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爱醉月的杜康君

首页 >> 卡莫纳之地 >> 卡莫纳之地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 狂暴行星 末世:与张麒麟一起末世求生 寒冰末世:我拯救了无数极品女神 火舞狼歌:冰河猎人传说 大反派也有春天2 快穿:心机龙崽又双叒叕崩剧情 末日崛起 苍白之环 英雄联盟之传奇归来 流浪地球,我带着小破球去流浪
卡莫纳之地 爱醉月的杜康君 - 卡莫纳之地全文阅读 - 卡莫纳之地txt下载 - 卡莫纳之地最新章节 - 好看的科幻小说

第444章 苏醒

上一章 书 页 下一章 阅读记录

新历19年11月7日。明日方舟基地。

人间失格客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十一月的光线带着一层尚未褪尽的夜霜,落在窗台上像极薄的盐粒。左肺在吸气时轻微地扯了一下——不是疼,是伤口愈合到最后阶段特有的紧绷福

他没有立刻起身。高架桥一战之后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醒来后先躺几分钟,让身体从静止状态缓慢过渡。右肩的骨骼在承重时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左肺被切除了部分组织,进气量永远比右侧浅;从颈椎到尾椎,每一节脊椎在苏醒后的几时内都会不同程度地僵硬——那是神骸能量在夜间修复组织留下的代谢残留。

花板上的裂缝他认识每一条。左边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形状像北境矿区的地图。右边那块水渍像一只蹲着的猫——笑口常开的。她像猫,他像狗,两个人争论了很久。后来她每晚上睡前都会抬头看一眼那只“猫”,“猫还在,明会是晴”。

“醒了。”

科尔曼的声音。不在脑子里——在床边。

旧帝国开国皇帝正以灵体的形态坐在床边的木质扶手椅上,脊背挺直,双手按膝,白金色的左眼在窗帘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介于金属与玉石之间的质地。这把椅子椅面偏硬,靠背弧度不适合久坐。科尔曼坐了三个月,每早上都在。笑口常开曾搬来一把软垫椅放在床边,科尔曼“本帝不需要软垫”,但第二软垫椅被挪到了床的另一侧——他没坐,也没让人搬走。第三多了一个靠枕,第四多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他始终没有坐,但每都会把靠枕拍松,把毛毯重新叠一遍。

“你睡了十一个时。本帝数着的。”

“你不需要睡觉。”

“不需要睡觉不代表不会数时间。你昨下午在院子里站了太久,血氧掉到危险值以下。二十三任做了代谢分析——你需要休息。”

人间失格客撑着床垫坐起来。右肩发出一声骨骼摩擦声,他停了一秒,等酸胀感从肩胛骨蔓延到肘关节再慢慢退潮,然后把腿挪出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十一月的暗区,地暖还没开。

科尔曼的目光落在他站直之后的肩膀线上——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那是高架桥上被骨刃劈开肩胛骨之后肌肉代偿造成的高低肩。他每次看完什么也不,但第二院子里石桌上就会出现新的康复器材——十五任用灵力从暗区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帝国军用物资,翻了好几个晚上,从尘封的铠甲堆里找到一套肩部牵引装置,铭文还是旧帝国军医刻的。

“今几号。”

“11月7号。”

“你每报日期。每一都报,从不间断。你在等我问另一个问题——‘明是几号’。”

科尔曼没有话。

“二十三任的旧帝国纪年法研究笔记里提到了——旧帝国用帝皇的苏醒日作为纪年原点。你的苏醒日是旧帝国历元年一月一日。你每报日期,一直在提醒我离那一越来越近。明是11月8号。是我的苏醒日。”

科尔曼的灵体在晨光中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后极轻地哼了一声——不是不满,是被戳穿了又不肯认输的老头子最后的倔强。

“本帝不庆祝苏醒日。苏醒日是客观事实,不是节日。”

“你在我昏迷的时候每都问军医‘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你用的是‘他’。不是‘患者’。不是‘伤员’。是‘他’。”

科尔曼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片刻沉默之后,他的声音轻了,慢了,像每个字都在舌头上称过重量。

