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瓷未曾见过这位秦国公,又或者,他每每与太子殿下对坐偶语时总会屏退身旁的宫人,连王瑾都被一并“赶”到外头候着。
宋怀瓷曾有一次想去面见太子时,却被通传太子正与秦国公清谈,除了盛帝皇后外不见任何人,让他晚些再来。
他们在聊什么、具体聊了多久无人知晓。
恐怕,连那秦国公偷偷把太子带去哪里都没有一人发现。
出了宫殿,宋怀瓷听见廊下宫人们窃谈,太子殿下此番与以往不同的怠放之举都是因了那位秦国公的吩咐。
据碎言称,那位秦国公性情乖僻孤高,不好相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文人谋客骨子里的古怪孤僻。
行事上亦不喜那些奢靡之派,出行一向低调从简,踪迹不定,让不少东臣宫人吃了太子的闭门羹。
更有臣子暗里狂议道,那秦国公也不过出身草根,只因有一双清澄慧眼,谋中帘年同样落魄、璞玉蒙尘的盛帝,两人志同道合,许下家国大志,至死相随才有了今日这番从龙功名。
可拜相封秦后却格外自视清高,不与位高权重的老臣来往,不识官场上廉正意气的文臣武将,倒是对当时年幼的二皇子开了另眼。
不知是不是有细碎风声吹到了盛帝耳朵里,似乎是在两年前,那位秦国公便闭门不出,安分守己地在自己那国公府过着庸碌的清闲日子,真真把自己当个空头宰相。
不参下纷争事,不闻窗外政论声,也不再往太子东宫来了。
再多的,宋怀瓷就没有了解了。
但从这些零碎来看,出手戕害自己的都不至于是这位秦国公。
因为什么?
目的是什么?
又为何要如此迫害于他?
在宋怀瓷入翰林的六年来,两人甚至都没见上一面,宋怀瓷不知道这位秦国公究竟是何许人也?模样端正否?
就这样一个跟自己称得上毫无关联的人,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宋怀瓷百思不得其解,关了手机冥思苦想好一阵,最后把自己想烦了,选择给蓝宣卿打去电话。
面对宋怀瓷主动选择向自己打电话寻求开解的行为,蓝宣卿不开心、不得意那肯定是假的。
这明宋怀瓷在一点点依赖我啊!
明他信任我,所以他才会主动来向我寻求帮助啊!
相比于之前什么都不,什么都靠自己,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宋怀瓷,蓝宣卿更喜欢现在坦诚、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宋怀瓷。
听着电话那头宋怀瓷倾诉出自己当前苦恼,蓝宣卿认真斟酌一番,提出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太子?”
宋怀瓷疑道:“因为殿下?”
蓝宣卿趴在床上,根据宋怀瓷刚才的思考反问道:“哥这个秦国公会经常去找太子悄悄话,那也就是,秦国公没有对其他皇子有过这份…咱偏爱和在乎吧,没有吧?”
宋怀瓷努力从有限的记忆里提取了回应:“没有,在我初入翰林不久便偶有听闻当值的编修同僚言,今日秦国公又往二皇子的寝宫去了。彼时三皇子也已教数,却从未听秦国公与德妃有往。”
蓝宣卿为自己的猜测打了个响指,道:“那就跟我猜的差不多了。”
宋怀瓷不由好奇:“何意?”
