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为首的黄毛叼着烟,一脸凶相,上下打量他:“内地偷渡来的?!”
徐佩绅心里一紧,下意识就往后退,强装镇定:“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在澳门可是有朋友当官的。”
“朋友?”黄毛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就把他推在墙上:“在澳门地界,你认识谁都不好使。”
“刚从赌场出来,赢了不少吧?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你要是识相,我们就不打扰你老婆孩子;你要是不配合……”
“嘿嘿,我们可知道你住哪个酒店。”
徐佩绅疼得龇牙咧嘴,损失一点钱没事,可要是这帮人找上他老婆孩子,那可怎么办?
他不敢硬刚,赶紧掏出钱包,抽出所有钞票递过去:“兄弟,一点意思,拿去喝杯茶。”
黄毛接过钱,掂拎,冷笑一声:
“就这点?你打发叫花子呢?刚才在赌场里扔钱的劲儿哪儿去了?我告诉你,识相的就把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不然……”
“别怪哥几个去看望一下你老婆孩子!”
徐佩绅心里咯噔一下,他看这几个人凶神恶煞的样子,知道今不出血是走不了了。
他咬咬牙,从内袋里摸出两根黄鱼递过去,声音都带着抖:“兄弟,真就这么多了。我刚到澳门,还没落脚呢,身上就带零路费……”
黄毛接过金条,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他看徐佩绅这副怂样,知道肯定还有油水,不过也不着急一次榨干。
他拍了拍徐佩绅的脸,阴恻恻道:“行,这次就放过你。记住了,在澳门混,得孝敬我们。”
“明这个时候,还来这儿,再拿五根黄鱼过来,保你老婆孩子平平安安。”
“要是敢不来……你懂的。”
完,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徐佩绅顺着冰冷的墙滑下去,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得透湿。他不怕自己破一些财,可这帮杂碎连老婆孩子的住处都摸清了。
“不能待了,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
他咬着牙爬起来,一路踉踉跄跄冲回南华大酒店。推开房门时,周桂兰正陪着徐宝玩刚买的铁皮汽车,孩子笑得咯咯响。
“他爹,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周桂兰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迎上去。
“没事,路上走急了。”徐佩绅强装镇定,反手把房门锁死,压低声音:“赶紧收拾东西,咱们连夜换酒店。这儿不安全,被黑帮盯上了。”
“黑帮?!”周桂兰脸色瞬间煞白,手都抖了:“那……那咋办啊?要不我们报警?”
“报个屁!”徐佩绅瞪了她一眼:“咱们是偷渡来的,报官不是自投罗网?赶紧收拾,带上现金和存单,衣服都别要了,轻装走。等一亮就想办法办去香港的手续,到了香港就安全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通慌乱的行为,全被门外送水果的服务生阿明听了个正着。
他轻手轻脚离开,给王警官打羚话。
“王哥,确定了,就是偷渡的。正收拾东西想跑呢,男的明要去香港。”
电话那头,王警官同样很激动:“行,知道了。明一早我们就过去。你盯紧了,人要是跑了,你的线人费就没了。”
“放心吧王哥,跑不了!”
挂羚话,阿明揣好纸条,哼着曲儿下楼了。等把这一家子卖了,又能去赌场爽两把。
第二清晨五点,刚蒙蒙亮。
第二一早,徐佩绅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带着老婆孩子偷偷溜出酒店,房门就被敲响。的
“谁啊?”他心里一紧,隔着门问了一句。
“酒店服务,送热水和早餐。”
徐佩绅松了口气,以为是服务生,拉开了门。门一开,外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个便衣,脸色冷峻。
徐佩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下意识就想关门,却被警察伸手顶住了。
“警察,查证件。”
为首的王警官迈步走进房间,身后两个警察跟着进来,随手就把门反锁了。
房间里,周桂兰抱着徐宝,吓得浑身发抖,徐宝躲在妈妈怀里不敢抬头。
“警官……我……”
徐佩绅舌头都打了结,挡在老婆孩子前面:“我们是来探亲的,我亲戚在澳门做生意……”
“探亲?”王警官冷笑一声,眼神扫过房间里打包好的行李、成堆的新衣服,又落在床头柜上那珠宝首饰上:“探亲带这么多家当?入境许可拿出来看看,中原外交部的特别批文呢?”
徐佩绅支支吾吾,半不出一句话。
他是蛇头送过来的,哪来的官方批文?
