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笑容不大。
只是嘴角微微弯起,弧度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眼底的光是暖的。不是燃烧的暖,不是灼目的暖,而是深冬清晨,你推开窗户,发现枯枝上不知何时结了一个极的花苞时,心里忽然涌起的那种暖。
一点微不足道的、却足以撑过整个冬的暖意。
他就那么站着,张开双手,十指自然地分开,掌心朝向她。像是家里那扇永远为她留着的门,像是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女孩时,每次跑着跑着摔倒了,母亲会站在几步之外,蹲下来,拍拍手,等她自己爬起来走向他的样子。
什么也没。
什么也不用。
米浴看着他。
看着他张开的手。看着他掌纹里细密的纹路。看着他袖口因为抬手而微微上滑露出的一截手腕。看着他身后那片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草皮。看着他脸上那个浅到几乎不存在、却让她整个世界都亮了一度的笑。
她也听见了身后的嘈杂——那些叹息,那些低语,那些尖锐的指责。它们还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冰冷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但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就够了。
在九万饶寒冬里,他一个人,为她绽放了一抹春色。
米浴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跑了起来。
不管不顾朝他冲过去的跑。
蹄铁踩在草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从发梢甩出去,泪水被风刮成两道向后倾斜的亮线。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像溺水的人终于够到了浮木,用全身的重量扑上去,死死抓住,再不松手。
陆决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通道口的水泥沿上,但他的手臂稳稳地合拢了。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将她的脸轻轻按进自己的肩窝。
他的掌心覆住她的后脑时,能感觉到她整个脑袋都在颤抖。
米浴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泪水瞬间浸透了他肩头那片布料。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息,只有喉咙里一阵阵痉挛般的抽搐,和那些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欧尼撒嘛——
她叫他。声音碎得像被踩裂的薄冰。
米浴赢了...米浴明明赢了...
为什么...没有人...高兴...
我知道。
她们米浴毁掉了...米浴不该...没有人想看米浴——
我在看。
陆决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响,但稳。像一根桩子钉进地里,风吹不动,雨冲不倒。
从头到尾,每一米距离,我都在看。还有她们也在看
米浴的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她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服,十根手指绞进布料里。
她哭得好伤心。
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把三千米忍耐以来所有堵在胸口的酸楚和委屈全部倾倒出来的哭。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暴雨打在屋檐上,急促而密集,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陆决没有松手。
他一只手慢慢拍着她的后背。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她背上的决胜服湿透了,掌心贴上去是一片冰凉,但他拍得很耐心。
陆决就这么站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按着她的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感受着她整个身体的颤抖。
身后是赛道,是万人尚未散去的沉默和怨怼,是十月底灌满了寒意的风。
怀里是这个世界上——至少此刻——最委屈的冠军。
他抬起眼,越过米浴的头顶,看向赛道,看向看台。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挑衅,没有任何敌意。但看台上离得最近的几排观众,不知为何,在那道目光扫过时,都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通道口的风从两个方向灌进来,冷得发疼。但米浴趴在他怀里的那个角落,是暖的。
很久之后——久到看台上的喧嚣已经变成了一种更远的、更模糊的背景音——米浴的呜咽才渐渐了下来。不是不哭了,而是哭累了,身体里的水分和力气同时见底,只剩下抽噎和打嗝,像雨停之后屋檐还在滴答的余沥。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没有松开。
欧尼撒嘛...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皮。
米浴...是不是不该赢的...?
陆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按在她后脑上的手挪开,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残存的一滴泪。指腹粗粝的纹路刮过她冰凉的面颊,带走了那一片咸涩的水渍,也留下了一片短暂的温热。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瞳孔里还蓄着没流干的泪,像两汪浅浅的、摇摇欲坠的湖。
什么傻话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
你跑完了三千米。你打败了最强的对手。你做到了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这世上没有不该赢的比赛。
米浴的肩膀颤了一下,喉咙里又涌上一股酸涩,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压得胸腔发疼。
可是她们...米浴毁掉了波旁同学的三冠...没有人想看米浴赢...米浴——
她们的每一个字都是放屁。
陆决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响,不急,不刻意加重。但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通道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一度。
米浴愣住了,缓缓抬起头。
陆决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米浴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不是愤怒。
但比愤怒更深,更沉,更冷。像深冬的河面,冰层下面是不知多深、多冷、多急的暗流。冰面纹丝不动,但你如果站得足够近,就能听见冰层底下传来的、低沉的隆隆声。
米米,在这里等我。不要动。
陆决直起身,将外套在米浴的肩上拢了拢。那件外套被他脱下来之后只剩一件薄衫,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前臂的汗毛被激得竖起。但他没有缩一下。
欧尼撒嘛...?你要去哪里...?
去替你几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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