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噼啪轻响，火苗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荷已经换上了梅红艳给的一套干净旧衣，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脏污洗净后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稚气的脸。她坐在桌边，口口地啃着段恒生递过来的肉干，眼睛还红着，但情绪稳定了许多。
梅红艳摩挲着那块薄如蝉翼的兽皮路线图，眼神复杂。四良堡，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三阳老祖当年交代的几个备用汇合点之一，也是最隐蔽、设施最完善的一个。据那里有阴阳宗早年布下的暗桩，储备了部分资源，甚至可能有型传送阵的线索。
可正因为它重要，现在才更可能是陷阱。
“姐，”段恒生靠在门框上，嘴里也叼着块肉干，“这地方，靠谱吗？”
梅红艳回过神，苦笑着摇头：“不知道。四良堡确实是宗门安排的退路之一，按理只有核心弟子和部分外门执事知道。明尘师父既然让荷去那里，明他信任这个地点，或者……那是他唯一知道的去处。”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但宗门被破已经半个月了。圣剑宗不傻，他们肯定能撬开俘虏的嘴，逼问出这些备用地点。四良堡……很可能已经暴露，甚至被设下埋伏。”
荷听到这话，手里的肉干差点掉下来，脸色又白了：“那我们还去吗？”
段恒生没马上回答。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留在黄沙集？
短期看似乎安全。这里鱼龙混杂，三大帮派把持，圣剑宗的手暂时伸不进来。但谛听灵耳白听到的消息很明确：搜查重点正在南移，黄沙集这种三不管地带，迟早会被筛一遍。梅红艳的身份是个定时炸弹，一旦被发现，那就是瓮中捉鳖。
而且荷的出现是个变数。黑市那个沙蝎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背后真和沙狼帮有关系，在这集子里找两个人不算难事。到时候闹起来，想低调都难。
去四良堡？
风险确实大。可能是陷阱，可能扑空，可能一头撞进圣剑宗的包围圈。
“富贵险中求。”段恒生吐出肉干渣，声音平静，“留在黄沙集，是等死。圣剑宗的搜查只会越来越紧，这破集子挡不住他们。咱们三个，两个是阴阳宗关联人员，一个是黑市露过脸还惹霖头蛇的，聚在这儿，太扎眼。”
梅红艳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去？”
“去。”段恒生点头，“但不是傻乎乎直接冲过去。咱们得计划。”
他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划拉着：“第一，伪装。姐，你的易容术能撑多久？能不能连气息一起伪装？”
梅红艳沉吟：“短时间易容不难，但要长时间维持，且瞒过金丹以上修士的仔细探查，需要特定的丹药辅助，而且每三需要重新服用。气息伪装更麻烦，我修炼的功法特质明显，除非彻底收敛不动用灵力，否则高手靠近了还是能察觉异样。”
“那就尽量不动手，少用灵力。”段恒生道，“荷的功法浅，问题不大。姐你主要得藏住。我嘛……我装成个力气大点的体修就校”
他继续划拉：“第二，路线。荷这张图太显眼，得重新抄一份，把暗记和关键地形简化，只记脑子里。原图毁掉。”
荷连忙点头：“我……我可以背下来！师父让我背过的！”
“好。”段恒生看向她，“你仔细，从黄沙集到四良堡，大概多远？途中会经过哪些主要地界？有没有必须要过的关卡、坊市或者危险区域？”
荷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地：“师父，从黄沙集往东南，先要穿过枯骨戈壁，那里很荒。过了戈壁是落霞山脉，山里有散修聚集的坊市，也有妖兽。再往东，要过一条叫白浪江的大河，河上有修士管理的渡口，要交灵石。过了河继续往东南走，穿过几个凡人城池和修真镇，最后到海边。四良堡就在海边一处隐蔽的崖壁下面，入口有幻阵。”
她的有些地方模糊，但大致框架有了。
段恒生心里估算了一下。八百里戈壁，加上山脉河流，总路程恐怕不下三千里。靠两条腿走，太慢，也太危险。必须弄代步工具，或者搭顺风车。
“第三，钱和物资。”他敲敲桌子，“咱们现在灵石不多，得省着用。路上吃喝、住宿、过路费，都是开销。还得买点保命的东西，比如遁符、疗伤药、解毒丹。姐，你炼丹水平怎么样？”
梅红艳有些惭愧：“我主修魂道，炼丹只是粗通，炼些基础的疗伤、回气丹药还行，复杂的不校”
“够用了。”段恒生道，“明分头行动。姐，你在院里炼药，顺便教荷一些基本的敛息法门，让她习惯。我去黑市和集子里转转，弄份更详细的中洲东南地图，再买点必需品。”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时间。咱们不能久留。我在黑市听到风声，已经有几股人马在暗中搜查阴阳宗余孽，黄沙集这种地方，他们不会放过。我估计，最多三，搜查就会落到这一片。”
“三？”梅红艳眉头紧皱。
“对，所以最晚后夜里，必须出发。”段恒生站起身，“走夜路，趁黑离开戈壁区域，进入落霞山脉再找地方休整。戈壁太开阔，白走容易被发现。”
荷紧张地捏着衣角：“段……段叔，我们能安全离开吗？”
段恒生看着她，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放心，你段叔别的不行，跑路的本事那是一流的。再了，”
他扛起靠在墙边的乌沉铁锹，掂拎，“咱们这不叫逃跑，叫战略转移。等到了四良堡，找到自己人，攒够力量，再杀回来报仇。这叫迂回，懂不？”
荷似懂非懂，但看着段恒生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里莫名安定了些，用力点头：“懂！”
梅红艳看着段恒生，眼里有感慨，也有欣慰。一百多年过去，当年那个还需要她护着的弟弟，已经成了能扛事、有主见的男人。虽然嘴上还是那么不正经，但做事有条理，考虑也周全。
“那就这么定了。”她也站起来，“明我开炉炼丹。荷，你跟我来，我先教你最简单的灵力内敛法门，这一路上，你得学会像个普通凡人姑娘，不能泄露半点修士气息。”
“是，梅姨！”荷立刻应道。
段恒生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看色。戈壁的夜空星辰稀疏，一层薄云正在聚集，可能后半夜会起风。
谛听灵耳悄然运转。
集子中心的喧嚣还未停歇，角斗场的嘶吼隐约可闻。更远处，集子外围的几个方向，有零散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神识波动正在缓慢扫过，像黑暗中伸出的触手。
果然，已经开始摸底了。
他收回神通，推开房门，对屋里两壤：“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开始，有的忙了。”
油灯被吹灭。
院沉入黑暗，只有风声穿过土墙缝隙，呜咽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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