蓝宣卿便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哥想想,现在的太子之前还不是「太子」,只是一个被大皇子光辉掩盖的二皇子呢。
在所有人都看好大皇子,关注和期待着大皇子能够成长为储君的环境下,被冷落的二皇子身边突然多了一个能拨开声音看见他同样也在成长的人,这任谁都会被打动俘获吧。
也就是能这个秦国公在太子心里的地位和看重是独一份的高。
哥刚刚也有,在太子跟秦国公悄悄话的时候,除了皇帝或皇后,其他人都一律不见,排除掉是出于对帝后的尊重性,不过这也恰恰明在太子心里,这个秦国公的重要性和分量已经是跟他那身份最尊贵的父皇母后放在同一层了。”
宋怀瓷所言极是地点头。
的确。
太子殿下向来温和重情,就连当时只是一名编修的自己,殿下都会因为害怕牵连到他而落泪,之后更是多有提携好言,何况如果是特来探望倾谈的秦国公。
宋怀瓷的沉吟似乎为蓝宣卿的猜想盖上证实的印章,蓝宣卿便继续道:“那以此为基础,怎么想也就只有几种可能了。
第一种,是太子自己对哥起了杀心,也是最接近里剧情走向的假设。”
这话使宋怀瓷心中一凛,随即很快开口否决:“殿下仁厚,心如澄镜,目光透达,绝不会弃臣厌臣至此。”
这个问题已经扰了他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每每想起都让宋怀瓷感到彷徨难安。
不管是梦境里皇后的那番言谈还是记忆中那惬意纯真的二皇子,宋怀瓷都很难想象「自古无情帝王家」这句话会发生在相识相知了六年的太子身上。
身为臣子,须一心向君,若连自己的君主都不信任,因寥寥几言生出猜疑摇摆,那放眼整个盛朝下,还有什么是能够信任的?
如果太子真的对他动手,果然起了杀心,当真派人清剿,那该是出于怎样的失望,起于怎样的揣测,落于怎样的罪名。
宋怀瓷的回答在蓝宣卿的意料之中,又或者,他压根就不奢望宋怀瓷会怀疑那位太子殿下。
但这并不妨碍蓝宣卿讨厌里那个太子对宋怀瓷下达处决的果断和作者对角色下场的脑子一抽。
“另外一种可能,秦国公不满哥跟太子过于亲近。
按照哥之前跟我分享过去的法来看,太子对哥也很信任,你们两饶关系也不错,你们一句双向奔赴都不为过。
那么假设秦国公从一开始接近太子就是有目的,就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嫡长子,坐上太子之位的可能更大,想从那些随波逐流的大臣里赌一把的话,那他绝对不会放任太子身边出现一个跟自己一样重要且在太子心里跟自己地位差不多的人。
因为这会打乱他的计划,会让他失去对太子的控制,会在关键时候让太子无法在他和哥中间选出一个,甚至会因为哥的话让太子对他生出怀疑,从而就达不到他想要的目的。”
蓝宣卿因为过于专注认真而从床上坐起来,尽可能地把困扰宋怀瓷的问题全面剖析,再把自己的一系列考量拆解给宋怀瓷听。
“而想要达成的这个目的也很多元化,最直接的就是篡位,毕竟本来他跟皇帝就是靠草民起义推翻前朝的,关于这一点他应该挺有经验的,知道应该怎么潜伏,怎么做到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制造自己的力量。
也可以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秦国公开始不满足于自己现在的权力或者盛帝明里暗里的忌惮防备,不再认为盛帝是位明君,想要拥兵割据与他对抗。
还可以是想要得到太子这具明面上好用的傀儡,也就是架空太子,也是可以正面规避皇帝提防的挡箭牌,方便他后期可以随时去实行什么计划的。”
电话那头的宋怀瓷好半没话,久到蓝宣卿以为是自己猜测的方向搞混了,于是将话题绕回原意,补充道:“或者可以,是因为哥在太子心里的地位太重要、太得到信任,超乎了秦国公一开始的想象,到了能够跟他比肩的程度,无意间触碰到了他的自尊心和危机感?”
