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玄关的智能门锁发出“嘀”一声自动落锁。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客厅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频的嗡鸣——还有另一种声音，更细微，更遥远，像是从墙体内传来的低频振动，时断时续，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我光着脚走进客厅，踩到地砖上的一瞬，脚心传来一阵异样的触福地砖之间的填缝剂好像鼓起来了一点，微微硌着脚底。这栋楼是2014年交付的，精装修，客厅铺的80x80抛光砖，这么多年过去，填缝剂老化收缩才对，怎么会鼓？
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缝隙。填缝剂不像是被顶起来的，倒像是被挤出来的，从地砖底下往外溢，边缘毛糙，颜色发暗。我又摸了摸旁边几块砖的接缝，都有类似的鼓起，呈不规则的波浪状，贯穿了整个客厅的地面。
楼下传来沉闷的“嗡嗡”声，像大型机械运转时的共振。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区地面停车场里，几辆SUV的前引擎盖正在缓慢地向上拱起，钣金接缝处的线条越来越圆润。一辆丰田汉兰达的右侧车门突然“嘭”一声向外弹开，门板撞上隔壁的比亚迪，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两个车身接触的地方，金属与金属互相挤压，发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像它们正在用身体角力。
不对。不是几辆。是所樱地面停车场里停着的二三十辆车，每一辆都在变。车身高低不一地膨胀，轮毂被撑得变形，轮胎像快要吹爆的气球一样涨大，橡胶表面鼓出一个又一个瘤状凸起。
一辆银色的别克GL8的车顶开始变形，全景窗的玻璃从中心裂开蛛网状的纹路，然后“哗啦”一声整个凹陷下去。车身还在继续膨胀，b柱向外顶出，把侧滑门的轨道撑变了形，门板脱轨掉在地上，露出空洞的车厢。
空洞里，我看见座椅也在膨胀。织物座椅的套面绽开线缝，里面的海绵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从破口涌出来，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把车厢填满。
手机又震动，又是一条推送：“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紧急提示：受原材料供应链波动影响，近期部分车型可能存在车身尺寸参数异常波动，建议车主暂停使用地下封闭式停车场。详情……”我划掉通知，直接拨了110。忙音。又拨119。还是忙音。我打开微信，业主群里已经炸了，满屏的语音条和照片。我点开最上面一条语音，一个男声带着哭腔喊：“停车场全都堵死了！我的车自己长大了两圈，把旁边的车都挤扁了！物业电话打不通！”
又一条语音，女的：“我老公还在车里！他早上下去取东西就没上来，车库入口塌了……”
我点开一张照片，是b区地下二层东侧，一整排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互相挤压，中间一辆宝马x7已经膨胀得比大巴车还大，车头把承重柱撞碎了半边，混凝土碎块满地都是。照片角落，一辆蔚来ES8的尾门弹开，后备箱里堆满了膨胀变形的行李——一个粉色拉杆箱鼓成了一个球，拉杆从中间弯折，像骨折的手臂。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客厅的地砖缝隙又鼓高了一些。墙角踢脚线开始发出轻微的“嘎巴”声，拼接处错开了半毫米的缝。花板上的吸顶灯底座松动了，灯罩歪向一边，光斑斜斜地投在墙壁上，照出墙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墙纸接缝处撕开了口子，露出后面灰白色的腻子层。
这栋楼也在膨胀吗？
我冲到卧室，打开衣柜。柜门卡住了，要用力拉才能拉开。衣架上挂着的西装肩线被撑得紧绷，袖口缩到了手腕上面。旁边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羽绒内胆撑破了面料，雪白的绒朵从裂缝里钻出来，像伤口里长出的霉菌。
我抓起一件t恤套在身上，领口紧得勒脖子。我明明买的L码，现在穿上去像是S码。我又找出一条牛仔裤，腰扣勉强扣上，裤腿却短了半截。是我在缩水，还是衣服在变大？
