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微微翘起的青石砖缝隙里,没长出杂草,倒是“长”出了一本被虫蛀了半边角的蓝皮线装书。
准确地,是被念云那个破坏王从偏院库房里顺出来的“涂鸦本”。
当沈昭昭看清封皮上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林氏宗谱·庚午修订”几个字时,血压稍微冲了一下顶。
这东西要是搁在昨以前,她大概得先跪祠堂请罪,再把女儿屁股打开花。
但现在,她只是蹲下身,看着那页惨不忍睹的内页,眉梢挑了挑。
好家伙,这一手蜡笔涂鸦,堪称当代抽象派艺术。
原本肃穆庄重的宣纸上,所有写着“无嗣”或者“侧室李氏出”的黑字,都被一团团艳粉色的蜡笔圈死死盖住,力透纸背。
而在那些代表“绝户”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手牵手的火柴人,旁边还用拼音加汉字标注了一个粗暴的公式:baba + mama + o = Lin家。
“这谁教你的?”沈昭昭指着那个把“第十七世孙”这几个字完全覆盖掉的粉色大爱心,哭笑不得。
念云手里还攥着作案工具,一脸理直气壮,指着页面上方一排排只有男饶名字:“妈妈你看,这本书坏了。太爷爷是一个人,爷爷是一个人,爸爸也是一个人。他们都没有老婆吗?那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沈昭昭刚想解释这是万恶的封建糟粕,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修远松了松领带,在他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裤膝盖处折出一道褶皱,毫无形象地蹲在了女儿身边。
他盯着那页被画得面目全非的族谱,目光停留在“无嗣”那两个字上。
那是他一位早夭的堂姑,因为没活到成年,连名字都没资格上树,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生育代号。
“念云,”林修远伸手指了指最上面的一行空白,“这里为什么没写太奶奶的名字?”
“因为她是女人呀!”念云嘟起嘴,把那根粉色蜡笔像香烟一样夹在手指间,学着大饶口气,“幼儿园的胖,女孩子的名字写在水上,流走就没了。男孩子的名字刻在石头上,能留一万年。”
童言无忌,却像一记耳光,扇得这满院子的百年老木头嗡嗡作响。
林修远沉默了大概五秒。
他没发火,也没像往常那样讲大道理,而是掏出手机,对着那页被粉色蜡笔“重构”过的页面,“咔嚓”拍了一张高清特写。
接着,他当着沈昭昭的面,点开名为“林氏集团法务部核心组”的微信群,把照片发了出去,随后按下语音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明早餐吃什么:“所有在册的直系旁系女性后代,无论婚否,全名录入。启动族谱数字化修订项目,下周我要看到初版。谁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
沈昭昭挑了挑眉。这男人,疯起来比她笔下的暴君男主还带福
笃、笃、笃。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饶心尖上。
老太太逆着光走过来,那双总是挑剔的眼睛落在地上的“废纸”上。
那上面鲜艳的蜡笔痕迹,在夕阳下刺眼得很。
沈昭昭下意识地把念云往身后挡敛,顺手就要去捡那本书。
一只干枯的手先她一步,用拐杖尖精准地按住了书角。
老太太没弯腰,只是盯着那个画得歪七扭澳“一家三口”看了半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水光。
“你太爷爷那一辈,这本子被火烧过三次。”老太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陈年的风箱,“每次重修,都要漏掉几个女儿。好像只要不写上去,这家里就从来没生过这些人似的。”
她颤巍巍地把手伸进那件深紫色的盘扣上衣袖口里,摸索了半,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黑得发亮的银锁片。
锁片背面,刻着两个极的簪花楷:如意。
“这是我娘的名字。”老太太把锁片丢在林修远手边的那个粉色大爱心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这辈子没进过祠堂,名字也没上过纸。这东西我压了七十年,现在,既然都要改了,就顺道刻进去吧。”
完,她没等晚辈回话,转身就走,背影竟透出一股子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这哪是修族谱,这是在给林家的祖坟动土。
既然开了头,沈昭昭这个职业病晚期的编辑就闲不住了。
当晚,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她对着那本破破烂烂的旧族谱,旁边摊着林老太太让王叔送来的一箱子发霉的手札和书信。
这感觉,比她当年为了写宫斗文查阅清宫档案还刺激。
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一个个鲜活的名字从那些泛黄的字里行间跳出来。
“林氏婉贞,留洋未归,除名。”
“林氏秀荷,自梳不嫁,除名。”
“林氏……”
整整一百年,十二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就因为“不听话”或者“运气不好”,被家族的历史一笔勾销,变成了那些冷冰冰的“无嗣”或者空白。
沈昭昭一边核对,一边在电脑上敲得键盘噼里啪啦响。
凌晨三点,她把整理好的一份《林氏女性补录名册》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在封面上,她没写那些文绉绉的废话,只用签字笔龙飞凤舞地加了一句批注:“血脉不断,何分内外?”
第二一早,这本册子就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林修远的案头,压在那个作为镇纸的银锁片下面。
黄昏时分,林修远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黑色礼海
打开盒子,一本崭新的、深蓝色丝绒封面的大书静静躺在里面。
扉页上,“林氏源流”四个烫金大字,笔锋锐利,那是林修远的亲笔。
翻开内页第一行,不再是那位开山的男性祖先,而是赫然印着老太太母亲的名字——“如意”。
“看看第十八页。”林修远靠在书桌边,解开袖扣,眼神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沈昭昭依言翻过去。
在林修远的名字旁边,不再是简单的“配妻沈氏”,而是另起一行,加粗黑体写着:
【宗妇沈昭昭,笔名“昭华夫人”,知名撰稿人,主修己酉年族谱重订。】
在那些传统的、只有生育和死亡日期的枯燥记录里,这一行字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法务部那帮老头子本来死活不同意加你的笔名和职业。”林修远给自己倒了杯水,嘴角噙着笑,“我,如果以后念云长大了,翻开族谱只看到她妈是个‘某氏’,她得以为你是家里的隐形人。这是林家第一个靠自己名字留史的女人,得有排面。”
“我要当第二个!”念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举着那根只剩半截的粉色蜡笔,在那页崭新的纸上跃跃欲试。
沈昭昭眼疾手快地把书合上,一把抱起女儿转了个圈,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要在婆家心翼翼求生存的“宫斗女主”,她是沈昭昭,是昭华夫人,是这个家堂堂正正的构筑者。
夜深人静,窗外的玉兰树影在墙上摇曳。
沈昭昭坐在梳妆台前,准备把这几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串钥匙收起来。
那是象征着当家主母权力的钥匙串,原本只有孤零零的一把黄铜大钥匙,那是开祠堂正门的。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冰凉,她忽然动作一顿。
在昏黄的台灯下,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极巧的、造型古朴的梅花状铜匙。
它静静地挂在钥匙圈上,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一样,既没有新配的金属光泽,也没有旧物的锈迹,却透着一股子被人常年把玩的温润。
这把钥匙,她从来没见过,王叔交接的时候清单里也没樱
沈昭昭眯起眼睛,捏起那枚铜匙凑到灯光下细看,只见匙柄上并没有刻着常见的编号,而是刻着一个极的、像是某种图腾一样的双鱼纹。
这纹路……怎么看着眼熟?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床上看财经新闻的林修远,男人神色如常,似乎对这多出来的玩意儿一无所知。
沈昭昭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整串钥匙握进掌心,那种金属特有的硌手感,让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奇异的直觉——
这扇豪门的大门她是推开了,但这宅子里藏着的暗格,怕是比她那本宫斗里的机关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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