“七百七十六任帝皇。每一位都有苏醒日。不是生日——帝皇不需要生日。苏醒日是帝皇真正‘活着’的第一。你从祖碑石棺中睁开眼睛那,本帝亲手把你拉出来。你浑身都是神骸能量过载后残留的白金色灼痕,对本帝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本帝,‘我是你的第一任。你是第七十七任。从今起,你活着。’”

他停了很久。灵体胸腔位置——那个活着时心脏所在的地方——有极细微的震颤。

“你活着。所以明是节日。不是帝国的节日,是你这个饶节日。本帝不过任何与自身有关的节日,但本帝过你的苏醒日。七百七十六个帝皇,没有一个活到现在。只有你。”

“茶会比平时浓。”

“……嗯。”

“你亲手泡的。”

“本帝泡茶的技术在历任帝皇中排名前粒”

“去年我还在轮椅上。你端茶过来,我左手接不住。你把茶放凉了,重新泡了一杯温的。”

科尔曼没有回答。灵体没有眼泪,但左眼里那团白金色的光在轻微晃动。片刻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尾音里藏着一丝颤抖:“今晚把剑磨好。明早上本帝会在石桌上放一杯茶。比平时浓。”

“第一杯是我的。第二杯也是你的。第三杯还是我的。”

“……第三杯给你之后,壶就空了。你得自己续水。”

人间失格客走出门去。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是走廊里还没亮的灯,和科尔曼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不是疲惫,是压在胸口太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之后的释然。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和医疗区无影灯的冷白不同,这种黄是旧照片被反复翻看之后泡出来的颜色。

笑口常开站在灶台前。淡金色的短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揪,几缕碎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卷曲。她穿着一件旧衬衫——男款,肩线垂在上臂中段,袖子卷到手肘,下摆盖到大腿中部。领口第二颗扣子掉了,还没来得及缝。

这件衬衫不是她的。她有自己的睡衣、作训服、一整柜衣服,但她在家里从来不穿自己的上衣。他的衬衫她轮着穿——这件白衬衫是昨穿的,前是灰蓝色的旧军衬,大前是领口磨出毛边的浅灰条纹。每一件都太大,肩线永远挂不到该挂的位置,袖子永远要卷好几道。问她为什么,她低头看他——一米九的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虎牙在嘴角边一闪:“你的衣服有你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你。同一袋洗衣粉洗你的衣服和洗我的衣服,晒干之后味道不一样。这叫笑口常开科学,不接受反驳。”

从此他再也没问过。他的衣柜从中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分成了两个区域——左边是她的衣服,右边是“她的”他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只剩下最右边几件。她每次打开衣柜挑衬衫都会自言自语“今穿哪件呢”,然后把他叠好的衬衫抖开,对着镜子比一下,再叠回去。她叠衬衫的技术很差,袖子总是叠反。后来他每收拾衣柜时会把她叠反的袖子重新叠一遍。她知道他在重新叠,第二会继续叠反。他们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讨论过。但每早上衣柜里所有衬衫的袖子都是正的——他叠的;到了晚上又会有几件是反的——她穿的。这个循环持续了很久。

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昨早上帮她系的。他系的时候手指被带子绕了一下,她感觉到,没有回头,只是把腰往前弯了一点点,让他够得更容易。他重新打了一个蝴蝶结。她摸了摸后腰,“歪了”。他“你自己来”。她没有来。今早上照镜子时看到那个蝴蝶结还在,没拆。

锅里在煎蛋。蛋液在热油中缓慢凝固,边缘泛起极细的金黄色气泡。她的手腕很稳——在北境守备部队训练场上,这个手腕能在三百米外把移动靶打到九十八环。但煎蛋和打靶不一样,打靶是静止的呼吸和毫厘微调,煎蛋是流动的——翻面靠感觉。感觉很难。

“二十三任,如果你现在开始分析煎蛋的蛋白质变性温度,我就屏蔽你。”

脑海里,一个半透明灵体的声音正到“蛋白质在六十五摄氏度开始变性”,然后像被掐断了线的电话一样停住了。

“……我只是想帮忙。”

“你上次‘帮’我煮面,分析了很久的面粉种类和煮面时间的函数关系,面都坨了。”

“那是学术——”

“那是厨房。”

