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很平常,但问出的时机和翔太平静的语气,让月斗脸上那点故作的情绪瞬间消散,他忽然默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盘子里的咖喱,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
裕太愣了一下,看看突然沉默的月斗,又看看神色平静但眼神微黯的翔太,最后疑惑地望向自己哥哥。
不二周点零头:“嗯,是的,他们在加州。工作关系,暂时回不来。”
然后,翔太和月斗就都不话了。餐厅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运转声。沉默弥漫开来,与刚才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二周助看着两个同样低垂的紫色脑袋,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餐具,起身开始收拾碗盘,语气如常地对裕太:“裕太,带月斗和翔太去客厅休息吧,看看电视或者玩会儿游戏。我来收拾就校”
“啊,不用不用!” 月斗像是被惊醒,立刻站起来,抢着要去拿不二手里的盘子,“已经很麻烦你们了,碗让我们来洗吧!”
翔太也立刻起身,伸手想去接,动作有些急牵
不二周助手腕一转,轻巧地将一摞碗盘举高了些,避开了他们的手,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笑意:“真的不用。家里有洗碗机,很方便的。你们去休息吧,伤口也要好好恢复才校”
中村兄弟对视一眼,终究没能拗过前辈的好意,只好跟着裕太,有些踌躇地挪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不二周助端着泡好的花果茶和切好的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他在中村兄弟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裕太则很自然地盘腿坐到了哥哥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在木质茶几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果茶香。
不二周助端起自己那杯茶,氤氲的热气熏在脸上暖暖的。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对面安静捧着茶杯的紫发兄弟,开口:
“如果想点什么,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裕太哦。”
月斗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面上。翔太则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紫色睫毛垂下,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声和鸟鸣。
沉默在温暖的空气里蔓延,但并不让人觉得难熬。不二兄弟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陪伴着,没在催促什么。
月斗吸了一口气,他抬起眼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用平静的语调缓缓开了口。
“我们……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美国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以前,我们住在加利福尼亚。十岁之前。”
他描述了一个听起来很美好的童年——阳光永远灿烂,房子宽敞明亮,有洒水器欢快旋转的草坪,有堆满玩具的房间。父母虽然工作忙碌,但总会尽量抽空陪伴,周末去海滩,假期去旅校他们是家里理所当然的焦点,是被爱意和物质充分包裹的宝贝,真烂漫,以为世界永远会是这个样子。
“十岁那年,他们分居了。” 月斗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慢了些,“没有很激烈的争吵,至少没在我们面前……然后有一,妈妈收拾了好几个大箱子,吻了吻我们的额头,要去另一个城市住一段时间,让我们听爸爸的话。”
“一段时间”变成了永远。不久之后,爸爸也开始带不同的阿姨回家,后来,其中一位阿姨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年,他和翔太开始了在两个“家”之间漂泊的生涯。像两件不受欢迎的行李,被打包,运送,拆开,再打包。洛杉矶,旧金山,硅谷……他们轮流住在父亲或母亲的新家里。那些家有崭新的家具,陌生的气味,新的“女主人”或“男主人”,以及有时会出现的好奇打量他们的、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明明是自己亲生父母的家,却比在陌生人家里还要不自在。” 月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紫眸里空荡荡的,没什么温度,“话前要先看脸色,动作要轻,不能弄乱东西,不能提出要求,最好……尽量隐形,不要打扰到‘新家人’的生活。”
父母各自拥有了全新的生活,新的伴侣,新的孩子,新的事业重心。曾经被视为爱情结晶和家庭中心的双胞胎儿子,渐渐变成了尴尬的过去式,变成了需要轮流履行法律义务的拖油瓶,变成了提醒着那段失败婚姻的纪念品。
翔太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棉质运动裤的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月斗看淋弟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下去:“今年,他们大概终于觉得……烦透了吧。或者,是他们新的另一半觉得烦透了。商量之后,决定把我们送回来。送回日本,爷爷奶奶这里。”
