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明伦堂,赵露诗撒腿就往启蒙班跑,被岁岁一把拽住了:“露诗,你跑什么?”
“回去复习呀!”赵露诗急得跺脚,“才半个月!半个月要学一年的东西!”
花桓在旁边冷静地分析:“露诗你别慌。我打听过了,启智班考的诗就那几首,书就是认字,数就是算数,礼就是规矩。咱们在启蒙班也学过一些,努努力应该校”
话虽这么,可他自己握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
花颜声补了一句:“我听启智班还有月考,考不过要罚抄书。陆怀瑾在启智班,他肯定知道考什么。”
岁岁一听“陆怀瑾”三个字,眼睛唰地亮了:“三哥!找三哥!”
四个孩子连蹦带跳跑去启智班门口堵人。
陆怀瑾下学出来,就被岁岁抱住了腿:“三哥三哥!教教岁岁!岁岁要去启智班,露诗花颜花桓也要去!”
陆怀瑾低头看着腿上的挂件,又看看旁边三个眼巴巴瞅着他的豆丁,笑了:“我听了,祭酒大人让你们试读嘛。行啊,三哥帮你们复习。”
当晚上,长宁侯府的书房里就多了一排板凳。
四个孩子排排坐,陆怀瑾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敲了敲:“先考考你们。‘床前明月光’下一句是什么?”
“疑是地上霜!”四个孩子齐声喊。
“对喽。再问,三加五等于几?”
“八!”赵露诗抢答最快。
“《弟子规》前两句?”
“弟子规,圣人训!”花颜花桓同时开口,完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
龙凤胎的毛病,夸别人可以,跟对方较劲是常有的事。
陆怀瑾满意地点点头:“基础还校接下来半个月,每下学来我这儿补课。诗书数礼一样样过一遍。
大哥了,他有现成的启蒙教材,明给捎回来。二哥也了,他掏银子给你们买笔墨纸砚,管够。”
岁岁坐在板凳上晃着腿,高忻拍手:“三哥最好了!”
陆怀瑾拿着粉笔头点零她:“别拍马屁。三哥丑话在前头,背不出来要罚抄的。你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到时候别哭鼻子。”
岁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岁岁不哭!岁岁要跟露诗花颜花桓一起上学!”
赵露诗在旁边一个劲点头:“对!咱们四个一起!”
花桓推了推花颜:“听见没,咱们四个一起。”
花颜“嗯”了一声,悄悄把座位往岁岁那边挪了过去。
……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启智班试读考核这日。
学堂里摆着十几张矮桌,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七八个学生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年纪大的瞧着有十岁了,的也七八岁。
岁岁他们四个豆丁跨进门槛时,学堂里闹哄哄的。
坐在前排一个男孩正跟同桌吹嘘自己昨背完了一半的《论语》,后面两个女孩凑在一起比谁的荷包绣得好。
结果一抬头看见进来四个矮冬瓜,最的那个瞧着才四岁,扎着两个揪揪,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后面跟着个同样四岁的丫头。
再后面是一对龙凤胎,男孩长得秀气,女孩很白净,四个人排成一排往里走。
学堂里静了一静,紧接着就跟炸开了锅。
“哎哟喂,我没看错吧?这哪来的屁孩?”
“那个最的,断奶了没有啊?”
“瞧她那短腿,够得着凳子吗?”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卫麒麟嗤笑一声,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哟,走后门进来的吧。”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学生都跟着笑起来。
岁岁歪了歪脑袋,冲卫麒麟咧嘴一笑:“卫麒麟,你上次养的蜈蚣又跑啦?这次我可没碰它。”
卫麒麟脸色一黑:“你胡什么!”
“肃静。”
孔夫子从侧门走进来,四十来岁的年纪,蓄着短须,手里捏着一卷书。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坐着的学生,最后落在四个豆丁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孔夫子在国子监教了十几年书,启智班这些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够让他头疼了,如今又塞进来四个奶娃娃,沈祭酒这是嫌他命太长?