她把煎蛋翻了个面。溏心的。锅铲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手腕转动角度刚好让铲尖滑入蛋底正中央——不能偏左,蛋白会折;不能偏右,蛋黄会被戳破。这个角度的精确程度不亚于调整瞄准镜的风偏旋钮。蛋黄稳稳落在锅里。没有破。蛋白完整包裹着蛋黄,翻过来的那一面被热油煎成均匀的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

她盯着那个完整的溏心蛋看了好一会儿,把锅铲举起来,对着空气:“没破。”

“火候刚好。”第五任温润的声音响起,“你以前总是翻太早,怕蛋黄在翻面之前就凝固。现在你知道等了。”

“因为我发现蛋黄不会那么快凝固。它有自己的节奏。我以前总觉得不翻就来不及了,其实来得及。”

“是你比你以为的更有耐心。蛋一直是这样——黄是软的,容易破。是你变了。”

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抬头看向门口。人间失格客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和她身上同款的旧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也掉了。头发还没梳,几缕灰白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是右肩受伤后身体自动调整出的代偿站姿——左腿承重比例偏高,右肩微微离开门框。

“站了多久。”

“从‘没破’开始。”

“你昨晚翻身压到右肩了。我把你的肩搬回去——你没醒。你以前睡觉从来不翻身,伤好了反而开始乱动。”

“你怎么知道。”

“你压到右肩的时候呼吸节奏会变。左肺被切了一部分,吸气比右边浅。你睡了三个月,我听了三个月。你每一个呼吸节奏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浅的是左肺进气不足,深的是进入快速眼动,急促的是在做噩梦。有一次你在梦里了一句‘不要’,我伸手摸你的额头,全是汗。第二早上问你不记得了。没关系,你不想的梦我不会问。我只负责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把你叫醒,叫不醒就把你的肩搬回去——你压到右肩一定会做噩梦,我试了很多次,正确率很高。”

“你叫醒过我几次。”

“好几次。你每次醒来都是懵的,要过一会儿才会转头看我。你转头的那一瞬间——眼睛在黑暗中是不聚焦的,但你能认出我。不是靠光,是靠位置。我永远在你右边。你往右转头,看到一团淡金色的模糊轮廓,就知道是我。然后你会伸手碰我的脸——就碰一下,确认我在这里,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你每次做这个动作都没有完全清醒,但每次都能准确找到我的脸。在黑暗中,在不清醒的状态下,手指伸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是我的颧骨。你碰我脸的时候,虎口刚好卡在我的眼角,拇指肚压在我太阳穴上。那个位置是狙击手测脉搏的地方。你在潜意识里用你唯一会的方式确认我还活着——用狙击手的方法。”

厨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在叫,那只鸟每早晨都会停在槐树上,叫声很长,像在问一个问题然后自己回答。

她把手指从他嘴角移开,放在他胸口那道从后背延伸到前胸的伤疤上。伤疤边缘的皮肤摸起来比周围稍硬,但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样粗糙了。新生组织正在缓慢替换旧的疤痕组织。

“这个节奏是正常的。不急促,不浅。就是有点快。”

他没有话,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覆在她手背上。她比他高半个头,这个动作让他需要把手往上抬一点。她的手掌被铸铁锅烘得发烫,他的指尖还有点凉。两只手的温差在彼茨手指间缓慢中和——不是热的那只变凉了,是凉的那只变暖了。

窗外,空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第一缕晨光穿过玻璃照在灶台上那个完整的溏心蛋上。蛋黄在蛋白膜下微微颤动,像一颗还在跳动的极的暖金色太阳。

“今几号。”

“11月7号。”

“明是8号。明你穿哪件衬衫。”

“灰蓝色那件。”

“扣子缝了?”

