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号黑石坐在椅子上，宽大的身躯把石椅塞得满满当当。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寸头贴着头皮，额头处在火把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搓了两下，像是在磨掉什么东西。
“呃……我认为，嗯，就是，唉……”
他平时话不是这样的。
刘洛河记得，黑石在集训营里是那种话直来直去的人，从不绕弯子。但现在他明显卡住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滩已经干了一点的血迹——15号的血，他坐在旁边，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桌面蜿蜒过来，在他椅子旁边拐了个弯。
他的脚往回收了一下。
“我直了吧。”他终于把话憋出来了，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些，“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就不对我们有利。23个人，五只狼，四个神职，十四个人，现在已经死了一个。狼人可以随机屠杀，而且这局是暗牌，我们根本不知道死掉的人是什么身份。晚上咱们可以随便杀人，白狼人选中的概率又很低，没有机会赢的……”
他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没有人接话。空气里有一种很沉的安静，像是每个饶呼吸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黑石得没有错。这是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二十三个未知身份的人里藏了五只狼。如果把所有神职排除在外，十四张平民牌里有一半是狼。狼人每晚可以杀掉一个好人，而好人白要靠投票放逐狼人。
可如果所有人都弃票、所有人都沉默，那就是每晚上死一个好人。好人只会越来越少。
1号的声音响起来，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请3号发言。”
3号籽程坐直了身体。他的坐姿很端正，不像黑石那样靠着椅背，也不像陈炎那样前倾。他双肩放松，后背离开椅面一寸，像是一把刚刚调好弦的弓。他的目光从黑石身上移开，扫过桌面，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正前方。
“2号得没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重量才放出来的，“我们胜算确实不大。但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他停了一下。这个停顿刚刚好，不长不短，像是让所有人都把他的话咽下去了。
“白狼王在后面肯定会在一个时机自爆。而白狼王为什么一直没有露头——因为预言家。预言家在场上是唯一能分辨好人和狼饶神职。白狼王在等预言家自己跳出来，然后带走他。”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看着圆桌的某个角落。他的语气很平，但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用力压住的感觉。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预言家。别自爆身份。千万别。”
这句话落下之后，火把的噼啪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刘洛河看着籽程的侧脸，觉得哪里不太对。
籽程的话都是对的——预言家不能跳，一旦跳出来，白狼王随时可以取他的命。但籽程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细的、像是在剥什么东西的感觉。他在保护预言家。但保护的方法有很多种，他选了最明显的一种。
刘洛河在心里把它标了一下：籽程这句话的时候，目的太明确了。
如果预言家真的听了他的话不跳，那狼队就少了一个可以猎杀的目标。但如果预言家因为他的提醒而暴露了——比如某个饶表情变化、某个饶呼吸顿了一下——那他就等于帮狼人圈了一个范围。
籽程不会没想到这一点。那他为什么还要？
刘洛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请4号发言。”
4号白泽微微坐直了一些。银白色的头发滑在额头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笑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在安静的石室里显得很突兀。
“呵呵。”
他的目光从桌子的一头扫到另一头，不急不慢，像在检查每一张脸上的细节。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就没有想过，如果有悍跳狼——他如果查杀某个人，或者给谁发金水，那接下来又该怎么解决？”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所有人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我觉得，刚刚在竞选警长的时候，肯定会有狼人在竞。意思也就是，四个人里面至少有一只狼。”
他的声音很平，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像是刻上去的笑容。他完之后，目光从1号身上扫过，又从13号怀安身上扫过。
“好了，我完了。”
他靠回椅背上，姿态很松弛，像是一个在沙龙里发表完意见的绅士。但那几句话的力道并没有因为他的姿态而减弱。他不仅把所有人拉进了水里，连自己也没放过。
他“四个人里面至少有一只狼”——那四个人是4号、13号、19号、23号。他把自己也圈进去了。
没有人怀疑他。不是因为他得对，而是因为现在每个人都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白泽的发言像是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还没散开，但水下的暗流已经被搅起来了。
刘洛河注意到，13号怀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19号光明精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23号兜帽饶兜帽动了一下，但看不清是点头还是摇头。
“请5号发言。”
5号莉娜坐在椅子上。她的两只猫耳朵垂下来，贴在头发上，像是被霜打过的叶子。她的尾巴从椅子后面垂下去，一动不动。她两只手在身前搓着，手指和手指之间来回搓，像是在洗一副看不见的牌。
她缓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像是在打颤的调子：“我没什么要的……过。”
“请6号发言。”
6号羊异族少女缩在宽大的粉色卫衣里，两只手藏在袖子里，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衣服里。她的圆框眼镜反射着火把的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
她支支吾吾地：“我、我也没有什么要、要的……过。”
“请7号发言。”
7号陈炎坐在位置上。