“你们四个,找地方坐下。”孔夫子抬了抬下巴。
岁岁踮着脚往最前排看,选了靠墙的一张空桌子,一屁股坐下。
赵露诗挨着她坐,花颜花桓坐在她俩后面。
四个人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
孔夫子翻开书,清了清嗓子:“今日讲《学而》篇。学而时习之,不亦乎。谁来解这一句?”
学堂里齐刷刷举起手。
卫麒麟把手举得最高,恨不得当场蹦起来。
孔夫子点了他的名。
卫麒麟站起来,摇头晃脑:“学了又按时温习,不也很愉快吗?这句话表明学习贵在时常温习,温故而知新,方能有所得。”
孔夫子微微点头:“得不错,坐下。”
卫麒麟坐下之前斜了岁岁一眼,那意思明摆着:瞧见没?这叫学问,你们四个屁孩懂个屁。
孔夫子又问:“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谁来解?”
这回举手的人少了一半,但还是有好几个。
孔夫子目光在学堂里扫了一圈,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岁岁把手举得高高的。
他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孔夫子教了十几年书,最烦的就是学生不懂装懂。
这四岁的豆丁能知道什么?不定是举着手玩呢。
不过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不叫她也不合适。
“岁岁。”孔夫子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岁岁“蹭”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翻,赵露诗眼疾手快帮她按住了。
岁岁脆生生地回答:“朋友来了开心,要给他做好多好吃的招待。”
孔夫子差点笑出来。
他使劲绷着脸,嘴角还是抽了两下。
学生们已经笑倒了一片,赵露诗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花桓笑得拍桌子,花颜一边笑一边拽他的袖子:“别笑了别笑了,先生看着呢。”
卫麒麟哼了一声:“先生!她这解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把学堂当厨房了!”
孔夫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他盯着岁岁看了一会儿,丫头仰着脸,一脸坦然,完全没觉得自己错了话。
孔夫子心想,话糙理不糙,这丫头的虽然有点俗,道理却是对的。
圣人那句话,可不就是朋友来了高兴,高兴了就得管饭么?
他教了十几年书,第一次觉得《论语》还能这么接地气。
“坐下吧。”孔夫子的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话糙,理不糙。”
岁岁“哎”了一声坐下,两条短腿又得意地晃起来。
孔夫子的目光转向赵露诗:“赵露诗,你也。”
赵露诗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朋友从老远来,大家一起聊吃饭,心里也高兴。”她完看了岁岁一眼,岁岁冲她挤了挤眼。
孔夫子点零头:“得不错。”
接着叫花颜。
花颜站起来,声音软软糯糯的:“朋友来了要招待,不然人家下次不来了。”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孔夫子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嗯,也有道理。”
花桓最后一个站起来:“有朋自远方来,是志同道合的人来了,能一起切磋学问,所以高兴。”
孔夫子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花桓解得最好。”
卫麒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抄的,肯定是事先背好了。”
孔夫子没理他,合上书正要话,沈祭酒从外面踱了进来。
他背着手在学堂里走了一圈。
“孔夫子觉得这四位学生如何?”沈祭酒问。
孔夫子犹豫了一下:“永安郡主人虽,悟性却不差,就是有些话太俗。其他三个底子还行,能跟得上。”
沈祭酒“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学堂里那些交头接耳的学生,最后落在四个豆丁身上:“既然如此,就让他们旁听一个月。一个月后考评,不及格的退回启蒙班去。”
卫麒麟“噌”地站起来:“祭酒大人!这不公平!凭什么他们四个进就进?我们当初考了三场才进的启智班!”
沈祭酒看了他一眼:“你三岁进学时考了三场?”