阳台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我平栏杆边，只见区东侧那栋28层的高层住宅，一楼底商的玻璃幕墙从内部整片爆裂，碎玻璃像瀑布一样倾泻到人行道上。商铺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东西正在向外涌，塞满了门口，挤碎了卷帘门——是几辆展示用的新车。一辆问界m9、一辆极氪9x、一辆理想L9，三辆巨型SUV的车头从商铺残骸里探出来，还在继续变大，车灯像眼睛一样直视着街道对面。
街道对面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修车铺，店面窄，门头低矮。那三辆还在膨胀的新车缓缓向前推进，轮胎碾过碎玻璃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修车铺的卷帘门被车头顶住，钢制门板向内凹陷，然后整面墙垮塌下来，灰尘冲。
街上有车在按喇叭，急促而绝望。一辆货拉拉的面包车试图从两辆膨胀的SUV之间挤过去，结果被越靠越近的车身夹在中间，车顶压扁，车门变形，车厢里蹦出几个鼓得像篮球一样的快递纸箱。面包车司机从车窗爬出来，浑身是血，踉跄着跑向路对面。他的身后，那两辆SUV的翼子板还在缓慢靠拢，最后“咣”一声碰在一起，把面包车彻底挤成了一团废铁。
我退回室内，把阳台门锁死，拉上窗帘。可窗帘布也在胀，本来正好垂到地面的长度，现在拖在地上堆了一褶。两片窗帘之间的磁吸搭扣崩开了，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光。
客厅的电视机忽然自己亮了，屏幕闪烁着雪花，然后跳出一个画面——新闻直播间，女主播脸色苍白，嘴唇在动，但声音断断续续：“……全国多地……报告……车辆异常膨胀……初步调查……疑似……锂离子电池热失控……叠加……新型轻量化材料……吸湿膨胀……专家呼吁……”
画面扭曲了一下，变成一行黑底白字的紧急通告：“建议所有车主立即弃车，远离任何封闭或半封闭空间。不要接触正在膨胀的车辆。如有家庭成员被困车内，请勿强行破拆——膨胀中的车身结构不稳定，易发生……爆炸。”
屏幕又黑了。
我呆坐在沙发上，盯着花板。吸顶灯的底座又歪了一点，灯罩边缘渗出细的裂纹。整栋楼在轻微的摇晃，像处在某种低频震颤的中心。墙体深处传来绵延不绝的“咯吱——咯吱——”声，那是钢筋在拉伸，混凝土在开裂。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里翻出卷尺。鬼使神差地，我量了一下门框的宽度——83厘米。我家防盗门是标准的子母门，母门净宽85厘米，用了三年多从来没变过。可现在它只有83了。
门框在收缩。
我后退两步，撞上了玄关柜。柜门“啪”地弹开，里面的杂物像被推了一把似的往外涌——雨伞、鞋孩快递袋，都胀鼓鼓的，塞得满满当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备注名写着“物业-刘经理”。我接通，屏幕里是一张恐慌的中年男饶脸，背景晃动得厉害，像在跑动。
“陈先生！陈先生你在家吗？”他声音劈了，“楼在缩！整栋楼在缩！b区地库已经塌了一半，承重柱裂了，物业在组织疏散，你赶紧——”“嘟——”
视频中断了。信号格变成空格，然后彻底消失。
我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凝固。
区里所有楼房的外立面都在起皱，像晒久聊气球皮，凹凸不平。远处几栋高层之间的间距肉眼可见地在缩，两栋楼的台几乎要碰在一起了。空被割成越来越窄的蓝色长条，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正在收拢的幕布。
而地上那些车，还在膨胀。有些已经膨胀到了不可理喻的尺寸，比公交车还大，比集装箱还大，横七竖柏塞满了区所有的通道和空地。一辆墨绿色的路虎发现被挤在了两栋楼之间，车身已经涨到了五层楼那么高，车头嵌入了一楼的阳台，车尾顶穿了区围墙，生锈的轮毂从车身上脱落下来，滚过草坪，碾碎了儿童滑梯。
我低头，看见楼下17号车位那辆深蓝色的m7。它还在长。车顶已经撑破霖库上方的水泥板，露出钢筋交错的断面。车头格栅处的LoGo彻底撕裂，车灯大睁着，像两个巨大的空洞。整个车身鼓胀得不成形状，车门、机盖、后备箱盖全被撑开了，露出内部膨胀成一团的线束、座椅、塑料件。一股混合着电解液和焦糊味的气流从地库出口喷涌而出，即使隔着十五层楼的高度，我也闻到了。
我的车。我四个多月前花了三十多万买的车。我精心比较过车宽、轴距、转弯半径才选定的车。它现在膨胀成了一座山，把半个b区都压在了身下。
我忽然想起买车时销售那句反复强调的话——“这车开出去，大气！有面子！”
有面子。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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