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手机彻底没了信号。电梯和楼梯间都传来异响,我不敢出门,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卧室的窗户朝北,正对着区后门,从那里可以看到市政规划的那条双向六车道的滨河路。路面已经裂了,从东到西贯穿着一道道深沟,沟里涌出浑浊的地下水。路边停着的一排车全鼓成了球状,最大的那辆像个银色气球卡在两棵行道树之间,树皮被勒得绽开,白色的木质部裸露出来。
我把耳朵贴在卧室墙上听。墙体内部的声音很规律,像心跳,“咚——咚——咚——”,间隔大约一秒。每响一声,墙纸接缝就多裂开一道。石膏板吊顶在往下弯,主灯已经歪到了45度角,灯线拉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会断。
衣柜里又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我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全胀成了奇形怪状的团块,羽绒服从领口往外喷白色的绒朵,像下雪。毛衣的毛线纤维撑开空隙,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纤维在疯狂地纠缠、生长。
我把它们拽出来扔到地上,光着脚踩上去,脚底传来温热的触福布料在发热,在动,在膨胀。
这栋楼也在膨胀,而且在收缩。墙和墙之间的距离在缩,花板和地板在互相靠近。我不知道哪个更快一些。也许它们同时在扩张和挤压,最终会把夹在中间的一切碾碎。
下午五点二十分,客厅的承重墙传出一声沉闷的“喀——”。我冲出去看,沙发后面的墙面裂开了一道纵向的缝,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花板,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我凑近那道缝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隐隐约约能看见扭曲的钢筋轮廓,还有某种黏腻的灰色物质在缓慢蠕动。
不,不是灰色物质。是混凝土本身在生长。裂缝边缘的水泥像活了一样,向外翻卷、增厚、膨胀。
我后退,脚踢翻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洒在地砖上,立刻被地砖缝隙吸了进去——填缝剂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水分,然后膨胀得更高了。
房间在变。我能感觉到。空气变得稠密,呼吸开始吃力。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花更大的力气,胸腔被什么东西压着,肺叶扩张的幅度受限。
我想到一个词——窒息。
整个城市都在窒息。街道、房屋、车辆,所有人造物都在疯狂地膨胀,互相挤压,抢夺每一寸空间。而我们这些制造它们的人,被夹在中间,成为这个巨大膨胀进程中最脆弱的填充物。
傍晚六点十分,客厅南墙整个向内鼓出来,石膏板墙面“咔嚓”一声断裂,露出背后红色的砖体。砖块之间的水泥缝在扩大,砖块本身也在膨胀,整面墙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随时会崩裂。
我只能躲进卫生间。这是全屋最最坚固的空间,三面是混凝土剪力墙,只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窗。我拉过浴巾塞住门缝,然后蹲在浴缸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的一团。
卫生间也在变化。瓷砖之间的缝隙在变宽,洗手台台面从中间裂开,台下柜的门板向外鼓起,里面的洗发水瓶被挤变了形,瓶身上印着的字扭曲成奇怪的符号。镜柜的镜子从中间炸裂,蛛网状的裂纹覆盖了整面玻璃,我的脸在碎片中被分割成几十个变形的影像,每一张都在惊恐地张大嘴。
我听见外面传来巨大的轰鸣。是楼在塌吗?还是那些膨胀的车辆挤垮霖基?分不清了。整个世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失控的洗衣机,转得越来越快,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甩出去。
我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二百三十六的时候,卫生间那扇朝北的窗忽然“啪”一声碎了。
玻璃碎片划破我的手背,血流出来,溅在浴缸的白色瓷面上。血腥味在狭窄的空间里迅速弥漫,厚重得让人恶心。
但我看见窗外的空了。
那是一种介于橘红和灰蓝之间的颜色,像打翻聊调色盘。空中飘着许多东西——断落的电线、破碎的广告牌、整扇被顶飞的窗户、还迎…那些膨胀的车辆。有几辆SUV已经膨胀到了脱离地面的程度,像热气球一样晃晃悠悠地升上空,车底悬挂着扯断的充电桩电缆和刹车油管,像某种深海生物垂下的触手。
一辆白色的理想L9从我家窗口斜上方飘过,车身已经膨胀得看不出原本的流线型了,圆滚滚的,像个发育畸形的茧。它撞上了隔壁栋的楼顶水箱,发出闷响,然后卡在那里继续膨胀。
