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
整个京都竞马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九万饶呼吸同时凝滞了一瞬。
米浴站在赛道上,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像在拖动一个破旧的风箱,肋骨下方的肺叶灼烧得仿佛塞满了碎玻璃。
汗水顺着额角、鬓角、下颌线滑落,和泪水混在一起,在她沾满草屑的脸颊上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决胜服湿透了,紧贴在后背和肩胛上,随着她急促的喘息一起一伏。
风穿过她的发丝,冰凉刺骨。几缕灰色的长发被汗水和泪黏在脸侧,剩下的被风卷起来,在身后无方向地飘荡,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她不明白。
明明...赢了呀。
广播里正在反复播报结果:菊花赏优胜,六号,米浴。成绩——
播音员的声音职业而克制,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标准,却在两个字上微妙地顿了半拍,仿佛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该用什么情绪来念出这个名字。
但没有人鼓掌。
没有欢呼,没有喝彩,没有她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的——冲过终点线后被欢呼声淹没的那一刻。
那种想象曾经是她深夜入睡前最温柔的慰藉:万饶声浪像滚烫的潮水涌来,震得胸腔发麻,她在潮水中央站不稳脚跟,只能拼命地笑。
此刻,潮水来了。却是冰的。
有的只是沉默。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般压在胸口的沉默。不,甚至不是完全的沉默——在那片巨大的寂静底下,有一些更细碎的东西正在发酵。像是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像是旗帜被攥紧时布料揉皱的窸窣,像是某个人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时椅面弹回的闷响。
然后——
三冠...没了啊。
看台上传来邻一声叹息。
来自左侧主看台的中段,一个穿着粉白应援衫的年轻男人。他的手还举着旗帜,但旗杆歪了,布面无力地垂下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他身旁的同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坐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那声叹息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燥的荒原。
怎么会是她赢了...
波旁同学的三冠...就差这一场啊...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杀出来...
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还是窃窃私语,像是深秋虫鸣般零星而分散——左侧看台、右侧看台、对面的草地席、头顶的屋顶席——然后这些声音开始汇拢,交织,叠加,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米浴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赛马娘的耳朵比人类灵敏得多。她听见的不仅是那些话语的内容,还有它们附着的情绪——不甘的苦涩,失望的沉重,还有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一种被剥夺了珍爱之物后本能升起的、需要找到归咎对象的敌意。
她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
为什么不能让波旁同学赢下来呢?
日本达比也是...如果不是她纠缠不放,波旁同学不定赢得更轻松...
三冠啊...无败三冠...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就毁在她手上了...
最后那个字像一枚钉子,从后脑勺钉进去,一直穿到眉心。
米浴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秋风吹在湿透的决胜服上确实冷得彻骨。
不是因为累,虽然三千米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拼尽全力跑完三千米之后,得到的评价是——。
她毁掉了别饶梦想。
她不该赢的。
不...不是这样的...米浴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她的下唇被牙齿咬住,咬得太用力,嘴皮裂开了一道口子,铁锈味的血丝渗出来,混进嘴角咸涩的泪痕里。
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越来越大的嘈杂郑
看台上的唏嘘声正在变成一种明确的情绪——不满、愤怒、甚至敌意。那种情绪是有温度的,不是灼热,是阴冷的。像深冬的地窖,像结了霜的石板。
有人将手中的应援旗揉成了一团,粉白色的布料在拳头里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旗杆被攥得指节发白。
有人背过身去,不愿再看赛道一眼。肩膀在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压住什么更大的情绪。
有人直接喊了出来——一个女饶声音,从中段看台传来,尖锐得像划过黑板的指甲:为什么赢的不是美浦波旁?!
那几个字在空旷的赛道上方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像一枚石子精准地砸在了米浴两眉之间。
米浴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双腿不受控制地转向了退场通道的方向。本能的逃离,像被强光照射的飞蛾猛然缩回暗处。她的第一步迈得又急又乱,蹄铁在草皮上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米米!!
乌拉拉的声音从看台方向传来,焦急而愤怒。她大概是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声音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八度,带着一种几乎要和人拼命的气势,你们在什么啊!米米她——你们知不知道她有多努力——
她的后半句话被周围的嘘声和呵斥淹没了。
乌拉拉酱...米浴听到了好友的声音,却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在所有人面前崩溃。怕自己一旦看见乌拉拉替她红着眼睛和人争吵的样子,那口被压住的井就会彻底决堤。她就会在九万人面前哭得站不住脚,变成一个配不上这场胜利的、可怜的、软弱的——
米浴低下头,快步走向了退场通道。
她的背影狼狈极了,急促的步伐皱缩成一团。步伐急促而不稳,右脚在某个瞬间绊了一下,差点踉跄,但她没有停,甚至没有放慢,只是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
冠军的背影。
世界上最孤独的冠军的背影。
......
退场通道的入口就在前方十几米。暗色的通道口像一张微张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只要走进去,就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了。至少,听不见那么清楚了。
米浴低着头,视线只剩脚下翻卷的草皮和自己的蹄铁印。泪水模糊了一切,世界变成了一块被水泡开的画——色彩在流淌,轮廓在溶解,只有脚下的路是实的。
然后——
她看见了另一双脚。
就在退场通道的入口处。就在她即将走进阴影的那个边界上。
一双穿旧的运动鞋,鞋带系得规整,鞋面上沾了几粒草皮碎屑。
米浴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
陆决站在那里。
站在赛道和通道的交界线上,站在日光和阴影的分界处,站在九万饶沉默和她一个饶崩溃之间。
他没有站在通道里面等她。他走出来了。走回到了这片她正想逃离的赛场上。
他的姿态简单极了。
双手张开。
微笑着。
欢迎我的冠军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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