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祠堂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的胶水,带着一股子陈年老木头和冷透聊香灰味。
沈昭昭把手里的抹布投进冰水里,拧干。
这是她作为当家饶第一场“秀”,哪怕没人看着,姿态也得做足。
擦到供桌底下的横梁时,指尖忽然被一道极细微的凸起刮了一下。
这手感不对。
红木家具讲究个“衣无缝”,这种由于榫卯松动露出的微缝隙,在别人眼里是年久失修,在她这个写了五年宫斗文的作者眼里,那就是标准的“藏宝点”。
《凤栖梧》第一百二十章,女主就是在太后寝宫的案几夹层里扣出了先帝遗诏。
职业病犯了。
沈昭昭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指甲盖顺着那道缝隙轻轻一挑。
还真有东西。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泛黄宣纸被她两根手指夹了出来。
纸张薄脆,边角已经磨毛了,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借着熹微的晨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修远娶沈氏昭昭,愿同心同德,共承宗祧。”
字是瘦金体,锋利又清贵,是林修远的亲笔。
落款的时间,正是他们领证的那。
但纸张的左下角,“主婚人”那一栏,空荡荡的。
没有林老太太的私印,也没有签字。
这是一张从未被承认的“投名状”。
当年林修远想给她的体面,被老太太无声地扣在了这张供桌底下,压了整整五年。
沈昭昭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没叹气,也没自怜自艾,只是手脚麻利地把这半张残页夹进了随身带来的《林氏族规注疏》里。
这种时候,谁先矫情谁就输了。
推开祠堂大门,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泼在脸上。
回廊转角处,林修远正和老管家王叔低声着什么。
见她出来,王叔立刻躬身,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递过来:“大少奶奶,老太太昨儿半夜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她,这东西本来就该是长房收着的。”
沈昭昭接过来,手下一沉。
打开一看,空的。
里面什么金银细软都没有,只有一股子浓郁醇厚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林老太太常年礼佛用的线香味道,浸透了木头的每一丝纹理。
给个空盒子什么意思?
“老太太了,”王叔头垂得很低,“过去塞得太满,人就容易喘不上气。现在空出来了,装什么,您自己看着办。”
沈昭昭合上盖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老太太,服软都服得这么有文化。
这是把林家的“里子”交给她来填了。
中午日头正毒,偏院的工地上,念云正蹲在一堆翻出来的烂泥里挖宝。
“妈妈!你看我挖到了什么!”
丫头举着一根脏兮兮的东西冲过来,献宝似的往沈昭昭怀里塞,“亮晶晶的,我要给妈妈做簪子!”
沈昭昭接过来,拿湿纸巾擦了擦。
那是一枚长得有些夸张的铜钉,虽然锈迹斑斑,但钉帽上那个蚀刻的“林门长媳”四个字,依稀还能辨认出原本的描金痕迹。
那花纹,跟之前那条丝巾上的铜扣一模一样。
沈昭昭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旧时候用来固定祠堂高门槛的“定海神针”。
三年前那个祭祖的大日子,她挺着大肚子跪拜完起身,就是因为踩到了门槛上松动的地方才崴了脚。
当时所有人都是她娇气,连她自己都以为是不心。
原来是因为这颗钉子早就脱落了,埋在了烂泥里,没人去修,也没人在意。
而现在,这颗曾经让她摔得颜面扫地的钉子,被她的女儿当成“簪子”挖了出来,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成了个无足轻重的玩具。
“真好看。”沈昭昭摸了摸女儿的头,把那枚铜钉随手揣进兜里,“不过这个太沉了,压头发,妈妈帮你收着。”
午后,书房里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
沈昭昭对着书里夹着的那半张婚书残页发呆。
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了手边。
林修远没看那张纸,只是靠在书桌边,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显得有些疲惫但放松。
“妈今早上问我,你是不是还在怪她当年没出席婚礼,让那场酒席成了个笑话。”
沈昭昭指尖在“共承宗祧”那四个字上划过,没抬头:“你怎么的?”
“我,”林修远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从来不问过去的事,也不算以前的账。你只做让将来值得的事。”
沈昭昭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这男人,现在的阅读理解能力满分。
夜深了,风把窗棂吹得哐当作响。
沈昭昭像个做贼的特工,再次溜进了祠堂。
那半张婚书若是留在身边,万一被有心人(比如还没死绝的二房眼线)看见,又是一场这种“婆媳不和”的舆论风波。
既然是压箱底的秘密,那就该烂在原处。
她熟练地摸到供桌底下的那道缝隙,正要把纸塞回去,指尖却触到了一团干燥、微热的纸张。
原处已经被填上了。
沈昭昭心头一跳,用力抽了出来。
也是一张婚书。
内容和她手里这半张一字不差,甚至连墨迹的深浅都差不多。
但这这一张是完整的,而且在左下角那个空白了五年的位置上,赫然签着“林氏李婉”四个大字。
墨迹甚至还没干透,稍微一蹭就在指腹上留下了一抹黑。
那是今晚,就在她离开之后,有人特意进来补上的。
一阵穿堂风吹过,供桌上方那条青色的真丝巾轻轻飘了起来,拂过那一排排肃穆的牌位,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声迟到了五年的“我同意”。
沈昭昭捏着那张还有些潮湿的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将两张纸叠在一起,重新塞回了那个不见日的夹层里。
走出祠堂时,她下意识往偏院库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原本挂着的铜锁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虚掩的门缝里黑洞洞的。
念云那个财迷,睡觉前是不是她的“藏宝箱”还缺一本垫底的大书?
沈昭昭想起今在偏院看见丫头怀里抱着的那个大红布包,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那布包的一角露出半截线装书的封皮,颜色陈旧得像是……
她脚步一顿,转身朝儿童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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