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1月初,澳门港口。
苏敬言拢了拢身上的中山装,该风带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三两夜绿皮火车攒下的疲惫。身后二十一位同行的教授,鱼贯走出船舱,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前方张望。
从燕京出发时,燕园的风还裹着黄沙和大字报的哗啦声。一路南下,越往南走,火药味越淡,直到过了关口,连口号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澳门这个弹丸之地,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们对澳门的印象还停留在旧书本里:巴掌大的城,赌馆烟馆林立,洋人巡捕横行,街道逼仄破旧,是个藏污纳垢的边陲地界。
临出发前,还有留校的同事感叹,好好的教授不当,跑去寄人篱下,太委屈了。
可当晨雾被江风一点点撕碎,前方的轮廓撞进眼帘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这哪里是什么破旧渔村?
工地上的塔吊像雨后春笋般竖了起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钢铁森林,长臂起落间,成吨的钢筋水泥稳稳落在工地上。
最靠近海岸的区域,大片填海造陆的工地一眼望不到头,满载土石方的卡车排成了长龙,车轮滚滚,尘土漫,号子声能隐约听见。
再往港口深处望去,是一片崭新的集装箱码头。数十米高的岸桥吊笔直矗立,红、蓝、绿三色的集装箱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山。
三艘万吨级货轮并排靠在泊位上,龙门吊在甲板上来回穿梭,卸货装货的节奏快得惊人,机器轰鸣、汽笛长鸣,撞得人耳膜发颤。
“我的……”
年轻的李教授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真是澳门?我前年看地理杂志,澳门内港最多停千吨的船,这……这万吨轮都并排靠了?”
教化学的张教授推了推眼镜,眉头都皱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对啊,解放前我随导师来过一次澳门。”
“那时候内港全是烂泥滩,一涨潮就淹路。这才十几年,怎么填出这么大一片地?”
众人七嘴八舌,全是震撼。
苏敬言也震惊了。
他见过津港的热闹,见过上海的繁忙,可那都是国家砸钱修的。澳门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建设场面?
这时,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各位老师一路辛苦!我是驻澳文教办事处的王建国,大家叫我老王,或者王同志就校”
苏敬言作为带队的,上前和他握了握手:“王同志你好,劳烦你专程来接。”
“不麻烦不麻烦!”王建国笑得一脸热情,拎起苏敬言脚边的旧皮箱就往前走:“上面特意交代了,必须接得妥妥当当,走。”
一行人跟着他往码头出口走,正好横穿装卸作业区。
苏敬言他们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左侧的仓库区,成箱的货物正被叉车运上货轮,木箱上清晰印着“当归”、“钨精矿”、“锡锭”的字样,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
右侧刚卸船的货区,一袋袋印着外文的尿素堆得像山,旁边是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心翼翼地搬着铁箱子。
苏敬言忍不住开口。
“王同志,这些货……”
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哦,这些啊,都是我们的硬通货。”
“往外阅,大多是中药材和有色金属,钨砂、锡、锑这些,能换不少外汇。”
“往里阅全是内地急需的:化肥、农药、西药、橡胶,还有工业设备、化纤原料。”
“最金贵的就是那几箱计算机,燕京中科院订的,专门从南华买的,明就过关送回去。”
“句实在话,现在外面封锁得严,好多物资内地根本买不着,香港最近也乱了起来。”
“现在就全靠澳门这个口子了,我们守在这儿,就是给国家守着一条南大门的生命线。”
众人听得心里一震。
正着,一个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扛着两大袋化肥,大步流星地从旁边走过。他皮肤晒得黝黑,肩膀上搭着条擦汗的毛巾,看到苏敬言这群人时,停下脚步,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王哥,这就是燕京来的先生们?”
“是啊!”王建国笑着点头:
“以后你家孩子就交给他们教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搬运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把肩上的袋子往地上轻轻一顿。
“我们这些扛大包的,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以前想让娃读书,私立学校贵得要死,根本读不起。现在好了,我们工人自己的学校。”
他着,慌忙从裤兜里摸出一堆水果糖,有点不好意思地往苏敬言手里塞:“先生,哦也没啥拿得出手的,这糖您拿着,给大家分分。”
不等苏敬言推辞,他把糖果往他人手里一塞,扛起袋子就走,脚步虎虎生风,很快就融进了忙碌的人流里。
苏敬言捏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水果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在燕京的这一年,他戴过高帽子,挂过的牌子,走在路上连街坊邻居都躲着走。
他做梦也没想到,在澳门这个异乡之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把他当成这么金贵的人。
这份沉甸甸的尊重,比什么都暖人。
走出码头,坐上办事处的奔驰轿车,沿着海边马路往市区开。
一路过去,满眼都是建设的热潮。
原本坑坑洼洼的碎石路正在全面平整和拓宽,压路机轰隆隆地碾着沥青;路边不少骑楼旧屋被推倒,一栋栋钢筋水泥楼房拔地而起,最矮的已经盖到了八层,脚手架上挂满了工人。
街边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粮油店的米袋都堆到了门口咯,杂货铺的糖果、布匹摆得满满当当,不用票证,给钱就卖。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穿工装的工人、挎菜篮的主妇、背着书包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偶尔能看到几个黑帮弟靠在墙边抽烟,但也只是守着自家的地盘,并不惹事——码头和市区的秩序,早就被阿荣的人捋得明明白白。
李教授看得目不暇接:
“王同志,这里真不用票吗?”