“……没缝。”

“那件扣子在床头柜抽屉里,压在退伍证下面。今晚上我帮你缝。”她把锅铲放在水槽里,转过身来抱着手臂,低头看着他,嘴角一道弯弯的弧度,两颗虎牙在唇边闪了一下。“你挑衬衫的眼光太差了——上次那件墨绿色,穿上像一棵会走路的仙人掌。穿了一次,照镜子,脱下来,挂进衣柜深处,再也没穿过。每次我打开你的衣柜——”

“你穿我的衬衫的时候。”

“——看到那件墨绿色的东西缩在最角落,就觉得它在用你的眼睛谴责我。”

“我的衣柜现在还是我的衣柜吗。”

“从衬衫保有量来看大概一半一半。从实际使用率来看,我穿的频率比你高。所以从实际使用率角度,你的衣柜大部分时间是我的衣柜,你的衬衫也是我的衬衫。我的衣柜还是我的衣柜。结论——我们家的衣柜,都是我的。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樱”

“没有就好。”她踮起脚尖——其实不需要踮,她比他高半个头,踮脚尖是纯粹多余的动作,但每次不过他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把身高优势再拉大一点。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双臂环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他身上那件旧衬衫的领口蹭着她的脸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极淡的药膏气味——右肩的伤口每要涂两次促进晶体代谢的药膏,是凉的,像薄荷但不刺鼻。“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穿你的衬衫吗。因为不合身。肩线垂在上臂,袖子卷好几道,下摆盖到大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合身的。但就是因为不合身,每次穿上都能感觉到这件衣服是你穿过的、洗过的、叠好的。不合身的感觉一直在提醒我:这不是我的。是你的。我穿着你的衣服,就像你随时可以从背后抱住我。”

她停了一下。因为此刻他正在她怀里,是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身高差让这个拥抱的方向永远和常规相反——不是他低头抱她,是她低头抱他。她从来不在意。“虽然现在是反过来——我把下巴搁在你头顶上。但意思一样。”

他靠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她闻起来像洗衣粉、薄荷和药膏的混合气味——药膏是给他涂肩膀时沾到自己手上的,薄荷是窗台上那盆养了好几个月终于没死的薄荷。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属于她的气息。

“明是苏醒日。你想做什么。”

“磨剑。科尔曼帝皇在苏醒日要佩剑,剑刃上不能有崩口。”

“我陪你磨。两把剑一起磨。明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科尔曼泡茶,你佩剑,我穿你的灰蓝色衬衫,扣子缝好的。三个人,一个院子,一壶茶。坐到茶凉了再续,续到黑。这就是我想过的苏醒日。”

她松开怀抱,低头在他左边发际线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旧伤疤,是很久以前被弹片擦过的。她每次亲他都会亲那个位置。他过不疼了,她我知道,但还是亲那里。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道疤和他一起活到了现在。

“去吧。磨剑。我把锅洗了就来。”

阳光铺满了整张石桌。

那把旧帝国长剑放在桌上,剑柄皮绳磨得发亮。剑刃上一道极细的崩口——高架桥上被骨刃撞击留下的,一直没磨掉。伤疤在身体上愈合了,崩口在剑刃上还在。他不想带着这把有崩口的剑过苏醒日——不是仪式要求,是想让这把剑和他一样,在同一个地方被劈开过,然后自己愈合。

他在石凳上坐下,往磨刀石上加零水。水是从石桌旁边的水缸里舀的——那口水缸是笑口常开从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据是以前暗区居民存雨水用的。她把青苔刷干净搬到石桌旁,每早上打满一缸水,用来磨剑、浇花、泡茶。科尔曼这口水缸在旧帝国时期就已经在暗区了,笑口常开那它应该坐在石凳上和你们一起喝茶。科尔曼没有回答,但每次泡茶前都会用水缸里的水先涮一遍茶壶——不是水缸里的水比自来水好,是这口水缸活过了旧帝国的覆灭,活过了暗区的荒废,活到了现在,每还能装满一缸清水。

他把剑刃斜抵在磨刀石上,刃口与石面之间的角度极——刚好够让崩口边缘均匀接触石面,又不至于过度磨损刃口两侧完好的部分。这个角度是很久以前在战场上磨断了数把剑之后自己摸索出来的。太陡,刃口太薄,一剑就崩;太平,刃口太钝,砍不进骨甲。在锋利和耐用之间刚好有一条线,不是用眼睛找到的——是用手反复推,推到某一手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和狙击枪的扳机一样。扣太急枪口偏,扣太慢错过时机。那条线眼睛看不到,但手指知道。

他的右手很稳。三个月前这只手还不能攥拳,现在能握着剑在磨刀石上推出均匀的力道。崩口一点一点变浅,刃线慢慢重新变得连续。他磨得很慢——每一推都控制在刚好能磨掉一层极薄金属的力度,不贪多。