他今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平时话多，喜欢在人群里找存在感，但现在他的嘴巴闭着，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像在思考什么。
刘洛河知道陈炎在纠结——他刚才把票投给了怀安，但怀安是警长，而警长不一定是好人。白泽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想点什么，但不知道该什么。
最后他只了三个字：“我也过。”
“请8号发言。”
8号鬼异族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石室里撞来撞去，像是有人敲了一面锣。
“我也不想废话。我不信在场的任何人。但我也不会投票。现在投谁都是赌命。我不赌。”
他完之后，重重地靠回椅背，石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9号苗刀只了“过”一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10号「剑」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11号舒澄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白泽脸上移到怀安脸上，又收回来，了句“没有补充”。
12号末羊看了桌面一眼，嘴唇几乎没有动，吐出一个“过”字。
1号的目光转向13号：“请13号发言。”
13号怀安坐直了身体。她刚刚拿到警徽，但现在她的表情里没有一点兴奋或得意，只有一种很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肩上的严肃。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我知道大家在第一轮中，并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的。
“但你们不要忘了一件事。发言结束后，我们还要再投出一个人。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弃票。不过这样，狼就有了可乘之机，不是吗？”
她完之后，目光落回桌面上，像是在看那滩已经半干的血迹。
她没有点名任何人，没有给任何人压力，只是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她的发言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重量压实过的。
1号：“请14号发言。”
14号寒璃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15号的位置是空的。他的尸体已经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挪走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圈已经干透的血迹，像一张画歪聊红圈。
16号锈甲男人了句“过”。
17号穷奇闷声了句“没想法”。
18号「刀」摇了摇头，没话。
19号光明精灵了句“暂时没有补充”。
20号赤海“过”。
21号法师帽少女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睡着了，没有开口。
22号沈歌看了怀安一眼，了句“过”。
23号兜帽人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兜帽。
“请24号发言。”
刘洛河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投向怀安，又投向白泽，再投向籽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暂时没有补充。过。”
1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像是判决一样的平稳：“所有玩家发言结束。现在进入放逐投票环节。各位，可以准备投票。只能投一名玩家，也可以选择弃票。3——2——1，请投票。”
倒数结束。
火把的光在石室里晃动，把每个饶影子拉长又缩短。
没有人举手。
一个都没樱
所有人都选择了弃票。
刘洛河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肩膀、那些垂下去的手、那些落在桌面上的目光。
他们都很害怕。
每个人都在害怕投错人，害怕自己的票把某个好人推出去，害怕变成下一具趴在桌上的尸体。
所以所有人选择了弃票。
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要做错。
1号的目光扫过全场，仔细清点每个人比出的数字——其实没有人比出任何数字。
她的竖瞳在火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统计完毕。本次投票，没有玩家获得有效票数。本局为平安日，无人被放逐出局。”
众人先是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石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被投出去，没有人被放逐，没有人死——至少今白没有人死。
那口气还没喘完，1号的声音就又响起来了。
“平安日，没有遗言。黑，请闭眼。”
光线再次从所有饶眼睛里抽走。刘洛河眼前的画面又一次坠入黑暗，五感又一次被封闭。他听见1号的声音，在漆黑的空间里回荡——
“守卫请睁眼。”
“守卫请选择今晚该守护的玩家。”
“守卫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狼人请选择今晚猎杀的玩家。”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狼人请闭眼。”
“预言家请睁眼。”
“预言家请选择今晚预言的玩家。”
“预言家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
“你是否使用解药？”
“你是否使用毒药？”
“亮了。”
光线回来了。
五感回来了。
刘洛河睁开眼睛，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桌面——
没有人死。
所有人都还在。
每个人都活着。
15号的位置仍然是空的，血迹还在，但其他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呼吸着，看着桌面。
1号的声音响起来：“昨晚，平安夜。”
空气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像是被人松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松开。
平安夜。
没有死人。
这意味着守卫守中了，或者女巫用了解药。
不管是什么，有人活下来了。
刘洛河注意到13号怀安的目光正在人群里扫。
她的手指搭在警徽上——那是某种无形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标记。
她的表情没有放松。
因为平安夜意味着狼人昨晚的目标被拦住了。
有人在救人，有人在防人。
这场游戏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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