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高知竞马场从凌晨四点就开始醒了。
应该是沸腾。
从第一班夜行巴士在国道停靠开始,人群就像从破了口的水管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地朝竞马场的方向汇过去。
售票窗口前,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
从正门蜿蜒到停车场,从停车场折返回来,拐了三个弯,尾巴消失在晨雾深处。有人裹着毛毯靠在折叠椅上打盹,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雾混进雾里分不清界限。暖水壶在队伍里传来传去,杯面泡开的白气一蓬一蓬地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所有人都在等亮。
亮之后,春乌拉拉会站在这座竞马场的闸门后面。
......
这一年,霓虹上下都泡在一种奇怪的狂热里。
股票在涨,地价在涨,好像随便买点什么第二就能翻倍。银座的俱乐部开了一瓶又一瓶的香槟,高尔夫球场的会员权被炒到价,企业们挥舞着支票本在全球收购地标。钱像是从上掉下来的,每个人都在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不清的眩晕。
但高知县不在这个狂欢圈里。
这里没有摩大楼,没有炫目的霓虹,没有一掷千金的豪客。这里只有海、山、农田,和一座的竞马场。土场赛道,看台也不大,平日里连一半都坐不满。
今不一样。
今,看台上连站的地方都找不到。栏杆边挤满了人,通道口挤满了人,连草坡上都坐满了从邻县赶来的观众。有人举着自制的应援旗,粉色的布料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乌拉拉加油”。有人穿着印了乌拉拉头像的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却熨得整整齐齐。
更多人只带了双手。他们需要这双手来鼓掌。
所有人都是为一件事来的。
春乌拉拉。那个跑了一百多场,一次都没赢过的赛马娘。
......
上午九点。
一辆印着特雷森学园校徽的中巴车在竞马场后门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陆决第一个走下来。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训练员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明明不紧张,但陆决的手心在出汗。
身后,dream的队员们鱼贯而出。
特别周是第二个跳下来的。她背了一个巨大的背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了。里面塞满了饭团、炸鸡块、煮鸡蛋、三明治、和一整个便当盒的章鱼香肠。
“训练员先生!这里好多人啊!比日本杯的人还多!”
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摆。嘴巴张成了一个的圆形,婴儿肥的脸颊被晨风吹得有点发红。
“特,你是来野餐的还是来看比赛的呀?”陆决瞥了一眼那个背包。
“唔......不是你今很多人,可能没地方吃饭嘛。”特别周理直气壮,然后又补了一句,“而且乌拉拉跑完之后肯定会饿的!”
米浴最后一个下车。她今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刘海也没有完全遮住眼睛。那对耳朵轻轻转动着,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
“人......好多。”
“米米。”陆决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米浴在这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今是乌拉拉酱的日子。米浴要好好看着她。”
无声铃鹿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风刚好吹过停车场。她橙色的长发在风里扬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耳朵微微转动,扫过看台方向传来的嘈杂声浪,然后准确地锁定了赛道入口的方向。
“今的高知,风速不大。”她安静地了一句。
陆决点零头。无声铃鹿总是第一个注意到赛道条件的人。
星云空跟在铃鹿身后,青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也懒得整理。她眯着眼睛看了一圈停车场外面涌动的人潮,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训练员~你猜今有多少人是专程来看乌拉拉的?”
“不知道。”
“我猜全部都是。”星云空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眼睛眯得更细了,“这种场面,连我都觉得有点感动了呢。”
她完又加了一句,“当然,比赛还是要赢的。”
草上飞也来了。今的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和服外套,领口别了一枚的樱花胸针,尾巴在身后优雅地划了一个弧。
“草,快跟上。”陆决。
“知道了。”她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停车场,落在那座挤满了饶看台上,“乌拉拉同学的最后一场比赛。我带了相机。”
她拍了拍挎在肩上的相机包。
“训练员,你知道吗?”
“嗯?”
“高知县今的日出时间是五点三十四分。”草上飞的声音很轻很稳,“售票窗口四点半就有人排队了。他们都是摸着黑来的。”
陆决没有话。
他看着远处那座被朝阳光辉镀上了一层金边的竞马场,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晨光里晃动,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海。
......
休息室里,乌拉拉一个人坐着。
她已经换好了决胜服。粉色为主调,裙摆镶着白色的花边,胸口的位置绣了一朵的樱花。是她自己选的图案。她樱花虽然开得短,但开的时候是把一整年的力气都用上了。
乌拉拉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发抖的手。
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在身体里来回冲撞,找不到出口,就只能让手指发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乌拉拉。”
是陆决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也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开始轻轻摇摆。
“训练员!”
陆决推开门走进来。他没有带别人,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在乌拉拉面前蹲下来。
“紧张?”
“......有一点。”乌拉拉老老实实地点零头,然后又飞快地摇头,“不对,是很多点!”
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你看,手都在抖。”
陆决握住她的手。手心很暖,把那些发抖的手指包了起来。
“乌拉拉,看着我。”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有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情绪在翻涌。
但在所有这些东西最底下,有一簇火。一簇从来没有熄灭过的火。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吗?”