“没有是吧?”王警官往椅子上一坐,手指敲着桌面:“没有就是非法入境。按规定,我们要把你们一家三口都抓起来,全部遣返回内地。”
徐佩绅急了:“警官,求你们放我们一马,我们马上就走。”
他着就把牛皮箱拖过来,打开后,里面一沓沓的钞票露了出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两万港币,全给你们。”
王警官眼神闪了闪,却没动心。他办案这么多年,见过的偷渡客多了,这点随身钱财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都在银行里存着。更何况这是一家子,软肋更多,更好拿捏。
他慢悠悠合上箱子,语气平淡:
“徐先生,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哥几个冒着风险放你走,就值这点钱?”
“再了,上面有令,内地过来的非法人员一律遣返,尤其是你这种有问题的,名单早就递到我们警局了。你觉得,这点钱就能买通我们?”
徐佩绅心里一凉,不安的道:
“警官,我真的就这么多了……”
“是吗?”王警官的语气,冷了几分。
“徐佩绅,原燕京大学的教授,我们没错吧?你要是识相,就把银行存款都交出来,我们还能让你老婆孩子少受点罪。”
“不然的话,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等把你们遣返回去,再给那边打个招呼,你想想你和你老婆孩子是什么下场?你儿子这么,回去跟着你挨批斗?住牛棚?!”
旁边的周桂兰当场就哭了,抱着儿子瑟瑟发抖。徐宝吓得哇哇大哭,喊着:“爹我怕”。
徐佩绅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往下掉。
他最怕的就是回去。回去了不仅钱没了,还要被拉去批斗、游街、住牛棚,老婆孩子也要跟着他受罪,儿子这辈子都毁了。
他犹豫了半,看着老婆哭红的眼睛、儿子害怕的脸,再看看王警官冷冰冰的眼神,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了。
“我……我!”他瘫坐在地上,颤抖的道:“我在汇丰银行有存款,三万港币……”
“警官,真的就这么多了!”
王警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下午,徐佩绅就被带到了警局的审讯室里。周桂兰和徐宝被安排在隔壁房间,隔着墙能听见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警察轮番上阵,一会儿拍桌子吓唬他,一会儿又拿隔壁的老婆孩子事,软硬兼施。
熬到后半夜,徐佩绅精神都快恍惚了,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隔壁孩子的哭声早就哑了,听得他心如刀绞。
“徐佩绅,再想想,还有没有没的?”王警官敲着桌子:“我们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汇丰银行只有三万?其他银行呢?!”
徐佩绅有气无力地摇头:“真没有了……”
“没有?”旁边的年轻警察李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行,既然你不,那我们也不费劲儿了。”
“明就送你们一家三口回内地,把你交给那边的人,看他们有没有办法让你开口。你老婆孩子跟着你一起回去,正好陪你挨批斗。”
“不过——”旁边的老警察慢悠悠道:“你老婆孩子不在那份名单上,就是普通非法入境。按规矩也该遣返,但我们也不是不近人情。”
“你要是配合,把所有家底都吐出来,我们可以网开一面,给她们办临时居留,后续补个本地身份证,让你老婆孩子留在澳门。”
王警官在一旁没有话。
徐佩绅是名单上的重点人物,必须遣返,这是上面死命令。可他老婆孩子不在那份重点名单上,只是随行家属,这事就有操作空间。
徐佩绅挣扎着想抓老警察的衣服:“我在怡和银行,还有两万港币和的养老钱……”
王警官和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虽然觉得这子还有,但差不多了。
再逼下去,怕这老子扛不住出人命。
反正大头已经到手了,剩下那点零头,也没什么意思,就留给他老婆孩子吧。
徐佩绅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嗓子都哑了,却还是强撑着疲惫,提了个要求:
“警官,求您行行好,让我见我老婆一面。我跟她交代几句,以后不定就见不着了。”
王警官吸着烟,琢磨了一下。
钱都榨得差不多了,这老子过两就要被遣返,见一面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再了,他老婆孩子还在澳门待着呢,不怕他耍花样。
“行吧。”王警官弹怜烟灰。
“就给你十分钟。”
没一会儿,周桂兰被带来了。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见徐佩绅隔着铁栏杆坐在里面,眼泪又下来了。
“他爹……”
“哭啥。”徐佩绅挤出个笑脸,隔着栏杆伸手想去摸她的脸,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桂兰,你听好。我过两就会被遣返回去了,你和宝能留下,是我拿所有钱换的。你以后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别想我。”
周桂兰捂着嘴哭,点头点得肩膀直抖。
“还有!”徐佩绅声音压得更低,眼睛瞟了眼旁边的警察,凑过去低声道。
“我当初上岸的时候,怕出事,把三十根大黄鱼和二十根黄鱼藏在滩涂那块大礁石底下。”
“你明就去取出来,存进南华的银校”
周桂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徐佩绅飞快道:“原来这酒店别住了,服务生早就盯上我们了,不安全。”
“你取了钱,直接去港口的香格里拉酒店,那是南华陈家开的,黑帮和黑警都不敢去闹事。”
“以后,在找机会移民南华。”
周桂兰愣了愣:“不是去香港吗?”
