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举办大朝会，金銮殿内。
皇帝花连澈高坐龙椅上，手里捏着几份奏折，眉头微微拧着。
文武百官分列两排，个个屏着呼吸不敢开口。
“众卿都来，”花连澈把奏折往御案上一丢，“南疆土司制度沿袭了几百年，土司一不二，朝廷派去的官员连城门都进不去。
这次细作能藏那么深，跟土司底下那些不服教化的寨子脱不了关系。这局面，我们应该怎么改才好？”
殿上安静了片刻。
有人偷瞄陆昭衡那边。
下一刻，陆昭衡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南疆之所以屡屡出事，根子就在土司制度上。
土司世袭，底下人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朝廷政令到了南疆，先过土司那道手，过了手还得看土司脸色。长此以往，南疆便是国中之国。”
花连澈点点头：“继续。”
“臣建议，改土归流。”
陆昭衡话音刚落，殿上不少老臣都变了脸色。
改土归流，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废除世袭土司，改设州县，派流官治理。
这等于是把南疆那些土皇帝连根拔了，人家能乐意？
陆昭衡不紧不慢往下：“土司辖地，分设州县。土司本人，愿意交出权力的，朝廷给他一个虚衔养起来，不愿意交的，那就要打仗了。
流官由吏部选派，三年换一届，不许连任。赋税徭役与内地一样，驻军屯田，兴办学堂，再修一条道直通南疆腹地。如此，南疆才算是真正归顺了朝廷。”
殿上议论声四起。
花连澈听了一会儿，突然问：“陆昭衡，这事要是交给你全权去办，你需要几年才能完成？”
“三年。”陆昭衡想都没想，“第一年改土司，设州县，第二年修驿道，驻屯军，第三年收赋税以及开科举。三年之后，南疆与内地没有任何区别了。”
花连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朕就给你三年。南疆善后的一切事宜，全权由你负责，所有部门协力配合。
需要银子找户部要，需要兵将找兵部调。谁要是胆敢推诿，”他扫令上众人一眼，“朕就让他去南疆跟土司当面谈牛”
散朝后，消息传得飞快。
长宁侯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侯爷又要出远门了，这次去南疆，而且一去可能就是三年。
花想容得了信，坐在椅子上半没话。
到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去收拾行李。
到了临出发前夜，陆昭衡在书房整理完最后一叠公文，回房时已经快二更了。
推门进去，看见花想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贴身软甲。
她抬起头，刚要话，门帘“哗啦”一掀，岁岁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一头扎进花想容怀里，喊了声“娘亲”。
岁岁穿着一件寝衣，头发散着，光着脚丫子就跑来了。
花想容赶紧把她往被窝里塞：“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过来干什么？”
岁岁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仰头看着陆昭衡，嘴瘪了瘪：“爹爹又要出远门了。”
陆昭衡心里软了一块。
他坐在榻边，把女儿连被子一块儿抱起来：“谁跟你的？”
“大哥的。”岁岁揪着他的袖口，“大哥爹爹要去南疆，去好久好久。比上次还久。”
陆昭衡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大哥得对，爹爹这次是去南疆。不过岁岁别怕，爹爹去把南疆彻底打服了，以后就不用再去了。”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搂住陆昭衡的脖子：“那爹爹要带好吃的回来。南疆有好吃的吗？比糖炒栗子还好吃吗？”
陆昭衡没绷住，哈哈大笑。
花想容在旁边也笑了，伸手把岁岁从丈夫的脖子上扒拉下来：“你爹是去办正事，不是去逛集剩你倒好，张口就要好吃的。”
“可是爹爹自己的嘛！”岁岁理直气壮，“上次爹爹回来带了好多肉干！三哥南疆有好多稀奇古怪的果子，还有好大好大的虫子。”
