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从黄泉路那搏动的金属肉瘤之上移开,穿透层层鬼雾,掠过赤砂界漫飞舞的沙砾与煞气,最终落在了一座奇峰之上。
这山峰生得怪异。
它高耸入云,上半截却不似寻常山势那般渐收为尖,而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削平,截面光滑如镜,仿佛一柄斩巨剑横削而过,将山巅齐齐切去。
那平整的断面之下,环绕悬崖峭壁坐落着一片气势磅礴的建筑群。亭台楼阁依山势层层递进,自山脚那道高逾十丈的山门起始,一路向上堆叠,直至最高处的断面底端。
山门上铁画银钩三个大字——
下会。
这三个字,在整个赤砂界西境,是横在所有人头顶的两座山之一。锻山弟子在外行走,报出名号,对方或因精良法器客气三分。下会弟子报出名号,却只会让人敬而远之、退避三舍。全因他们的名头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建筑群的尽头,山巅正中央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大得不像话,远远望去不像石碑,倒像是有人把一座山包竖着插进霖里。石面斑驳,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却仍掩不住那四个大字的锋芒——
“下无双”。
字是好字。苍劲古朴,笔锋如刀,每一横每一竖都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道。即便历经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那字里的气势依旧逼人。
然而碑已不是好碑。
刻着这般霸气四字的石碑,上半部分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从顶部直贯而下,几乎将整块巨石一分为二。数十根粗如树桩的符纸锁链缠绕在石碑周身,勉强箍住,锁链两端深深钉入山体。靠着仅剩的一部分底座,这块承载了“下无双”四字的巨石才没有彻底崩塌。
锁链上贴满了符纸,层层叠叠,新旧交叠。最新的还泛着淡黄的纸色,最旧的已灰败得看不出原本纹路。
山风一吹,泛黄的符纸簌簌作响。
此刻,山巅之上,三个人正蹲在石碑前。
其中两个青年穿着外门杂役的服饰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洋工,边上还剩下一个体格壮硕的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大汉。是监工,此刻却像个稚童,自顾自在边上玩耍。
“你这破石碑有什么好维护的?”
话的青年相貌平平,眉宇间带着一股生的憨劲。他一手掐着最简单的控物法诀,一手攥着厚厚一摞符纸,操控着符纸一张张贴上铁链。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不停:
“每隔仨月就得贴一回,一回贴一整。还得让咱这筑基后期的人来干这活儿?宗主怕是不知咱俩如今这实力,要是搁在老家,那是顶尖中的顶尖!”
他着,一张符纸刚拍上铁链,朱砂纹路亮了一瞬便黯淡下去,与千百张旧符融为一体。只是他未曾注意到,那一张符融合之际,铁链表面罕见地浮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
光晕一闪即逝,像刚点燃又瞬间熄灭的火星。
这人叫梅窦洛。旁边那位,自然就是布高星。
至于蹲在边上自顾自玩耍的痴汉,原是蛮荒界黑风寨的黑枭,如今已被两人唤作阿旺。
“知足吧。”
布高星蹲在石碑另一侧的锁链节点处,头也不回,语气倒是沉稳。贴符手法也利落,一张接一张,节奏不急不缓:
“咱俩现在能发挥出来的,不过是在蛮荒界时的千分之一。这儿煞气浓得跟酱缸似的,灵气又杂得要命,别施法战斗,就正常功法运转一个周都能岔十回。但也算因祸得福,要不是这鬼地方折腾人,咱俩的修为能这么快蹦到筑基后期?”
他拍了拍手上灰尘,忽然往梅窦洛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没听人?家那边儿的修真环境早变了。筑基修士蹭蹭往上冒,跟雨后蘑菇似的。咱俩当初要不是跑得快,早被人揪出来了。别忘了咱俩在蛮荒界得罪过多少人。”
梅窦洛手上动作一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布高星又瞥了四周一眼,引得阿旺也学着两人左右晃脑袋,像个拨浪鼓。确认只有他们三人,方才继续道:
“这一趟出来,咱俩还把人海澜阁的灵舟给弄沉了。五渊渡啊,那可是寒晶上饶旗舰。咱俩倒好,动了下船舵就进乱流了。等咱俩在这里修好了下会的法门,适应了煞气运行,自然会被看重。到时候有了靠山,寒晶上人找上门来也有人撑腰。到那时候——”
“那能怪我吗!”
梅窦洛一听“沉船”就炸了,手中符纸摔落不少。边上的阿旺对着空中飘飞的符纸蹦跳抓玩:
“谁让他们吹牛来着?什么‘五渊渡’坚不可摧、航线无风险、海澜阁金字招牌,阿巴阿巴一大堆!我就让阿旺动了下船舵,他也就轻轻拧了那么一下,谁知道它就一头扎进空间乱流里了!”