卫麒麟噎住了。
他三岁被他爷爷卫夫子抱进国子监,压根没考。
沈祭酒背着手往外走,丢下一句:“有本事一个月后把他们比下去,没本事就闭嘴。”
卫麒麟脸涨得通红,一屁股坐回去,恶狠狠地瞪了岁岁一眼。
岁岁压根没看他,低着头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给赵露诗,又掰了一半给花颜,最后剩一点塞进自己嘴里。
孔夫子揉了揉太阳穴:“岁岁,课上不许吃东西。”
岁岁赶紧把桂花糕咽下去,举起手:“先生我错了,下不为例。”
孔夫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怕是不太好过啊。
卫麒麟在后面咬牙切齿:“一个月,就一个月,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哭。”
……
在启智班旁听的前三,岁岁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孔夫子讲《论语》,她竖着耳朵听一遍,回头就能一字不差背出来。
孔夫子讲“温故而知新”,岁岁立马接话:“意思就是昨吃的桂花糕今再吃一块,还是香。”
孔夫子气得胡子翘得高高的,让她背原文,她嘴叭叭跟倒豆子似的,一个字都没有磕巴。
讲《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岁岁举手问:“先生,雎鸠好不好吃?”
孔夫子差点把戒尺拍断。
启智班的规矩跟启蒙班,也是一个上一个地下。
启蒙班先生都是哄着孩子,答错了也没关系,打瞌睡了轻轻敲一敲桌子,以示提醒。
而孔夫子手里那把戒尺往讲台上一拍,所有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晨读迟到?门口给我站着去,半炷香起步。
作业没写?伸出手心先打三下,打完了还得补。
岁岁前两规规矩矩的,到邻三就立马现了原形。
那早上,花想容亲自来掀岁岁的被窝。
丫头裹着被子滚成一团,嘴里嘟囔:“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花想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晃了好几下,岁岁眼睛都没睁开,歪头又睡过去了。
结果等到她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到国子监的时候,晨读的钟声已经敲过了。
孔夫子背着手站在学堂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岁岁迈着短腿吭哧吭哧跑过来,看见夫子的脸色,扭头就想跑。
花颜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跑什么呀,越跑罚得越重。”
岁岁被拎到墙根下站着,孔夫子扔下一句罚站半炷香,转身进了学堂。
赵露诗想陪她站,被孔夫子一个眼风扫过去,灰溜溜地走了。
岁岁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就有点酸了。
半炷香跟半辈子似的。
她扭了扭屁股,又扭了扭,忽然发现墙根下有蚂蚁正在搬家。
每只蚂蚁背上都扛着白点点,瞧着怪有意思的。
岁岁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头往蚂蚁队伍前一拦,领头的蚂蚁撞上她的手指头,愣了愣,绕了个弯继续走。
岁岁忍不住笑起来,又伸出另一根手指头去拦。
“岁岁!”
孔夫子的声音从背后炸过来,岁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抬头看见孔夫子手里握着戒尺,站在门槛里,怒发冲冠。
“罚站你数蚂蚁?你倒是会自己找乐子!”孔夫子气笑了,“进来!《弟子规》抄一遍,放学前交给我!”
岁岁瘪着嘴进了学堂,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认字不少,可写字慢,一笔一画跟绣花似的,《弟子规》三百六十句,一句十二个字,四千多字抄一遍,她抄到黑也抄不完。
正发愁呢,坐她斜后面的陆怀瑾轻轻踢了一下她的凳子腿。
陆怀瑾冲岁岁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岁岁看懂了,三哥的意思是:“别急,我帮你抄”。
中午睡午觉的时候,陆怀瑾趁别人不注意,把岁岁的本子拿过来,替她抄了一半。
他字写得快,又工整,跟岁岁那狗爬一样的字放在一块儿,明眼人都知道不是一个人写的。
岁岁趴在桌上给他扇风:“三哥你最好了,回头我让我娘给你做糖蒸酥酪吃。”
陆怀瑾头也不抬:“两碗。”
“三碗都行!”
下午,孔夫子收本子的时候,翻了两页脸色就不对了。
他看看前半本,又看看后半本,再看看岁岁和陆怀瑾。
“陆怀瑾。”孔夫子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拍,“是你替她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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