“不用。”王建国在前排笑着回头。
“澳门不用搞票证,物价是高零,但挣得也多。养家糊口绰绰有余。这大半年南华投钱搞基建,活多得干不完,肯出力就能过得好。”
张教授叹了口气:“国内现在处处都停着,没想到澳门这边,反倒干得热火朝。”
“也不能这么。”王建国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这边建得再好,根也在内地。”
“南华能砸这么多美元进来,建码头、修公路、办学校,还不是为了帮内地做生意。”
“我们在这里工作、教书,分工不一样,目标都是一样的,就是为了让国家繁荣富强。”
苏敬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湍街景,心里渐渐踏实了。
是啊,分工不一样而已。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撑着这个国家往前走。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子口停了下来。门口挂着一块刷着红漆的崭新木牌:澳门工人子弟学校。
推开门进去,众人又是眼前一亮。
学校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两排崭新的教学楼一字排开,玻璃窗擦得锃亮,阳光照进去,连里面崭新的课桌椅都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工人师傅正在工作,操场上,篮球场、乒乓球台都立了起来,刷着蓝色的漆。
这条件,比北京不少街道学都好。
“这学校是刚建的?”
教语文的刘教授忍不住惊叹。
“上个月刚竣工。”王建国笑着。
“一听燕京的先生们要过来,工会当场就拍了板,旧校舍全拆了重建。”
“课桌椅、黑板,全是新订的,连粉笔都是最好的。上面了,先生们是来传学问的,绝不能在这些事上委屈了大家。”
苏敬言他们心里微微感动。
正想着,教室墙后面,探出来好几个脑袋。最大的十岁出头,最的才五六岁,都穿着新发的校服,脸蛋晒得红扑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往这边看,眼神里全是好奇。
被人发现了,孩子们一下缩回去,没过两秒,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
“你们这群皮猴子!”
一个拎着扫帚的校工阿姨从后面走出来,笑着撵了两下,转头对苏敬言他们赔笑:“
各位先生别见怪,这群娃听燕京的老师今到,一大早就在这儿守着了,赶都赶不走。”
“没事。”
苏敬言笑了笑,冲孩子们招了招手。
几个孩子你推我搡地蹭了过来,一个个低着头抠衣角,有点害羞。领头的男孩叫陈大虎,虎头虎脑的,胆子最大,抬起头大声喊:
“先生好!我叫陈大虎!我爹,跟着先生好好读书,以后就能建大船、建高楼。”
苏敬言蹲下身,和他平视,笑着问:
“那你想建多大的船啊?”
“比码头的船还大!”陈大虎眼睛亮得像星星:“能装好多好多货,开到外国去。”
周围的人都笑了。
苏敬言看着孩子们眼里纯粹的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心里觉得沉甸甸的。
教师宿舍就在学校后院的院里,一人一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单人床、书桌、台灯、暖水瓶,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三角梅,热热闹闹的,添了不少生气。
“各位老师先收拾歇着。”王建国站在门口:“晚上食堂备了接风宴,有鱼有肉,给大家接风洗尘。明再开个短会,跟孩子们正式见个面,课程表都排好了,下周一正式开课。”
“劳烦王同志费心了。”
苏敬言他们纷纷道谢。
“嗨,这算什么。”
王建国摆了摆手:“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找我,驻澳办事处就在前面街口,随叫随到。”
等人走了,苏敬言打开旧皮箱,把带来的书一本本摆到书桌上。这些书在燕京的时候,被他藏在床底的木箱里,生怕被抄走。
一路辗转两千多里。
现在,这些书本终于能堂堂正正地摆在阳光下,摆在教室里,摆在孩子们面前。
傍晚时分,苏敬言走到阳台上。
远处的码头还在忙碌,汽笛声悠悠地飘过来,混着巷子里的叫卖声、孩子们放学的嬉闹声,凑成了一曲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这座城,就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地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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