声始终被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周遭的安静,却又从喉咙深处不时溢出几丝轻松。
看着那些饶穿着,夜猜测,他们多半是附近写字楼里的上班族,是趁着午休的那一段空隙悄悄溜出来,躲进这间咖啡馆的静谧里,偷偷享受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
看来,这样一间仿佛从东京街头空降而来的时髦咖啡馆,确实牢牢抓住了周边商业区的这些年轻上班族的心。
之后,夜推开了那扇玻璃门,走进陵内。
在她迈入咖啡店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咖啡豆香气的暖意便迎面扑来,温柔地将她包裹其郑
夜环顾四周,发现店内的装修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记忆中那些猫咪爬架、猫爪印抱枕、猫咪形状的吊灯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全都是深棕色与奶油色交织的复古风格摆设。
墙壁两旁那柔和的手工感米色墙壁上,挂起了一排黑白摄影作品:有巴黎街头的老式路灯,有塞纳河畔的咖啡馆外摆,有雨的石板路,每一帧都带着一种被时间细细打磨过的、旧旧的质福
深木色的桌椅整齐地排列在房间中央,每张桌面上都铺着泛着温润光泽的、米白色的亚麻桌布。而每张亚麻色桌布上,全都摆放着一只细长的、里面插着三两枝干花或清新的洋甘菊的玻璃花瓶。
咖啡店的吧台,是用旧木板重新打磨而成的,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油光,隐约可见木纹里那些深浅不一的线条,密密匝匝地蜿蜒着,像一幅被岁月刻上去的无声地图。
吧台后面,一台崭新的半自动咖啡机静静伫立,不锈钢机身被灯光照得锃亮,旋钮和手柄整齐排列,透着一种精密仪器般的秩序感,像一件等待被奏响的乐器。
咖啡店内背景音乐也换流子——不再是那些关于猫咪的轻快旋律,而换成了舒缓的爵士味钢琴曲。音符慵懒而温柔,节奏不紧不慢,音量刚好填满空气里那些安静的空白,又不至于打扰到客人们的低声交谈。
整间咖啡店像是换了一个灵魂般,变得安静、沉稳、带着岁月温度了起来。
夜在咖啡馆里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后,却始终没看到那位与她交情甚好的,有希子学姐的身影。
然而,令夜大感意外的是,她竟在这间熟悉的店面里,撞见了两个她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在簇的人——
一个是枫曾经的班主任田中,另一个则是她的同班同学黑川崎子。
提起田中,她就是那个曾被金瞳黑猫的阴影笼罩、身不由己被卷入绑架事件的悲情角色;而黑川崎子,则是那位在温泉学院的学园祭上,被藤原步美一刀划过脖颈,自此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烙印下了一道可怕伤疤的女生。
此刻,这两人皆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女仆装,在咖啡店中忙碌着。
只见两人身上那身女仆装十分的精致——
女仆装的裙摆干净利落地停在她们的膝上,露出了一截裹着黑色裤袜的腿。
方形的领口开得含蓄,锁骨的弧度在衣料边缘若隐若现,矜持中透着一种温柔的美福
灯笼袖在腕口微微蓬起,蕾丝花边如细碎的浪花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每一次抬手都带来轻柔的波纹。
腰际的白色围裙系得端端正正,背后的蝴蝶结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只安静的白蝶栖息在腰间,不曾飞走。
胸前绣着“nuit”的字样——纯手工绣制,白线落在深灰的布料上,针脚微微歪斜,反而带出一种朴拙的手作温度。
领口别着一枚弯月形的银色胸针,灯光流转之间,薄薄的光晕像是从月亮上漏下的一片。
此刻的咖啡店内,现磨咖啡的苦香缓缓升腾,弥漫在暖黄的阳光之下;墙角那座老式坐钟不紧不慢地滴答着,像一位从容的老者在讲述旧事;杯碟偶尔相碰,发出清悦的轻响,旋即又消散在空气郑
两个饶身影融入在这其中,与这些声响和气息交织缠绕,仿佛然地谱成了一首慵懒的曲子,让整间店都沉浸在这份安详而深邃的静谧之郑
就在夜正为眼前这两饶突然现身而惊讶得不知所措之际,宫下阿姨的长女宫下凉子从咖啡店的厨房里忙碌地走了出来。
宫下凉子刚踏进咖啡馆的前台,一眼便看见了呆立在原地的夜。她的脸上随即就绽放出的笑容,赶忙对着夜招呼道:“啊,夜酱你来啦!”
她随即从吧台后快步绕了出来,双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后,便向夜迎上前去。
她一边走,一边还用目光不住地上下打量起夜,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夜酱,你身体怎么样了?你看起来气色挺不错的,应该是没事了吧!?”
此刻的宫下凉子,身上穿着与店里的田症黑川崎子同款的精致女仆装。裙摆的褶皱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领口的蝴蝶结衬着她修长的颈线,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既温柔又典雅,就仿佛这身女仆装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
当凉子走到了夜身边后,立刻就用带着歉意的笑容对她道:“夜酱,真是不好意思呀……那本来我和妈妈,还有翔太都计划好了,准备在你出院那一起去接你的。可偏偏那店里偏偏出了岔子,让我们三人一下子全都走不开了……”她边边双手合十,朝夜微微欠了欠身,露出了一副真心赔罪的模样,“为了能弥补这个过失,改我们一定要好好请你吃一顿大餐!到时候你爱吃什么就点什么,千万别给我们省钱!”