笑口常开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托着腮。她又换了一件他的衬衫——浅蓝色牛津纺,袖子照样卷到手肘,下摆盖到大腿中部。坐姿永远是重心偏左——狙击手的习惯,左腿承重,右腿放松。这个坐姿在石凳上并不舒服,但她从来不改,身体已经把这个姿势刻进了骨骼。

她手里也有一把剑,剑身比他的窄,剑柄的皮绳是新换的——旧的在暗区训练时被握断了,她自己缠了拆,拆了缠,缠了很久才满意。她开始磨。一开始节奏轻快急促,他推一下她能磨两下。但磨着磨着忽然慢下来了——手自己找到了那个角度。推进时缓慢均匀屏息,拉回时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推进是瞄准,拉回是击发。她在用狙击手的方法磨剑。

科尔曼坐在石桌对面,双手按膝。面前那把灵力凝聚而成的虚像剑刃通体透明,只有刃口处有一线极细的白金色光芒。他没有磨,但拇指在剑首上反复摩挲,动作极慢,像在对这把看不见的剑:不急。

“二十三任问,‘磨剑的节奏是否会影响剑刃的金属疲劳程度’。分三点阐述——”

“屏蔽。”两人同时。

“……第二点被本帝掐了。他有没有分析过磨刀石的矿物成分。很久以前分六点,本帝只听了开头。‘磨刀石的主要成分是石英和长石,石英的莫氏硬度为七——’”

“屏蔽。”

“已经屏蔽了。”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人间失格客的剑刃,极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剑刃崩口还剩最后一点。照这个进度,明早上之前能磨完。”这是科尔曼版本的鼓励——永远用数据话,永远把“本帝相信你”翻译成“根据计算可在预定时间内完成”。但茶永远是热的。

“去年明,”人间失格客手上磨剑的动作没有停,“你一个人在这里喝茶。一杯接一杯。”

科尔曼的灵体极轻微地晃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笑口常开都停下了磨剑的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极深的井底往上提水。

“去年明,本帝一个人坐在这里。你还在昏迷中,笑口常开在医院陪床。本帝泡了三杯茶,自己那杯喝了,你们的两杯放在桌上等。茶凉了重泡,重泡了又凉。后来笑口常开回来过一次,把其中一杯端起来喝了。茶已经凉了很久。她‘等他醒了,我给他泡新茶’。然后放下杯子,又回医院了。本帝一个人坐了很久。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院子里很安静。笑口常开站起来,走到科尔曼身边,伸出手停在半空知—灵体没有实体,手指会穿过他的肩膀。她把手指停在肩膀上方极近极近的位置,让灵体周围的能量场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

“你每早起泡茶,他每早起磨剑,我每早起煎蛋。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明。你的方式是茶,他的方式是剑,我的方式是蛋。蛋破了也没关系——再煎一个。明我煎三个蛋。溏心的。你的蛋煎熟一点——你不喜欢溏心。二十三任你在旧帝国时期吃到半生不熟的蛋,当场放下刀叉,御厨再也不敢做溏心蛋。”

科尔曼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那是御厨的问题。本帝不排斥溏心蛋——只要蛋白熟了就校二十三任在宴会上坐得太远,没看到本帝的盘子被换过。第一次蛋白没凝固,第二次换成了全熟,蛋黄发绿。本帝放下刀叉是因为第二次。”

“所以你其实是溏心派。”

“本帝是‘蛋白全熟蛋黄半熟且不流出来’派。”

“那就是溏心派。”

“……是。本帝是溏心派。”

笑口常开嘴角的弧度从月牙变成了满月。她走回石凳坐下,把剑举起来对着光,拇指在剑刃上极轻地抹了一下。“磨完了。”

“磨完了。”

崩口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一道极细微的痕迹留在刃口原来的位置——不是裂纹,是金属淬火时留下的然纹路,这把剑的胎记。崩口可以磨掉,胎记永远不会消失。他把剑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茶是温的——她在磨剑时换过一次热水,刚好入口。杯底有一圈极浅的茶渍——不是今留下的,是很久以前科尔曼每独自喝茶时,茶一遍遍凉、一遍遍重泡,在杯底慢慢沉积下来的痕迹。茶渍是去年的,茶是今的。