“虫子就不必了。”陆昭衡赶紧打断，“果子可以。爹爹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筐南疆的果子，挑最大最甜的那种。”
岁岁满意了，自己钻进被窝里躺好，还伸出一根手指：“拉钩。”
陆昭衡弯下腰，指头跟她勾了勾：“拉钩。骗你是狗。”
岁岁心满意足地睡了。
花想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好多话，最终只是轻声了一句：“路上心。南疆不比北境，瘴气重，你年纪也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才四十出头，怎么就大了？”陆昭衡不爱听这话。
花想容瞥他一眼，“行了，别贫嘴。药材给你带够了，到了那边按时吃。还有，写信回来多写几句话，省得孩子们一直惦记。”
“知道了知道了。”陆昭衡连声应着，往被窝里瞄了一眼，“岁岁睡着了？”
花想容看过去，丫头已经打起了呼噜，嘴角还挂着笑，八成是做好梦了。
……
与此同时，摘星楼的观星台上，国师鹤棣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幕。
风把他的星官袍吹得猎猎作响，发带也飘了起来。
他手边放着一个星盘，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方位度数，可现在他根本没看星盘，光凭一双眼睛，就把该看的都看完了。
南边那颗星，前些日子特别亮，正是南疆星。
可自从南疆细作被抓以后，那颗星就越来越暗淡。
今晚再看，已经混在周围的星子里差点找不着。
鹤棣皱皱眉头，东殷星倒是挺稳的，旁边添了一颗星星，格外活泼，一闪一闪的。
鹤棣盯着那颗星看了好半，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星图，展开对照着看了看，又抬头望。
来回比了好几遍，眉头越拧越紧。
“福星啊……”他喃喃念了一句。
岁岁那丫头被长宁侯夫人抱回侯府那，他就留意到了这颗星的异动。
那时候星还弱得很，藏在东殷星旁边连头都不敢冒。
如今倒是亮起来了，跟她的命星遥相呼应，一呼一吸都带着节拍。
鹤棣修道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星象。
南疆那趟差事，明面上是陆昭衡去办，怕是还藏着别的变数。
那变数，八成跟这个丫头脱不了关系。
鹤棣把星图卷起来，对着上那轮月亮看了好久。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福星，”他对着月亮，“你的使命就快结束了呢。”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鹤棣把星盘收进木匣子里，转身往楼下走。
……
快亮的时候，长宁侯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
陆昭衡换了一身常服，跟妻儿告别。
陆怀琛递上一封昨夜写好的信：“爹，南疆那边几位候补知县的履历我整理了一份，都是翰林院同僚给的，您路上翻翻。”
陆怀瑾塞了个布包：“爹，这是我抄的南疆舆图，从国子监藏书楼借的，您将就着看。”
陆怀瑜在旁边急得不停挠头，他一个武将实在没什么文书能送的，最后把自己那把御赐宝刀解下来往他爹手里一塞：“爹，这个您带着防身！”
陆昭衡看着三个儿子，嘴角抽了抽，把刀推回去：“你留着吧。你爹我还没老到要抢儿子兵器的地步。”
完，弯腰把跑过来的岁岁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果子，爹记住了。等爹带回来。”
岁岁搂着他脖子应了一声：“记住了！要最大最甜的！”
陆昭衡大笑着上了马车。
……
陆昭衡离京之后，长宁侯府的日子照常过。
花想容每日管理家事，三兄弟各忙各的，岁岁依旧去国子监启蒙班念书。
丫头背着书包，每早晨高高兴兴出门，下学回来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日一早，岁岁刚进国子监大门，就察觉出不对劲。
平时跟她前后脚到的伙伴们一个都没见着，倒是沈祭酒身边的厮在门口等着，见了她就弯腰笑道：“永安郡主，祭酒大人请您去明伦堂话。”
岁岁仰着脑袋：“就岁岁一个人？”
劂头。
岁岁心里犯嘀咕，还是跟着去了。
明伦堂里，沈祭酒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
见她进来，他捋着胡子笑了笑：“永安郡主，坐。”