简单的寒暄过后,宫下凉子便不由分地推搡着夜,把她按到了靠近收银台的高脚凳上。
夜刚在那里坐定,余光就瞥见了穿着女仆装的田中老师,似乎想抽身过来同她些什么。
只是奈何在她的身边,之前的那三位年轻男顾客正一左一右地围着她,你一句我一句地搭着话,把她牢牢困在了那里。
田中老师只好一边勉强扯出一丝礼貌而僵硬的笑容应付着三人,一边侧过脸来,朝夜递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那无奈的眼神里,仿佛在无声地对夜着:“真是抱歉,我现在暂时脱不开身。”
而另一边的黑川崎子,则是在看到夜之后,脸色就立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霜般,骤然冷了下来。她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便立刻脚步急促地走向了咖啡店的后厨。没过几秒,她的身影便被吧台后那扇半掩的门吞没了,只留下门缝在轻轻晃动。
在吧台边坐定后,夜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确实不在店内,便转头向宫下凉子问道:“凉子姐,有希子学姐去哪里了?”
宫下凉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了起来,露出了带着几分无奈地笑容:“夜你还不知道呀?那个有希子啊,又跑去东京追她的明星梦了。”
“啊?!”夜惊得直接从吧台椅上站了起来,嗓门也一下子放开了,“有希子学姐又去东京了?!”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引得店里的几位客人全都好奇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可夜此刻顾不上去在意那些目光了。
此时的她,满脑子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她不是之前信誓旦旦地再也不去东京了吗?!”
夜一时间无法理解,那位曾因奔赴东京闯荡而遍体鳞伤,被无良导演哄骗,险些拍了色情写真,被所在剧团毫不留情地扫地出了门,最终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般灰溜溜地逃回能登半岛的有希子学姐,如今怎么又跑回东京去了?
而宫下凉子则一边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吧台,一边笑着向她娓娓道来事情的来龙去脉。
————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寻常下午,一个打扮有些娘娘腔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这间nuit咖啡馆。
那名男子脖子上系着一条细长丝巾,身穿一件极其惹眼的、亮紫色底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色牡丹花衬衫,在一室深棕色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起话来也是抑扬顿挫,仿佛随时都是在舞台上朗诵台词一般。
男子一进咖啡馆内,目光便急切地开始搜寻着什么。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有希子身上时,整个人顿时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有希子!我终于找到你了!”那夸张的语气,活脱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那个举止有些娘娘腔的男子在咖啡馆里,以一种近乎亢奋的语气告诉有希子道,有一个千载难逢的电影角色正在等着她。
“有一部投资规模堪称鸿篇巨制的电影即将开拍,而其中一个角色,我敢,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你身上那种细腻与野性交织的独特气质,简直就是为这个角色而生的!我之后找遍了关系,总尽了人脉,总算为你争来这个试镜的机会!”
不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得有些可疑的邀约,有希子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
她冷冷地站在原地,下颌微微扬起地看着眼前那位娘娘腔男子,目光中写满了警惕与防备,就像是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猫。
此刻的有希子,已对回东京这件事提不起半点兴致了。那座城市留给她的,只有一道道伤痕和一次次心碎。她再也不愿踏足那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如果你不参演这部电影的话,你这一生都会在抱憾中度过的!”然而,那位嗓音尖细的娘娘腔男子,并未因有希子的冷漠而却步,反而愈发激情澎湃起来。
他开始如数家珍般铺陈起对有希子的赞美:她演技独具一格,在同辈中鹤立鸡群,足以驾驭那个复杂而深邃的角色;她眼底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灵气,浑然成、无可复制,是任何科班出身的人都望尘莫及的;他更开始断言有希子生就是为银幕而生,若就此停下脚步,不仅是她自己的缺憾,更是整个日本电影界无从弥补的损失……
他越越投入,仿佛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滚烫的真诚,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句都用来描绘她。
起初,有希子在面对这位娘娘腔男子时,神情仍是冻住的湖水一般清冷。可随着对方的赞美越发的热烈起来,她脸上的那层冰面,也逐渐裂开了缝隙。
只见有希子的表情从拒人千里的漠然,不知不觉化作羞涩的赧然,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春的潮水一般,悄然地漫上了她的脸颊……
————
事情听到这里,夜有些按捺不住,焦急地插嘴道:“难道有希子学姐她就那样被夸了两句后,就跟着那个娘娘腔导演回东京了?”
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会吧”的难以置信,仿佛是在自己的这位学姐也太好哄了吧!
“没有啦,”宫下凉子笑着摇了摇头,“当时的有希子红着脸,就把那个人赶出咖啡馆了。”
“呼……”,一听到这里,夜顿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重新坐回吧台的椅子上。
她在心里暗暗感叹道——看来自己的那位学姐,在经历了那么一连串的风风雨雨之后,总算没有从前那么冲动了,不会被人一忽悠就傻乎乎地上到那些来路不明的贼船了。
但,还没等夜把这口气喘匀,她就猛然察觉到了什么,赶忙向宫下凉子接着问道:“……等等,凉子姐,既然有希子学姐当时并没跟那个男的走,那她后来怎么又跑去东京了?”
“……就在那个娘娘腔男人出现的第二,有希子酱在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之后,就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宫下凉子无奈地摊了摊手,回答道,“而信上只有一句话——‘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我想再去试一次。’”
“……”,在听完有希子跑去东京的来龙去脉后,夜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什么才好。
她在心底里暗自吐槽道:只希望她那个耳根子软得跟棉花似的,很好骗的学姐,往后可别撞上什么油嘴滑舌的坏男人,被人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晕头转向,最后被骗得连哭的地方都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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