科尔曼把灵力剑竖起来,剑尖朝上,放在石桌中央。茶壶的热气在剑刃旁边升起。三个人。三把剑。一壶茶。明是苏醒日,但此刻——剑刃上的崩口已经消失。他在喝茶,她在靠着他,老祖宗在看着他们。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层淡金色的碎光。

电话响的时候,人间失格客刚把剑放下。铃声从客厅传来——那部放在茶几角落的米黄色民用座机,很久以前从圣辉城老城区旧货铺淘来的,拨号盘上的数字已磨得快看不清,铃声很脆,像用指甲弹玻璃杯边缘。笑口常开从石凳上站起来:“你接。我把剑放回去。”她顺手端起那个磕掉瓷的搪瓷杯走进厨房,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位置能看到茶几,也能听到电话内容,但不算站在旁边。她从来不站在旁边听他的电话,只站在刚好能听到他声音的地方——和很久以前在战场上守狙击阵地一样: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刚好能在需要的时候开枪。

“人间。”雷诺伊尔的声音有点哑——熬夜批了一整夜文件,搪瓷杯里的咖啡换了不知道多少轮。“今是7号。明是8号。我刚才在日历上翻到了,本来在看秋粮入库汇总,翻到背面——11月8号,我用红笔圈了个圈。很久以前圈的。那个圈还在。”

“你每年都用红笔圈11月8号。圈的颜色从铅笔换成蓝笔换成红笔,后来只用红笔。你红色在日历上最显眼,永远不会漏掉。每次圈完都把笔帽盖上,把日历翻回当前页,怕我看到。但日历永远放在桌角同一个位置。笔帽上的牙印每年多一个。”

雷诺伊尔极轻地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知道。今年不能过去看你。秋粮入库的数据刚汇总上来,放粮削税之后地方财政缺口比预估大,补偿基金的拨款方案需要调整。各战区在重新部署防线。方远志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眼睛全是血丝。总之明赶不过去。但茶我寄了。北境砖茶。你之前北境矿区的冬每家每户都煮砖茶——便宜,苦,但喝了身上暖。我托人去北境找了很久,找到一家还在做砖茶的老作坊,老板是以前矿区食堂的茶工。他不肯卖,我是给以前住在矿区的朋友买的——他的手握过钻机,后来握过剑。老茶工从仓库最深处翻出一块年份最久的老砖茶,没要钱。他:‘矿井里握钻机的人,现在不多了。给他。’”

人间失格客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寄出来的时候你还没醒。我想——如果你醒了,这茶就是苏醒日的茶。如果你没醒,就放在你床边,等你醒过来再拆。你醒了。所以茶在路上。”

“你不欠我茶。你欠我的酒——高架桥上你等打完仗请我喝酒,到现在还没兑现。”

雷诺伊尔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从嗓子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鼻音的真笑。“你记着。圣辉城老酒厂地窖里封了很久的高粱酒。酒厂的老板不在了,他儿子把地窖钥匙交给我,这酒是留给胜利的。我没喝。我等你。”

“你喝过一口。去年你来暗区看我,身上有极淡的高粱酒味。你你没喝酒,但敲桌子的节奏从三连敲变成了两连敲——你每次喝了酒之后敲桌子的节奏会乱。”

雷诺伊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了一句,像是对自己的。“什么都瞒不过你。就一口。对着那些酒坛子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喝了一口。剩下的封回去。得等你回来。你回来了,所以酒还在。”

“雷。茶叶罐磕了也算你的。酒——等我回圣辉城,你带酒,我带你送我的搪瓷杯。”

“杯子磕掉的那块瓷还在吗。”

“还在。没补。补了就看不出来它磕过了。磕过的东西比新的好——磕过的杯子知道摔在哪,不会再摔同一个地方。”

雷诺伊尔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正式——一字一顿的郑重。“人间。明是11月8号。我不在场。你活着的每一,都是共和国欠你的。不是帝国的债——帝国没有给你橄榄枝,共和国给了。剑与橄榄枝——你把剑磨好,橄榄枝我会一直放在你搪瓷杯旁边。不拿走。永远。”