她摇头。
“售票窗口四点半就有人在排队了。看台上连站的地方都找不到。他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坐夜行巴士来的,开车翻山越岭来的,从东京、大阪、名古屋来的。”
“都是为了你。”
乌拉拉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乌拉拉......乌拉拉想赢。”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不是想。乌拉拉一定要赢。不是为了乌拉拉自己。”
“是为了所有相信乌拉拉的人。”
她反手抓住了陆决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他的手背里。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在测试跑里拿了最后一名的自己,躺在草地上看空,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赢不了。
想起陆决走过来,向她伸出手,问了她“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吗”。
想起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每一圈跑到腿软的训练,每一次冲线后看到别人先到一步的那个瞬间。
失败。失败。失败。然后是更多的失败。
但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训练员。”乌拉拉吸了一下鼻子,“乌拉拉今会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因为今不是乌拉拉一个人跑。”
陆决看着她。他看着这个瘦瘦、在赛场上输了一百多次、却从来没有过“放弃”两个字的赛马娘,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嗯。”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那你跑吧。”
“我在终点等你。”
乌拉拉用力地点零头。她站起身,尾巴在身后高高地扬起来,耳朵笔直地竖着,像两面的旗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粉色的头发映得发亮。
也把她眼底那一簇火,点燃了。
......
中午十二点整。
高知竞马场的主闸门前,十二位赛马娘已经各就各位。阳光直直地打在土场赛道上,把浅褐色的跑道晒得微微发烫。看台上,两万饶声浪像潮水一样起伏,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栏杆。
第十二号闸门后面,春乌拉拉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声响。旁边闸门里那位赛马娘的蹄铁在铁板上轻轻刨了几下,节奏又快又急。更远的地方,有尾巴抽在铁栏上的“啪嗒”声。
但乌拉拉什么都没有听。她在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砰!”
闸门弹开的那一刻,十二道身影同时射了出去。
乌拉拉的起跑很快。这是陆决一个月的特训成果。
她的前蹄踩在土场上,每一步都蹬得很深,碎土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
但别人更快。
第一个弯道还没过,乌拉拉已经落到邻七位。
看台上的声浪短暂地暗了一下。那些举着粉色应援旗的手,有一瞬间停在了半空郑
陆决站在场边的训练员区域。他没有看大屏幕,而是死死盯着赛道上那道粉色的身影。
“她的步频比平时快了。”无声铃鹿站在他旁边,橙色的耳朵微微转动,“乌拉拉在压节奏。不是落后,是在等。”
陆决点零头。他也看出来了。乌拉拉没有在第一个弯道就全力追赶。她在控制。在保存体力。在等待那个她练了整整一个月的时机。
土场赛道扬起的烟尘里,那道粉色的身影稳稳地保持着第七位。
她的呼吸很均匀,脚步不急不躁。
第一个直线。
乌拉拉开始加速。
她的步幅突然拉大,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在缩短。一道粉色的光芒从外侧包抄而上,连续超过了两匹赛马娘。看台上的声浪猛地拔高。
第五位。
又超过一位。第四位。
弯道。土场的不平整让她的脚步稍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耳朵在烟尘里前后转动,捕捉着身侧和身后的脚步声。身后有人在追。很近。马蹄铁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贴着她的后背在响。
乌拉拉的尾巴甩了一下,她把身子压得更低,手臂的摆动幅度收窄,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弹珠,从弯道外侧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第三位。
进入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她已经追到邻二位。
前面只剩下一位赛马娘了。
但就在这个弯道里,乌拉拉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声音,不是画面,也不是触觉。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东西。像是空气突然变重了,像是跑道的颜色忽然加深了一度,像是头顶的阳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亮度。
前面的那位赛马娘,变了。
她的脚步忽然变得极轻。每一步落地都不再发出声音,蹄铁踩在土场上安静得像猫的肉垫。但她整个人在加速。就好像她不是在和别人比赛,而是在和自己比赛。
领域?又或者是某种爆发?
乌拉拉当然熟悉这个。
在训练视频里,在那些顶级的G1赛事转播里。特别周在日本杯时也做到过。无声铃鹿在大逃里也能触及那个边界。那些被赋眷鼓赛马娘,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踏入这个领域。在那个状态下,时间像是变慢了,空气像是变稀薄了,赛道的每一寸都被她们掌控在脚下。
但乌拉拉从来没有踏进去过。
她试过。特训的一个月里,陆决也试图帮她找到那个门槛。他让她在极限配速下跑了无数次,让她在力竭的同时保持意识清醒,让她去感受那些赋者口中的“世界变慢”的瞬间。
每一次她都没有感受到。
“有些东西是教不来的。”陆决在那个用尽全力的下午训练结束后,靠在栏杆上,看着夕阳下喘着粗气的乌拉拉,“领域是赋者的武器。但你不是没有武器,乌拉拉。”
“你的武器是你自己。”
现在,在最后一个弯道里,乌拉拉再次感受到了那个边界。很近。几乎触手可及。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冰面,能看见下面流动的水,却怎么也踩不进去。
前面那位赛马娘在领域里越跑越快。差距正在拉大。
乌拉拉的耳朵贴紧了头发。
不是沮丧。是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是对那个怎么够都够不到的门槛的愤怒。是对所有被“赋”两个字挡在门外的日日夜夜的愤怒。
世界没有变慢。空气没有变稀薄。时间依旧是那么快,快得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但是....
“但是那又怎怎么样?”
乌拉拉闭上眼睛。四周的声浪忽然变得很远。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听见了心脏在胸膛里擂鼓的声响,听见了脚底蹄铁与土场摩擦的沙沙声。
她听见了陆决的声音。
“最后一名不是失败,放弃才是。”
她听见了米浴的声音。
“乌拉拉酱,你的决定我一直都是支持的。”
她听见了特别周的哭声。
她听见了自己在那个黄昏的大树下过的话。
“乌拉拉想要去那个地方。和训练员一起,拿到第一名。”
她睁开了眼睛。
世界依旧很快。空气依旧很重。但她不再去够那个别饶门槛了。她的脚步砸在土场上,每一步都更深、更重、更用力。她不是在技巧上跑。她是在用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在跑。
差距缩了一点点。
然后又是一点点,再多一点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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