我缩回浴室,不敢再看。
晚上七点,完全黑了。没有电,没有光,只有窗外远处偶尔闪过的一两下火光,可能是短路电线的放电。卫生间里只剩下从破损窗口灌进来的风,带着城市碎裂的气味——沥青、混凝土粉尘、烧焦的橡胶、电解液,还有别的东西,更腥甜的气味。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点电。断网,无信号,只剩本地相册还能打开。我鬼使神差地翻到四个月前买车那的照片——4S店交车区,我那辆深蓝色的m7停在“恭喜提车”的红色横幅下面,车头锃亮,车漆像镜子一样映出我咧着嘴的笑脸。旁边站着一身正装的销售,比着大拇指,嘴巴张得很大,大概在“这车开出去有面子”。
照片里那辆车,干干净净的,宽宽大大的,线条硬朗,多么威风。
我放大照片看车头格栅上那个问界LoGo,清晰的六个笔画,整整齐齐。再看看窗外的黑暗深处,b区那个方向,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黑色的轮廓,顶部探出地面将近十米高,表面全是撕裂的金属断面和鼓胀的复合材料。它还在长,像一座活的山。
凌晨一点,整栋楼开始快速收缩。墙壁发出连续的“嘎嘎”声,像有人在用铁锤一寸一寸地砸。我蜷在浴缸里,能感觉到四周的混凝土面正在向自己靠拢。浴缸的边缘在收缩,我的大腿被两侧的缸壁夹得更紧了。
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大口喘气,却总觉得吸不满。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近,就在卫生间门外。细碎的、连续的“啪嗒啪嗒”声,像某种软体动物爬过潮湿的地面。
卫生间的门开始变形。木门表面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每一个水泡都在膨胀、破裂、再膨胀。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被挤没了,木纤维从门板边缘的裂缝里钻出来,像白色的绒毛。
门把手自己转动了。转得很慢,很吃力,金属在木头的挤压下变形,发出尖锐的“吱——”
门开了。
外面站着的东西,勉强还能看出车的轮廓。深蓝色的漆面被撑得近乎透明,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结构骨架。车头那六个扭曲的笔画垂挂着,像融化的糖浆。两个车灯大得不成比例,浑浊的灯罩后面,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
它挤进了卫生间的门框,把门框的木头撑裂了。它还在往里进,越来越大的车头塞满了整个门口,然后抵住了浴缸的边缘。
我退无可退。
那东西距离我不到半米的时候,前挡风玻璃上蒙着的一层水雾忽然散开,露出驾驶室里的场景。座椅、中控台、方向盘,全都膨胀成了一团混乱的聚合物,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而在那团聚合物的正中央,一个浑圆的东西从座椅头枕的位置鼓出来,表面覆盖着和座椅面料一模一样的荔枝纹皮革,但颜色更深,近乎暗红。
它还在鼓,还在长,表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亮,像一颗快要成熟的果实。皮革纹理被撑得越来越细,底下的东西透过半透明的表面若隐若现——灰白色的,布满沟回的结构。
我闻到了自己头皮上汗水的咸味。
然后它伸过来了。那浑圆的东西,表面还带着座椅加热后的余温,慢慢向我靠近。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躲了。
农历六月十五,月圆之夜。月亮应该很亮吧,如果还能看见的话。
可地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有东西都在膨胀,都在长大,都在把自己撑到极限然后爆开,再重新聚合,继续膨胀。夜复一夜,日复一日,大5座变6座变7座变8座,变到没有数字可以形容为止。
中间车位早就没了。左边路虎,右边理想,中间的m7——它们已经长成了一座连绵的山脉,盘踞在这座城市最核心的断裂带上,缓慢地,持续地,贪婪地向外伸展着金属的根系。
而陈默,消失在浴室最深处的夹缝里,变成这座山脉最深处一颗沉默的、正在膨胀的种子。
城市上空,最后一辆失控的电动SUV飘过了月亮的位置,车身表面映出地表的全貌——所有高楼的轮廓都被抹平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大大、浑圆光滑的金属瘤体,密密匝匝地堆叠在一起,像某种巨大生物排出的卵。
它们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冷光,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届时,它们还会继续膨胀。
永远膨胀。
喜欢吓你的365天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吓你的365天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