宋怀瓷听出蓝宣卿更改的语锋与试探,不愿因此给他带去太重的负担和压力,宋怀瓷便笑道:“卿之所虑并非空穴来风。”
但宋怀瓷并不觉得自己在太子心里的地位有这么重要。
就如同他从前觉得如果太子要在内侍太监王瑾跟自己之间做个选择的话,太子会坚定地选择王瑾一样。
“然,非也。”
蓝宣卿疑惑地嗯了一声,不明白宋怀瓷指的是哪点。
宋怀瓷随着过往思绪,唇尾扬起的弧度渐淡,缓声道:“掌一国兵符的国公与五品侍读学士,之中身份轻重,饶是一个垂髫孩童都能分得明白。
何况殿下乃国之储君,许多时候该决策果断,需忍耐储位孤零,及时明辨是非忠奸,怎能为情义踌躇,更不该以私情衡事。”
这是优柔寡断里最大的弊端,所以,太子不能因为跟谁感情轻重而选择谁,更不会在两者之间选择他。
皇后的句句忠告仿佛仍在耳边,凤眸中流露的信赖与有心无力的哀色仍深深烙于脑海之郑
可似乎……又与梦中太子望着马车外的神情相悖。
深知身处乱世,身不由己的道理,深知对方身为储君,有许多不得不为的有口难言,宋怀瓷无声吁出一息,道:“需要殿下做选择的,向来不该是这些私情羁绊,要得直白点,如果这点事情就能绊住殿下的脚步,那么简直就像在浪费时间。”
他见过那抹身影的端正与良善,见过那片身影骤闻稚弟噩耗而狼狈疾奔而去的慌乱,亦见过为他失态怒斥太医与卫兵的无措背影。
如果能逃离的话……
“殿下需要考虑选择的应该是下,应该是国君,应该是政论,应该是……殿下心之所向。”
蓝宣卿作为一个跟那个朝代的任何人都没有产生任何感情与接触的现代人,没有了解过见识过朝廷内部争斗,话也更显理性公正,这也是宋怀瓷想要的效果之一。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有些事情总比当局者迷清楚得多。
他:“这个猜测其实已经最接近我对秦国公这个融一印象的看法了,也是更具备所需要的戏剧性。
因为在那本里面,截止到哥在剧情里下线了,这个所谓的秦国公都还没出现过。
但哥也了,那边事件的发展都大多跟描写的不一样,而这个秦国公在哥那边又是确实存在的人,并且还深得太子的信任,只不过在哥看来存在感太低了,由此确实可以把他当做「多出来的人」。
既然这样,如果把对方当作一个反派,也作为一个需要彰显后期冲突性的角色来看,我觉得这个设想既符合世界的设定,又能随着哥慢慢恢复的记忆推断出更多的东西。
让自己足够做出一个判断或给自己身死一个合理的交代,这不就是哥想要的吗?”
蓝宣卿的话让宋怀瓷暂时保留了这份猜测。
过去的种种带来疲惫,宋怀瓷抬手按了按眉心,问道:“卿可还有其它?”
蓝宣卿思考着,道:“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太子的认知和看待事物的观念已经在秦国公的耳濡目染下改变了。”
宋怀瓷闻言,按揉眉心的指尖有了片刻停滞,低声喃语着:“这…的确该是最后一种可能。”
这样的话,秦国公所想要达到的计划就过于庞大了。
庞大到连布棋到实行都需要为此耗费上许多年。
庞大到对皇嗣的诞生都被其纳为棋局之一。
庞大到从一开始的接近到二皇子与其产生沟通信任,以及后续探望联系都始终带着某种目的性,却未被宫中任何一人察破。
庞大到无法想象他如此所为究竟所为何求。
在皇宫里,没有什么消息是传不到皇帝耳朵里的,也没有什么动作是能瞒过皇帝的耳目的。
宋怀瓷甚至钦佩于他是怎么办到的,能让当时心智尚未成熟缜密的二皇子在跟他产生了接触与沟通后,面对盛帝与皇后时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或闭口不谈。
蓝宣卿道:“我觉得并不是不可能,毕竟太子从就经常跟秦国公接触,可能在「他律道德阶段」就潜移默化学习了秦国公话里的「引导」,到了能够对言语进行自我判断和修饰的时候也依旧在接受秦国公的「引导」,所以他的言行举止和性格三观上会跟秦国公很像。”
蓝宣卿的话有了几秒的停顿,似乎在考虑宋怀瓷的感受,最后才道:“也就有很大可能会出现哥所的,里描写的太子跟哥认识的太子不一样。”
宋怀瓷一时被蓝宣卿最后这句话惊得不出话。
若事实真是如此,究竟该是好还是坏?
若秦国公所为当真如此,究竟该是机缘巧合,还是神机妙算?
该是无心插柳,还是当真不愧草庐谋士之名,仅凭那双清澄慧眼,在当时四个皇子里偏偏看中的是不争不抢的二皇子、是皇后之子、是未来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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