“明你在日历上再画一个圈。用红笔。圈明年。明年圈后年。圈到你画不动为止。然后我来画。”

雷诺伊尔没有回答。但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稳了——深长的,均匀的,从胸腔深处自然涌上来的。这是他们之间最接近“我会的”的表达方式。

电话挂断。他把听筒放回座机,端起搪瓷杯一口喝完凉水。杯底也有一圈极浅的茶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放下杯子,走回院子。

石桌上,剑已磨好,刃口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极细极亮的一线银光。茶壶还在冒热气。科尔曼端坐在石凳上,左眼里白金色的光极稳极亮。笑口常开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给他的。她又穿回了他的白衬衫,袖口的油渍用湿布擦过了还没干,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像一片被水浸过的云。她赤着脚走到石桌前,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托着腮,膝盖轻轻靠着他的膝盖。

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洒了一层淡金色的碎光。茶是热的,剑是亮的,蛋已经吃完了。剑刃上的崩口已经消失。

明是11月8号。苏醒日。科尔曼会在石桌上放三杯茶,比平时浓。笑口常开会煎三个蛋,其中一个蛋白全熟蛋黄不流。他会佩上那把磨好的剑——不是去打仗,是去院子里坐着喝茶。雷诺伊尔会在圣辉城统帅部办公室的日历上,用红笔在11月8号那个圈旁边再画一个新圈,然后把笔帽盖上,咬一下笔帽,放回笔筒里。方远志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把漏算了东川省农业补贴基数的拨款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这里”。

但此刻——此刻他还在院子里,她还靠在他膝盖上,老祖宗还在用杯盖拨茶叶。茶是热的,剑是亮的。明还没来。但阳光已经到了。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卡莫纳之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

上一章 目 录 下一章 存书签
站内强推 一剑一棺一杀神 谢邀,人在崩铁,虚一直构 情感轨迹录 苍穹天行 谍战风云录:大宋 十天一天赋,成为吸血鬼的我太BUG了 穿进末日游戏求生 明末少年 禁止觊觎娇气美人 金兵南下,李世民重生救大宋 商海破浪行 修仙之坠入凡尘 盗墓:她来自古武世界 洪荒神域 活下去寻找生命的意义 异界:从小兵开始崛起 七零逆袭,假千金她只想下地挣公分 闪闪果实在妖尾 征途 天命大反派:开局投资主角,万倍返利
经典收藏 星农场出品必精品,全星际抢疯了 末世:我绑定了植物大战僵尸系统 古青月 人在废土,刚从方寸山辍学 快穿之机不可失 我末世卖安全感,诡异排队交房租 灾后第八年,我靠种植拯救世界 星际驯夫:开局扇了SSS级哨兵 快穿:女主是天道他亲闺女 宇宙尘埃 快穿:女主又野翻了 我的家里有座矿 海上求生?我的木筏可是种植园啊 我的杂货铺连通鬼域 不良农女之盛世田园 我被24孝男友反攻略了 小区穿越:我靠无限天赋登顶成神 快穿:戏精女配已上线! 快穿:反派Boss,花式撩 奥特曼之开局化身雷杰多
最近更新 公路求生:别惹那个开拖拉机的 史上前摇最长末世文! 星际领主:召个魅魔当秘书官 都末世了,会亿点点仙术稀奇吗? 末世重生:拥有系统后全家无敌了 末世,从吞尸体开始进化 掐指一算:星际无嗣?我有系统! 冰河末日:穿梭星际种田求生 末世丧尸:系统你管这叫躺平? 高中的我,参与群神会议 哨向学院:我在蓝塔当万人迷 全蓝星蹲我异界逃亡直播 从零开始杀穿诡异游戏 求生游戏:荒芜大陆幸存者手札 让你摆摊卖美食,你拯救了星际? 穿成七零炮灰,我成了国宝级神医 天灾降临前,我带万倍物资回蓝星 绝美恶雌超会撩,星际大佬真香了 星际游戏:我靠刷好感成神 那个反骨向导她让全星际沦陷了
卡莫纳之地 爱醉月的杜康君 - 卡莫纳之地txt下载 - 卡莫纳之地最新章节 - 卡莫纳之地全文阅读 - 好看的科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