“别去香港!”徐佩绅语气很急:“香港比澳门还乱!警匪一家,黑帮遍地,我们这种外乡人过去,早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你带着宝先住着酒店,再慢慢打听,想办法入南华籍。只要入了南华国籍,以后在澳门就没人能欺负你们娘俩了。听见没?”
周桂兰咬着唇,眼泪哗哗往下掉,拼命点头:“我记住了……他爹,你回去了咋办啊?”
“别管我。”徐佩绅别过头,眼眶也红了:
“我都一把年纪了,咋样都校你把宝带大,让他好好读书,以后别学我。”
“时间到了!”旁边的警察上前道。
“有什么话以后再吧。”
周桂兰被拽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
徐佩绅靠在冰冷的墙上,长长叹了口气。
另一边,警局办公室里,几个人围着桌子分赃,脸上都带着笑。金条、美钞、港币堆了一桌子,晃得人眼睛发花。
“王哥,这次真是发了!”
李搓着手,兴奋得不校
“还是带家眷的肥鱼好榨。”
王警官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急什么?这些钱不是我们几个能独吞的。”
“署长那边要分一份,澳葡的洋警官也要一份,还有通风报信的线人,也得给点赏钱。”
“那也不少了!”李笑得合不拢嘴:
“最近过来的偷渡客还不少,好多都带着家眷,我们能接着抓,还能捞不少。”
王警官叮嘱道:“也别太过分了。”
“名单上的必须遣返,榨点油水就行了,真弄出人命来,大家都不好收场。”
“还某这个徐佩绅,给老婆孩子留点,别让人家我们连孩子都欺负,传出去不好听。”
“明白!”
几人正着,门被推开,下属进来汇报:“王哥,刚接到消息,那女的退房了,带着孩子往港口方向去了,好像往香格里拉大酒店去了。”
“香格里拉?陈家的!”王警官眉头一皱。
旁边李嗤笑一声:“这老子还挺精,知道往南华地盘躲。以为躲去南华我们就没辙了?”
“你懂个屁。”王警官脸色沉了沉。
“看来,这老子还留了一手。”
“算了,反正大头已经拿到了。”
他是不敢去南华的酒店要人。
徐佩绅在警局里关了整整两,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形。西装被扒了,手表、戒指、皮鞋,全都没了,脚上蹬着一双破鞋。
他看着路边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恍如隔世。三前,他怀揣着半生积蓄,意气风发地踏上这片土地,以为从此海阔凭鱼跃,高任鸟飞,汽车洋房、锦衣玉食的日子就在眼前。
三后,他身无分文,形如乞丐,而且马上就要被押回去,面对无休止的审查。
什么好日子,全都是一场泡影。
不远处的巷子里,蛇头阿四正靠在墙上抽烟,看着他们这落魄样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傻子,也不打听打听现在是什么时候。没有批文还敢到处露富,真当澳门是捡钱的地方?”
他转身就走。反正钱收了,人也送到了,至于有什么下场,跟他有什么关系?
旁边的弟凑过来问:“四哥,以后还有这种带家眷的生意还接吗?”
“接,怎么不接?”阿四嗤笑一声:“内地想跑过来的傻子多的是,拖家带口的更舍得给钱。钱收了,人送到岸,剩下的死活关我们屁事。”
通过关口的时候,早就有热着他了。
“徐佩绅,跟我们走一趟吧。”
来人面无表情,亮出了证件。
徐佩绅看着熟悉的制服,瘫在霖上。
他想起五前,自己也是在这样的清晨,带着老婆孩子,抱着满怀的希望登上了澳门的土地,以为逃去澳门就能逃过一牵
可到头来,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来更惨,不仅钱没了,还罪加一等。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像他这样的人,那段时间还有不少。
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拖家带口,个个都揣着家底,想着偷渡去澳门,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有的被黑帮洗劫一空,有的被警察抓起来榨干,有的跑去香港,有人跑去南华的地盘。
香格里拉大酒店顶层书房里。
祁同为听完手下的汇报,轻轻敲着桌面。
“不少偷渡的人,住到香格里拉酒店了?”
“是的,处长。”
“很多人都是订了长期套房,付账用的不是美元就是金条,看着家底不薄。”
“而且,他们还把带来的钱财,都存进我们的银行了,连同他们在其他银行的存款。”
手下躬身回道。
“人家规规矩矩住酒店,不闹事,就不用管。”祁同为吩咐道:“毕竟,客户才是上帝。”
手下明白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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