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学姐,那个……我们是温泉学院初中女子篮球部的队员。”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女子篮球部吧!!”
“年初的县篮球预选赛,由于我们众人打得实在太差了,被对方的球队一顿暴打,结果没有打进入全国大赛的正赛。”
“从那以后,整个女篮部就散架了……有人退了部,有人转去了别的社团,还有几人干脆再也不碰篮球了……到最后,篮球部里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可我们几个真的不想放弃!我们还想……还想站上学姐你们当年站上过的,全国大赛的舞台!”
“恰巧在此时,我们听了林学姐您出院的消息!”
“学姐,求您带我们温泉学院女子篮球部,重新振作起来吧!”
——为首的那个女生,在将把这些话全部倾诉给葵之后,便朝着葵深深地弯下了腰,久久没有直起身来,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这个鞠躬里。
她几乎将额头贴到了膝盖上,整个腰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运动服下那道纤细的脊梁绷得笔直,仿佛再用力一分就会折断。
而随着她俯下身去,站在她身后的几名同伴,也整齐划一的,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而葵坐在位子上,看着眼前这几个女生鞠着躬的额头几乎要垂到膝盖上后,既无奈又想笑。
失去近几年记忆的她,别是去打篮球了,就连听到“篮球”这个词后,愣上了好一阵,才勉强想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曾经在球场上奔跑的记忆,那些汗水和脚步,如今已从她脑海里彻底蒸发,就仿佛被人生生抹去一般,连一丝残影都未曾留下。
面对着让自己去打篮球这个提议,她心中涌起一股荒谬到近乎荒唐的感觉。
她甚至忍不住想开口反问对方:一个连篮球为何物都想不起来的人,要如何带领她们的球队?
随即,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准备回绝这几位后辈学妹的邀请。
然而,当拒绝的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只差轻轻一推,便会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的那一瞬间,她瞥见了眼前那几个正可怜巴巴、深深鞠躬恳求着自己的学妹们,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紧紧咬住的嘴唇,还有发丝缝隙间露出的泛红眼角……
刹那间,她猛想起到了每带着痛苦情绪走向学校时的自己。
那种身处黑暗之中,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此刻站在葵面前的这些学妹们,与此刻的自己何其的相似——同样的被困在某种无形的桎梏里,同样的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伴随着一股同病相怜的潮水从葵的心头油然而生,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能为眼前的女生们做些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压下内心中那翻涌的情绪,用故作冷淡地语气表示,自己想去温泉学院的体育馆看看。
————
当体育馆的大门被推开之时,一股混杂木地板的微涩,汗水的咸涩,还有一种难以言的、独属于“运动”的味道,扑面而来。
葵她觉得这气息格外熟悉,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还没等她来得及细想,其身体已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手部的肌肉微微绷紧了起来,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那姿态,像是仿佛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此时由于是上课期间,因此体育馆内空无一人。
在身后学妹们热切的目光注视下,她随手从篮球场上拿起了一个没被收拾起来的篮球。
那颗篮球比她预想的沉一些,粗糙的颗粒感覆在她的掌心,像是触碰到了某种动物的皮肤一般。
她将手指自然地张开,稳稳地托住球后,缓缓地走到了篮球场上罚球线的前面。
一瞬间,她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接管了。
她凭着自己的肌肉记忆运起球来。
篮球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节奏声,从她的右手弹到地面,又从地面弹回她的右手。
篮球球在她掌下跳跃,节奏不快不慢,非常的平稳。
她的手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最合适的触球力度、最精准的拍球角度、最稳定的运球频率。
当葵运球逼近篮筐后,她的脚步自然而然收拢,膝盖微微一屈,手腕轻巧一抖——篮球从她的指尖滑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柔美而标准的抛物线后,“唰!”地一声,干脆的入网穿过了篮圈。
伴随着这清脆的声响,那几名注视着葵的学妹们,瞬间就爆发出兴奋的欢呼。
然而,葵却望着那颗在球场上轻轻滚动的篮球,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随后,葵仿佛想要拾回那段遗失的过往记忆般,旁若无蓉在篮球场上玩起了篮球。
在学妹们的欢呼与掌声中,她顺着身体的本能,做出了一连串漂亮的篮球动作。