岁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爬到椅子上坐好。
沈祭酒从案后绕出来，在她对面坐下：“郡主啊，上次的祭孔大典，你在文庙发现孔子像基座底下有蛊虫。这事你还记得吧？”
岁岁点头：“记得。虫子的味道可恶心了。”
“对喽。”沈祭酒又捋了一把胡子，“那蛊虫是南疆那边传过来的，有人在文庙里动了手脚，存心要祸害咱们的读书人。
要不是你鼻子灵，这祸事还不知道要闹多大。陛下都夸了，永安郡主虽，可却是立了大功。”
岁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声：“岁岁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味道怪怪的嘛。”
“不管怎么，这功是你立下的。”沈祭酒话锋一转，“所以老夫跟几位博士商议了，决定特许你跳级，从启蒙班升到启智班去。启智班一般都是六岁以上的孩子才收，你才四岁，这可是国子监第一份的恩典。”
沈祭酒完，笑眯眯等着岁岁高忻手舞足蹈。
哪知丫头愣在那儿，脸上一点高心样子都没樱
嘴瘪了瘪，闷声闷气地了句：“岁岁不想去启智班。”
沈祭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岁岁不想去。”这次声音更了，脑袋也耷拉下去了，“启智班没有露诗和花颜花桓他们一起玩。”
沈祭酒眨了眨眼。
他当了这么多年国子监祭酒，见过不想留级的，还真没见过不想跳级的。
沈祭酒耐着性子劝道：“启智班教的东西多，学得更快，你不是聪明么？早点学完早点长大。”
岁岁摇头，两个圆鬏鬏跟着甩来甩去：“岁岁不要一个人去。启智班没有好朋友。岁岁不认识他们。”
沈祭酒正要再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大哭。
紧接着门帘子被人掀开，赵露诗一头冲进来，脸蛋上全是泪。
她平岁岁椅子旁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岁岁，你是不是不跟我们一起念书了？”
后面还跟着俩，花颜和花桓，龙凤胎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脸绷得紧紧的。
花颜眼睛都红了，花桓咬着嘴唇硬撑着没掉眼泪。
花颜声喊了句“岁岁”，嗓子都哑了。
岁岁一看伙伴哭成这样，自己也忍不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跟赵露诗抱成一团，两个丫头对着嚎。
沈祭酒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仁疼。
这四个孩子，在启蒙班是出了名的铁四角，拆都拆不开。
“行了行了，别哭了。”沈祭酒揉着太阳穴，“哭能解决问题吗？”
赵露诗抽抽搭搭松开岁岁，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祭酒大人，露诗也要去启智班！露诗跟岁岁一块儿去！”
“你才四岁。”
“岁岁也四岁！她能去，露诗也能去！”赵露诗理直气壮。
花颜轻轻拽了拽花桓的袖子。
花桓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祭酒大人，花桓和花颜六岁了，启智班本来就收六岁的，能不能让我俩也去？”
沈祭酒瞅着这三个屁孩，又低头去看抱着赵露诗胳膊抹眼泪的岁岁。
岁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道：“祭酒大人，岁岁不要一个人去。岁岁要和朋友一起。要不，岁岁还是留在启蒙班吧。”
沈祭酒揉了揉眉心。
岁岁这丫头不哭不闹的时候还好，一旦犯了倔，那真是比什么都磨人。
“行了行了。”沈祭酒摆摆手，“老夫算是怕了你们几个了。这样吧，赵露诗、花颜、花桓，你们三个也去启智班试读。
但丑话可前面，试读归试读，必须要通过考核。考核不过，该回哪儿回哪儿，老夫可不会徇私。”
赵露诗立马不哭了，一叠声地问：“考核考什么呀？”
“诗、书、数、礼，这四样。”沈祭酒板着脸，“启智班的孩子一年学的东西，你们三个要在半个月里面把底子打出来。半个月后我亲自出题，过了就留下，没过就回去启蒙班。”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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