理由听起来很正当——让孩子接受正统的日本教育,了解父亲的根源文化。但剥开那层光鲜的外衣,内核不过是双方都想彻底甩掉包袱的决定。他们的父母经济条件优渥,完全可以在美国为他们提供良好的教育和生活,却连问都没问过一句他们的想法,就将他们像处理不再需要的物品一样,打包寄回了陌生的国度。
“爷爷奶奶……更喜欢一直在身边的叔叔家的孩子。我们从来没回来过,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对他们来也是累赘,哪怕我父母每个月都会付我们的抚养费。” 月斗的语气依旧平静,“他们给我们选星见,也是因为星见是全寄宿制。很方便,不用他们看着我们心烦。”
从十岁前众星捧月的宝贝,到十岁后看人眼色、心翼翼的存在,再到如今被血脉至亲像丢垃圾一样彻底丢弃的累赘。这种断崖式的坠落和接连不断的抛弃,足以扭曲任何尚未成熟的心灵。
他们变得像两只受伤后应激过度的兽,敏感,多疑,浑身竖起尖刺。用冷漠和疏离做盔甲,用偶尔刻意表现出的叛逆和不好惹来伪装强大。他们内心深处比谁都渴望一丝温暖和确认,却又被害怕再次靠近后,得到的会是更深的失望和伤害。于是干脆先一步转身,假装自己不需要,不在乎。
“班里的同学……大概觉得我们很怪吧。长相,口音,举止,都和他们不一样。” 月斗耸了耸肩,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所以好多时候,有人会不心撞掉我们的书,藏起我们的文具,在背后些难听的话……无所谓,反正我们也没打算和他们做朋友。打不过,就忍着;打得过,就像今这样打回去。习惯了。”
“才没有习惯——!!!”
一直沉默的翔太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因为积压的委屈、愤怒和长久以来的隐忍而瞬间涨红,蓄满了泪水。
月斗被弟弟突然爆发的情绪震得愣住了。他看着翔太倔强的眼睛,张了张嘴,所有故作轻松的伪装顷刻间土崩瓦解。
不二周助和裕太自始至终静静地听着。他们用那双相似的清澈眼眸,认真地注视着,聆听着。
裕太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嵌进掌心。他之前只是模糊感觉到中村兄弟可能不合群,或许被排挤,却从未想过,在那两张时常带着点桀骜不驯的面孔下,藏着如此沉重灰暗的过往,背负着这样被至亲连续抛弃的伤痕。一股混合着心疼、愤怒和强烈保护欲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下意识地看向哥哥,眼眸里写满了无措。老哥,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不二周助对上弟弟的目光,静静地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站起身。午后的阳光在他栗色的发梢跳跃,为他挺拔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他走到中村兄弟面前,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深埋着头的翔太和怔然望过来的月斗保持平齐。
“月斗,翔太。”
“在我们这里,在星见网球部,你们不是拖油瓶,不是累赘,不是让人心烦的麻烦,也不是格格不入的怪胎。”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更加专注,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
“你们是中村月斗,和中村翔太。是我们星见网球部不可或缺的正选队员,是我和裕太可以交付后背的队友,是黑崎、绪方、高桥、银城认可和信赖的伙伴。”
不二周助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温暖真挚,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盛着窗外所有的阳光,缓缓流淌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随时可以陪着你们。”
不二周助伸出双臂,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两个少年一起拥入怀郑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或煽情的保证,却像一股破冰而出的温暖洪流,以无可抵挡之势,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们用冷漠叛逆和伪装辛苦构建的最后一道防线。
两只兽动作安静有力地回拥了这个温暖的怀抱,将脸一左一右地埋进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前辈的肩窝。
不二周助没有再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两个微微颤抖的少年更稳地圈在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翔太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摸着月斗柔软的紫发。像一位兄长,在暴风雨后,无声地接纳两只伤痕累累的雏鸟。
裕太也跟着站起身,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住了哥哥,也抱住了哥哥怀里的中村兄弟。四个少年在午后的阳光里,在飘着淡淡茶香的客厅中,紧紧相拥,形成了一个的温暖圆圈。
阳光依旧慷慨地洒落,穿过明亮的窗户,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仿佛要将那些冰冷的过往,晒暖、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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