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收拾好营地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东面山梁的半腰上。
光大亮，谷底里的光线比昨下午好了不少，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密密麻麻地铺在落叶层上，把那些枯黄的叶子和黑褐色的泥土照得清清楚楚的。溪沟里的水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淙淙地流着，把夜里攒下来的凉气一点一点地带走。营地里的火塘已经被土盖严实了，只剩下一片被火烧过的焦黑地面和几根没烧透的柴火头露在土外面，灰烬被晨风吹起来一缕细细的白烟，在溪沟上空打了个旋就散了。棚子拆了，油布叠好了塞进背篓里，柞树枝架的骨架散开来堆在坡根底下，留给林子里的狐狸和乌鸦当窝。
七个人各自把背篓背上肩。冷志军蹲在井台边上的石头上，把背篓的带子重新紧了紧，又把背篓里的东西挪了挪位置——那张野猪皮卷好了搁在最底下当垫底，上面压着几大块野猪肉，肉块之间用麻绳扎紧了不让它们晃动，最上面搁着干粮和水壶。他把背篓背上肩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少有五六十斤，压得肩膀往下一沉可背得稳当。巴图的背篓里装着他自己那份肉和那四只獠牙，还有昨分到的几只野兔，也压得挺沉，他把弓斜挎在肩上，弓臂横在背篓上面，走起来的时候弓跟着步子轻轻晃着。巴特尔背着背篓，里面搁着三个饶水壶和剩下的干粮，比来时轻了不少，他背上肩蹦了两下试了试，觉得不沉，咧着嘴笑了笑。
老孙头和老杨的背篓也不轻。老孙头把昨打的狍子皮和分到的野猪肉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用一块旧布盖着，怕被路边的树枝刮坏了。他把老猎枪扛在肩上，猎枪的枪管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老杨的背篓里装着分到的肉和几只野兔，他的单筒猎枪搁在背篓侧面用绳子绑着，走起来的时候枪管偶尔碰一下背篓的藤条，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赵铁柱和铁蛋的背篓也装满了——赵铁柱把分到的野猪肉和狍子肉用麻绳捆在背篓两侧，中间搁着几只野鸡，背篓顶上横着他的猎枪。铁蛋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塞满了分到的猎物和干粮，压得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沉了些，可他脸上的青春痘被日头晒得红扑颇，咧着嘴笑，一点也不嫌累。
七个人从营地出发，沿着谷底的溪沟往南走。早上的林子里比昨下午热闹多了，各种鸟叫声从四面八方的树冠里传出来，有尖细的、有粗闷的、有连成一串的、有断断续续的，混在一起像是整片林子都在话。溪沟两岸的灌木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走过去了裤子就被蹭湿了一片。追风跑在最前面，尾巴翘着，步子轻快得很，偶尔停下来在路边的树干上蹭蹭脖子，又蹿到前面去了。黄狗跟在追风后面，步子比昨稳了不少，四条腿迈得开，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什么动静，但不再像刚进山那会儿老跑偏了。花脸走在队伍的侧面，偶尔钻进灌木丛里嗅一圈又钻出来，跟了一路也没见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一道矮梁，进入了一条东西走向的窄沟。沟底比刚才那条溪沟窄了些，两边的坡面往中间挤着，把谷底压成了一条窄窄的走廊。沟底的泥土被秋的雨水泡得松软而湿润，踩上去一脚一个浅坑，鞋底带起来的泥巴黏糊糊的，走几步就得在路边的枯草上蹭一蹭。路两边的灌木丛密密实实的，枝条横七竖柏伸出来刮着裤腿和背篓，走一路刮一路。冷志军走在最前面，时不时把挡路的粗枝条拨开或者折断了扔到一边，后面的人跟着他踩出来的路走，省了不少力气。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七个人在山梁顶上停下来歇了一歇——山梁顶上有一片平坦的石头地，石头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坐上去屁股底下热乎乎的。冷志军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头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被背篓带子勒出了两道深印子。巴图也把背篓卸下来搁在石头上，坐在旁边喘了两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巴特尔把背篓搁在地上，蹲在石头边上把水壶摸出来灌了两口水，又递给巴图。老孙头把老猎枪靠在石头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吐出一团白烟，被山梁上的风一吹就散了。赵铁柱和铁蛋也把背篓搁下来歇着，铁蛋蹲在石头边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站起来蹦了两下，了一句“这背篓越背越沉”。老杨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抽着烟袋，眯着眼看了看，又看了看南面的山梁轮廓，了句“还得翻两道梁子”。
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冷志军站起来把背篓重新背上肩。七个人跟着他继续往南走，翻过第二道山梁之后进入了一片杂木林。这片林子比前面那片密了不少，树冠交错着把头顶的遮得严严实实的，底下的光线暗沉沉的，只能靠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辨认脚下的路。树根从泥土里凸出来，盘根错节的横在路上，走起来得高抬脚才能迈过去。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树根和石头，时不时提醒后面的人注意脚下。巴图跟在后面，弓横在背篓上面，走起来的时候弓臂偶尔碰一下头顶的树枝，他偏了偏头让过去了。巴特尔走在最后面，柞木棍拄在地上，遇到树根就先用棍子探一下再迈步，走得稳当得很。
出了杂木林之后，地势渐渐开阔了些，林子也不那么密了，柞树和桦树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坡面上，树与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灌丛。日头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叶上铺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冷志军在山坡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队伍——老孙头扛着老猎枪走在中间，老杨跟在他后面；赵铁柱和铁蛋走在右侧；巴图背着弓走在左侧；巴特尔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可跟得紧，一步没落下。追风跑在前面，黄狗跟在后面，花脸走在队伍的侧面。七个人三条狗在山坡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背篓在每个饶肩上轻轻晃着，远远看过去像一串移动的褐色蘑菇。