“阿旺,力气大!”
阿旺听梅窦洛提到自己,顿时高忻蹦起来,对着两人方向使劲挥了挥拳,竟是带出阵阵风啸。
布高星感受着被拳风吹动的脸颊,嘴角抽了抽,懒得接话。
自从救了这痴傻的黑枭,这傻子便像黏上了他们,吃喝拉撒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也想过把他丢下,偏偏三人之中,他修为反而最高,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走。且可能是因为痴傻,一身精纯真元全用在了肉身淬炼之上,真元几乎空空如也,肉身却强横远超同阶修士。
一到下会,便直接被只以身为炉、不修外物的武夫看中,选为外门弟子。两人也算与有荣焉,混了个杂役弟子的名头。
若林霄在此,大约也会感叹一番。
梅窦洛,布高星。从南缘城海蛟帮试法灭门,到玄罡宗邪修案救走黑枭,再到亲身参与百草门毒丹风波,直至最近的海澜阁沉海大案——蛮荒界这些年但凡数得上号的事故,这两位或多或少都有份。算起来,蛮荒界各个势力,他俩已得罪了个遍。
偏偏命不该绝。
那艘灵舟被卷进乱流后,整船海澜阁的门人和旅客全部死绝,修为比他们高的不在少数。独独他们被浪头卷出来,又被路过的下会灵舟捞起。本就没根基的人,索性留下来当了外门杂役,一干大半年。
到了下会,两人发现这里灵气浓郁是真浓郁,比蛮荒界强了不止一档。但也真是“杂”。而且杂得离谱。火灵气里掺着相磕水灵气,土灵气里夹着相冲的金灵气。运功的时候,前一秒相生灵气跑快了三分,下一秒相克灵气撞上来,一顿一挫,功法在丹田里像磨豆腐,又钝又疼。
偏偏就是这磨豆腐的节奏,歪打正着。
三人体内残存的毒火种子,阴魂不散好多年,在这日复一日的折腾中竟被一点点磨灭。火种消散后,丹田里只留下被反复淬炼过的精纯灵气,一举将三人修为推至筑基后期,甚至将黑枭的肉身淬炼到了媲美护体功法的程度。
别人耗费不知多少时日,两人靠插科打诨就轻松过了关。剩下一个痴痴傻傻间,得了别人可能一辈子也求不来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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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梅窦洛贴完手里最后一张符,仰头望着巨碑,忽然觉得脖子发酸。那四个字盯久了眼睛便会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什么锐利之气直刺眉间。
他揉着眼,忽然看到锁链上似乎浮起一抹亮光。
“老布,这活干得累啊,我都有点头昏眼花了。”
布高星闻言抬头望去。这子一路摸鱼,贴符进度还不到自己的三分之一。
但这锁链……似乎确实在发光。
而且不是一张两张符纸,是整条锁链从头到尾,所有符纸都有隐隐亮光闪烁。那些层层叠叠的符纸,每一张上的朱砂符文都被微微照亮。
布高星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你知道这石碑的来历吗?”
梅窦洛正仰头打量发光符纸,闻言直摇头:“不知道,哪个傻屌没事研究这玩意?”
“啪!”
布高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脑子的东西!不学无术!你平日多去藏经阁看点书,至于一问三不知?”
梅窦洛揉着后脑勺,倒没恼。两人穿一条裤子混了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布高星动不动就上手的怪脾气,嬉皮笑脸地反驳:
“得了吧,藏经阁咱俩连第一层都进不去,也就能在外阁看看墙角的野史杂记。你学?你学个屁!”
布高星没有接话。
他绕着石碑缓缓踱步,目光始终钉在那些发光的锁链上。走了半圈,忽然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本竹简册。
册子有些年头了,竹片泛黄,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编绳倒还完好。布高星展开竹简,得意地拍了拍:
“巧了。正好要来簇之前,我从藏经阁外阁角落里翻到了这个。一本西境游记,不厚,就十来片竹简。里面正好有一段,提到了这块石碑的来历。”
梅窦洛凑过来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字迹不算工整,却透着一股凌厉劲儿。但他瞅了半,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西游记?这能有什么来头?”
“就是因为写得太过随意离奇,跟讲故事一样,才被丢在角落压书脚。”布高星着,将竹简翻到最后几片,“但我看它落了灰,竹简不腐,墨迹不糊。而且你看这字,每一笔都带着锋锐。绝不是凡品,我便收了起来。”
梅窦洛顿时来了兴致:“快快,这石碑到底什么来头?”
“那你可知,这石碑压根不是下会的东西。”
“不是下会的?!”
“对。它可比下会的历史悠久。下会的山门,是建在上古一个巨无霸宗门的遗址上。”
“遗址?什么宗门?”
布高星念出三个字时,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无双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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