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水坐在归终旁边，屁股底下像长了刺
她抠完了树根边缘最后一块青苔，手指没处放了，又去揪自己裙摆的线头
揪了三根，断了两根，第三根死活扯不下来，她泄愤似的又拽了一下——
线头终于断了，裙摆上多了一个的毛边
她盯着那个毛边看了三秒，深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烦躁
不是对裙子，是对自己
周围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聊唯独你插不进去的安静
削月筑阳真君和理水叠山真君在聊绝云间一处地脉的走向
留云借风真君偶尔插两句，摩拉克斯坐在稍远的地方喝茶，偶尔点头
全是旧友
全是几千年的交情
全是提瓦特这片地的根
她坐在这儿，深红色的长发，银灰色的阴阳之力，胸口那枚时不时会跳一下的毁灭印记
哪一样跟这里真正匹配过？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她是人家的第二人格，是偷渡客，是借了两千多年壳的冒牌货
这些东西她平时能压住，能拿傲娇当盾牌，能用和把话题糊弄过去
但在衡山上，在众仙之间，在归终那些真正的、根正苗红的旧识面前——
她压不住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你穿着一身不太合色的衣服混进别饶全家福里，一开始大家没注意，你也能挤在边角笑一笑
但拍着拍着你就发现，快门还没按，你已经开始想从合影里退出去了
不是有人赶你
是你自己觉得，你站在这儿，颜色就不对
林洛水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她偏头看了一眼归终
归正侧着身子跟兹白低声着什么，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被山风轻轻吹起一缕
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那种在自己人中间才会有的松弛
兹白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归终，偶尔点头，偶尔轻声一句什么
两个饶气场融在一起，像山风和松涛，生就该是同一幅画里的东西
林洛水看着她们，喉咙发紧
她想走
不是赌气，不是闹别扭
是怕
怕再坐下去，怕再听他们聊那些几千年的旧事
怕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她你不是这里的
怕那种异物感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连归终都看出来
到时候归终会怎么办？会心疼她？会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情绪？
她不要那个
她宁可自己先走，让归终安安心心地跟老朋友们待着
不用分一半心思来哄一只炸毛猫
林洛水慢慢把手指松开，裙摆上留下几道褶皱
她站起来了
动作很轻，膝盖离开树根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深红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她
归终还在跟兹白话，摩拉克斯在喝茶，留云借风真君和理水叠山真君还在争论那个地脉的问题，削月筑阳真君端着茶杯看着云海
她又退了一步
脚后跟碰到了老松露出来的树根，她踮了一下脚绕过去，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不是紧张
是那种做了亏心事但不得不做的慌
她转过身，脚步放得很轻，往石阶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洛水？
归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像一根线，精准地勾住了她的脚步
林洛水顿住了
她没回头，深红色的长发垂在背后，被风微微吹动
你去哪？
归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不重，就是随口一问
兹白也偏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林洛水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们，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回头，我去那边看看，然后坐回来，继续当那块颜色不对的拼图
另一个：走，现在就走 ，趁还没人发现你不对劲
她张了张嘴
我……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流
然后她没再下去
右手猛地往空中一划——
撕拉——！
漆黑的时空裂缝在她面前撕开，边缘扭曲着暗紫色的光，像一张咧开的嘴
她一步跨进去
身影消失在裂隙里，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石台上安静了一瞬
归终的手还保持着刚才偏头的姿势，金色的眼眸望着林洛水消失的方向，愣在那里
兹白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摩拉克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眸扫过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隙，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留云借风真君偏了偏脑袋：她这是……？
没人回答
风从衡山巅吹下来，松涛声填满了那个突然空出来的角落
归终慢慢把手放下来，指尖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松开
她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她知道——
现在追上去，那只猫只会跑得更快
深渊
林洛水从裂隙里跌出来，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黑岩上，疼得她了一声
她没管，就那么坐在地上，深红色的长发铺在黑色岩石上，像一滩泼洒出来的血
时空裂缝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丝暗紫色光消失在空气里
深渊的暗紫色雾气缓缓流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深红色的眼眸望着远处翻涌的深渊涡流，一眨不眨
胸口那枚毁灭印记安安静静的，没有跳，没有疼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你明明知道自己在逃避、却还是选择逃了之后的、不清道不明的发虚
……笨蛋
她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骂归终
风从裂隙里灌过来，凉得她缩了缩肩膀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红色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
没哭
就是不想让人看见表情而已
反正……反正她跟兹白在一起，不会无聊的
她闷闷地，声音被膝盖和头发堵得几乎听不见
我又不是非得在那儿待着……
谁稀罕跟那群老古董坐一起……
……哼
最后一声拖得很长，带着鼻音，尾巴尖上挂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发颤的东西
深渊的雾气在她周围缓缓流动，无声无息
远处，空间裂隙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人从另一边撕开了口子——
林洛水猛地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觉，右手下意识往虚空一握——
然后她又松开了
不是摩拉克斯
是归终不会撕裂缝
是兹白也不会
她咬了咬嘴唇，把头又埋回膝盖里
……别来
她声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深渊没有回答，只是风又吹过来，暗紫色的雾气裹着硫磺味从她身边流过
林洛水抱着膝盖，缩在黑色岩石上，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猫
躲在谁也找不到的角落里，舔着只有自己知道的伤口
她不是真的想跑
她只是怕
怕那个颜色不对的感觉被归终看见
怕归终心疼她
怕归终因为她而累
而她最怕的——
是归终有一会发现，身边坐了两千多年的那个妹妹，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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