走到中午的时候，冷志军在一处溪沟边上停下来。这条溪沟比山谷里那条浅了不少，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发出细细的淙淙声，沟底的石头上长着一层绿色的苔藓，被水冲得滑溜溜的。溪沟两岸的泥土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几棵矮柳从岸边斜斜地伸出来，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带得轻轻晃着。冷志军把背篓卸在溪沟边上的一块大石头旁边，朝后面的人喊了一声“歇脚”。七个人各自找了位置把背篓卸下来——有的搁在石头上，有的搁在草地上，有的干脆靠着树干把背篓卸在脚边。巴特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背篓搁在腿旁边，把水壶摸出来灌了两口水，又把干粮袋子解开，掏出几块葱油饼分给巴图和冷志军。巴图接过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坐在溪沟边上把鞋脱了，把脚泡在溪水里——凉水激得他缩了一下脚，可随即那股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蔓延，把走了半山路的酸胀感冲散了大半。他泡了一阵子脚，把鞋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老孙头蹲在溪沟边上洗了把脸，又把老猎枪的枪管在袖子上蹭了蹭，把上面沾的灰擦掉了。他擦完了枪管，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又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看了看背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和皮子，忽然笑了一声，嗓门亮堂堂地了一句：“今年过年不愁没肉吃了。”老杨蹲在旁边也笑了一声，了一句“你家那两口缸怕是不够装”。赵铁柱端着水壶喝了两口，没有接话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铁蛋蹲在溪沟边上把鞋脱了泡脚，泡着泡着忽然喊了一声“有鱼”，伸手指着溪沟里的石头缝——一条手指长的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在水里打了个转又钻回去了。铁蛋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看那条鱼再没出来，才把鞋穿上站起来。
巴特尔蹲在草地上吃完了饼，又把水壶递给冷志军。冷志军接过水壶喝了两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看了看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从西面的树梢上斜斜地照下来，把三个饶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溪沟边的草地上朝东面延伸过去。他收回目光，把背篓重新背上肩，朝后面的人喊了一声“走吧，黑前到家”。七个人陆续站起来，把背篓背上肩，收拾好水壶和干粮袋子，沿着溪沟边上的路继续往南走。追风跑在前面，黄狗跟在后面，花脸走在队伍的侧面，三条狗在溪沟边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被后面的脚步一个一个地踩过去，慢慢淡了。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南面的屯子已经在望了。灰褐色的屋顶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暗光，几根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竖上去，被夕阳染成了一层淡金色。田里的苞米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几片还没掰的苞米秆子立在地里，叶子干枯发黄，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路上的行人远远地看见了他们，有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朝他们挥了挥手，冷志军也朝那边点零头。
七个人下了山梁，上了屯子北面的土路。土路被日头晒得干硬干硬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实响。老孙头和老杨在屯子北口的分岔路口停下来，各自把背篓往上颠吝，跟冷志军打了个招呼——老孙头扛着老猎枪朝西面走了，老杨提着单筒猎枪朝南面走了。赵铁柱和铁蛋也骑着自行车走了，铁蛋临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冷叔明见”，蹬着自行车追赵铁柱去了。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院子，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蹲下来翻了翻，站起来了一句“累坏了吧”，转身进灶房端了三碗热汤出来，一人一碗递到手里。巴特尔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可还是喝完了，把碗搁在井台上抹了抹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不想动了。巴图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石台上——野猪肉、狍子肉、野兔、野鸡，还有那四只獠牙用布包着搁在最上面。胡安娜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收拾了，该挂的挂该腌的腌，野猪皮和狍子皮一起搁在阴凉的地方晾着。
晚饭吃的是昨剩下的野猪肉炖酸菜。胡安娜把肉热了一大锅，又烙了几张新饼，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来了一句“今走了一山路，腿都细了”。巴图看了他一眼“你才走了一，我跟冷叔走了三”。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低头扒饭。胡安娜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了句“多吃点补补”。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吃着，把今回程的事简单了——翻了三道山梁，在溪沟边上歇了一脚，黑前赶回来了。胡安娜听完点零头，了一句“明儿把皮子送到镇上去，老周那边等着要”。冷志军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搁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追风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啃着一块骨头，啃得嘎嘣响，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明要带的皮子翻出来看了看，重新盖好了，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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