她在篮球场上一边运球,一边奔跑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加速中微微前倾,步伐轻盈而流畅;球在她左右手之间来回跳跃,像是一颗被驯服聊精灵。此刻的她,仿佛不是在打球,而是进行一支无声的舞蹈。
场边的学妹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举动,仿佛是在见证一个奇迹的归来。
她运球冲到了禁区边缘,面对一个只存在于脑海中的防守者,骤然急停,身体后仰,手腕柔和地一拨——球从她的指尖飞出,越过她的头顶,越过那想象中的、高高跃起的手臂,稳稳地落入篮筐。
那是一记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后仰跳投,每一处关节的角度、每一块肌肉的发力都恰到好处,像是被量角器与测力仪精心校准过一般。
落地的瞬间,她的膝盖微曲,轻轻卸掉所有冲击力,整个人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于大地、不会倒下的树。
她又转到了篮下,背对篮筐,接球,猛然转身——左手轻轻一托,右手微微一拨,球擦过篮板,温柔地落入网郑勾手投篮。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这一眨
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手臂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她的手指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拨,她的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离开地面。
她运着球,徒了三分线之外,瞄准了篮筐之后,屈膝,起跳,出手。球在空中旋转着,画出一道高高扬起的、完美的弧线,然后——“唰”——三分命郑那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格外的清脆,像是一声响亮的宣判,又像是一声迟到了太久的喝彩。
在做这些动作时,葵浑身上下都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釜—每个动作都顺理成章,仿佛身体早已铭记,根本无须思考。
运球、转身、投篮,一气呵成,好像某个沉睡在肌肉深处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苏醒。
每完成一次动作,她的心底就会多了一分笃定——看来过去的自己,真的很擅长打篮球。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球技愈发纯熟的葵,很快便在一众崇拜她的学妹们的推举下,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温泉学院女子篮球部部长的重任。
而随着她的上任,整个温泉学院女子篮球部也重新振作了起来。
篮球部的大家团结一心,从县预选赛开始,一路势如破竹,最终成功打进全国大赛,并收获了亚军的殊荣。
而葵本人也因赛场上的优异表现,被一所体育高中看中,获得了免试入学的宝贵机会。
那条曾经在她眼前模糊不清、布满荆棘的道路,此时终于为她透出了一缕光。
葵的人生,也就此重新踏上了正轨。
————
在听完众人讲述完葵这一年的过往之后,夜由衷地对故事的主人公赞道:“葵酱,你真厉害,竟然能带队拿下全国大赛的亚军!”其话语中满是对于对方敬佩。
但,她的内心却并不像嘴上那么单纯。
看着葵那张因为被夸奖而露出骄傲神情的脸,一股复杂感觉悄然涌上了夜的心头——
对于眼前这位笑容灿烂,因那金瞳黑猫残留在体内的力量,最终人生终于步上了正轨的好友,她当然由衷的感到高兴。
但,让夜难以释怀的是,葵她所经历的一切不幸与苦难,恰恰也正是那只金瞳黑猫造成的。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中顿感五味杂陈,颇为不是滋味。
葵听到了夜的夸赞后,嘴角虽忍不住翘了翘,但还是故意把脸转向一旁的莉奈,用半是娇嗔半是不满的语气抱怨道:“……要是运动能力超强的莉奈当初肯接受我的邀请,也加入篮球部,在赛场上和我并肩作战的话,我们女子篮球部当时肯定能拿冠军了!”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戳向莉奈,脸上写满了“都怪你,都是你的错”的表情。
而莉奈闻言,则毫不客气地还了她一个白眼,露出了那种“你没事吧”的嫌弃神情,毫不示弱地回敬道:“你这家伙,别当着夜的面乱讲!我这个根本不会打篮球的人,上了球场也是累赘!我就老老实实坐在篮球部的经理席上,尽职我的尽责就可以了!”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青山纱织学妹露出了歉疚的神情,心翼翼地在一旁插嘴道:“没能夺冠的事……其实是因为我们这些后辈的错……我们太没用了,没帮上部长……如果我们当时再给力一点,平时训练得再刻苦一些,那时在决赛的赛场上……就不会以2分只差惜败的……”
一旁的那群篮球部低年级的学妹们,也被像是被这纱织的话语勾起了心事般,纷纷低着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自责起来:
“如果我们当时能多抢几个篮板球……”
“要是我的防守能再强一点点……”
“如果那个球我没有失误的话……”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也会这么想!”,眼见篮球部的后辈女生们此起彼伏地发出自责的声音后,葵用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她们。
“为了不让你们这帮家伙重蹈明年的覆辙,我已经做好了计划,要把你们的训练强度加到两倍!相信通过这魔鬼般的训练,明年的你们,一定不会再像今年这样留下遗憾,能够站到全国大赛领奖台的最高处!”
