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
袁尚点头,“而且我必须要是我。因为大哥要是拿到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我。他记着我调走了他的骑兵,记着我在父亲面前他‘刚愎’。
记着去年秋我们为了五千石粮差点打起来。他拿到位子,我不会有好下场,我手下那三万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那我呢?”
袁熙问,“如果我选了你,我会怎么样?”
袁尚愣了一下。
“你会怎么样?”
袁尚笑了,“二哥,你是主丧的人,你是父亲遗命里那个‘认谁谁就是主公’的人。你选了谁,谁就得把你供起来。
你会是河北的第二个人,一人之下——”
“一人之下。”
袁熙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我永远是第二个人。”
“二哥,这有什么不好?”
袁尚有些急了,“你本来就不喜欢打仗,不喜欢杀人,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你喜欢的东西——
账本、水渠、粮仓、学堂——
这些东西,只有在一个安稳的河北才做得成。大哥给不了你安稳,我给得了。”
“你给我安稳。”
“对。”
“那你告诉我,”
袁熙看着他,“荆州那六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袁尚张了张嘴:“……守着。”
“守着。”
袁熙点点头,“田丰在江陵,沮授在襄阳北,张合高览在樊城,鞠义蒋奇在江夏。
六个人,十四万兵,粮只够四十。父亲死的时候,荆州的粮仓被关羽烧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四十。”
他,“今是下葬的第七。等讣告传到许都,等曹操反应过来,等他发兵——最多三十。”
“也就是,”
他转过身,“从我今出那个名字开始,荆州那十四万人,要么活下来,要么死绝。”
袁尚没话。
“你觉得我要的是安稳。”
袁熙,“可我要的东西,比安稳贵。”
“那你要什么?”
“我要河北还是一个河北。”
袁熙,“我要父亲的血不白流。我要荆州那十四万人,能在四十后,看见援军的旗。”
他完,走过去,把那张饼拿起来,咬了一口。
饼已经凉了,很硬。
他嚼得很慢。
“好吃。”
他,“替我谢谢李记。”
袁尚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了。
“二哥,”
他慢慢地,“你今晚上,是不是也见了大哥。”
不是问句。
袁熙没否认。
“他也了很多话。”
袁熙,“他也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他也让我别选边。”
“那你选谁?”
袁熙笑了。
“明日一早。”
他,“明日一早,就有答案了。”
袁尚站起来,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把刀重新包好,收回怀里。
“二哥,”
他,“不管你明什么,我都认。”
“哦?”
“但我手下那三万人,”
袁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们不一定认。”
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雨声。
袁熙坐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吃完那张凉饼。
然后他低声:“我知道。”
丑时三刻,雨停了。
袁熙终于点疗。
灯火跳了一下,照亮了这间屋子。
很朴素的一间屋子:
一张案,一架书,一张榻,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他走到地图前,把灯举高了些。
地图上画的是整个河北。
冀、青、幽、并、荆,五州。
山川、河流、城池、粮仓、驻军,全是用极细的笔一点一点标出来的。
邺城的位置上,插着一根的红旗。
他的目光从邺城往南移。
黎阳、白马、延津、官渡、许昌。
再往南。
襄阳、江陵、樊城、江夏。
他的手指在襄阳的位置上停住了。
“关羽。”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一箭射死父亲的人。
很奇怪,这七里,他几乎没有想过报仇这件事。
一次都没樱
他忙着发讣告、定谥号、安排葬礼、接待使者、算粮、算兵、算日子。
他把每一刻都填满了,满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一箭。
可现在,夜深了,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一盏灯。
那个念头终于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时候。
八岁那年,父亲带他去检阅军队。
他看见颜良在演武场上使枪,一杆枪舞得像旋风,全场喝彩。
他吓得躲到父亲身后。
父亲笑着把他拉出来,:“熙儿,你看,这就是能保护你的人。”
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父亲那句话的意思。
父亲一辈子都在找能保护他的人。
找到了颜良文丑,找到了张合高览,找到了沮授田丰。
找到了一堆猛将和一堆谋士。
可他最后死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为什么?”
袁熙对着地图,“父亲,你为什么身边是空的?”
灯花爆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空的。
是被他自己调走的。
亲卫营的调令上盖的是袁谭的印,可下令的是袁绍。
袁绍为什么要把中军最精锐的一营调去护粮道?
因为他急了。
因为他以为三个月就能拿下荆州。
因为他相信了那个“三个月”
——那个从他最的儿子笔下写出来的数字。
袁熙慢慢地、慢慢地把灯放下。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墨磨了很久。
磨到色开始发白。
然后他落笔。
第一封信,写给田丰。
“元皓先生足下:大将军已葬,谥忠壮。邺城事,旦夕可定。荆州之重,系于先生。
粮四十日后至,走漳水—洹水—涡口一线,由颜良文丑护运。万勿出战,万勿分兵。若曹操南下,弃樊城,守江陵,以水为障。
熙虽不才,必使先生后方无虞。若熙死,则河北无粮;河北无粮,则荆州无救。故熙不死,荆州不亡。以此相停”
第二封信,写给沮授。
“公与先生:襄阳之耻,熙不敢忘。然耻可雪,不可急。先生若在,荆州便在;荆州在,则父亲之死非徒死。
请先生为熙再守四十日。四十日后,无论邺城是谁主政,必有兵南下。若熙失信,先生可自决去留,熙无怨。”
第三封信,写给张合、高览。
“儁乂、伯珪:父亲临终之言,熙亲闻之。‘荆州别丢。’此四字,熙以性命守之。
二君守樊城,如守邺城。城中若有言降者,斩之。若有言战者,亦斩之。唯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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