葵这番“残酷”宣言刚一落地,篮球部的女生们顿时脸色铁青,惨叫连连了起来。
“两、两倍?!部长你在开玩笑吧?!”
“饶了我们吧!现在的训练量我们都已经快死了!”
“我的腿!我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这是谋杀!这是谋杀啊部长!”
眼见后辈们一个个夸张地惨叫起来,身为篮球部部长的葵非但没有安慰她们,反而双手叉腰,毫无同理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而夜在一旁看着这欢乐又温馨的一幕后,最终也没忍住嘴角的笑意,与莉奈一同笑出了声来。
————
在与葵、莉奈,以及那些特地赶来医院祝贺她出院的篮球部学妹们一一告别后,夜返回了铃木家的老宅。
出租车在镇上的路上缓缓停下,夜推开车门,踏进了那间她再熟悉不过的老宅。
按理,时隔一年才回到这个地方的她,本该感到一丝陌生感与疏离福
然而,当老宅里的景象映入了她的眼帘时,夜却觉得一切都还停留在昨。
一迈进老宅,夜就看到了玄关处那个熟悉的鞋柜。
它还是从前的模样,上面依旧整整齐齐、一字排开地摆着她母亲的、外婆的、枫的,还有她自己的几双鞋。
她弯下腰,脱下自己脚上的鞋,鞋尖朝外,轻轻放到鞋柜上那个专属她的位置。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此刻再次的重复,竟然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走廊的木地板也还是老样子,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从玄关一路响到客厅,像一首古老的、永不停歇的歌。那些“吱呀”声她从学听到现在,每一个节奏、每一个音调、每一处拐弯时的或高或低,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客厅里的榻榻米依旧是那几块,边缘有些磨损,颜色微微泛黄。可坐上去时,那股熟悉的、草编的、带着阳光晾晒后余温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院子那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斑。
厨房里飘出的,还是外婆炖菜时特有的浓郁香气;墙上的挂钟,依旧滴答滴答地走着,不急不缓;走廊尽头的风铃,每当风吹过,还是会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清脆而熟悉。
铃木家的老宅还是那座老宅,什么都没有变。时间,仿佛在这栋老宅里被什么东西悄悄地冻住了。
唯独变化的,是她的妹妹枫。
那个曾经喜欢四处乱跑的圆脸丫头,如今已经初长成少女的模样。
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浅粉色卫衣的铃木枫静静站在了那里。她那柔柔地垂落在肩头的头发,已经比夜的记忆中长了许多。
枫的脸也不再是圆圆肉肉的了,下巴变得尖俏,颧骨线条清晰而柔和,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秀与纤细,身材也渐渐有了少女的轮廓。
夜她发觉,眼前这个会在和自己话时微微低头的女孩,早就不是那个穿着睡衣就在满屋疯跑、头发乱蓬蓬翘着的丫头了。
夜她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妹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之后,夜提着行李推开了自己那卧室的门。
而当拉门缓缓滑开的一刹那,眼前的景象就让她怔在了原地——整间屋子里,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千纸鹤。
那些千纸鹤被细线串成长长的一串串,有的装在透明的袋子里,鼓鼓囊囊地堆在墙角;还有的随意散落在桌上、与窗台上,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它们就宛如一群安静栖息的鸟,占满了整间卧室的每一寸角落。
夜随手拿起了其中的一只。
那是一只粉色的千纸鹤,折得不算精致,翅膀微微歪斜,尾巴也有些翘起,看得出折纸的人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些马虎。
妹妹枫告诉她,这些千纸鹤全都是温泉学院的同学们为她叠的。因为数量实在太多,病房里放不下,母亲美和子就把它们搬回了家中,堆在了她的卧室里。
夜站在满屋的纸鹤中间,目光从一只只千纸鹤上掠过,心中涌起一股难过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喃喃自语道:……既然有叠这些东西的工夫,那为何不在我醒来之后,来医院看看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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