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石摆件她摆得最用心，挑了十几块纹路最好看的，搁在铺了细沙的浅木盘里，石头挨着石头，颜色深浅交错，跟一幅然的石画一样。
顾师傅的两个徒弟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带着几分怀疑，看着看着眼睛就亮了。那个女徒弟凑过来，声：“俞同志，你这些东西摆得真好看，跟画一样。”
明溪笑了笑，手上没停。
她把最后一件事做完——从展位角落的箱子里头翻出一块素色的粗布，灰蓝色的，是包展品用的。
她把粗布拿剪刀裁了裁，铺在展位前头的桌面上，粗布的纹理粗粝朴拙，衬着上头那些精致的绣品，一粗一细，一朴一巧，搭在一起反而格外好看。
她又从外头捡了两根掉在地上的桂枝，拿个陶罐插起来，搁在桌子角上，枝叶斜斜地探出来，把整个展位都带活了。
等她摆完了，退后两步，站在过道上看。
顾师傅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好！好！这看着……这看着像什么来着？我不上来，可就是好看！”
那个男徒弟在旁边接了一句：“像咱们苏州园林那个味道，一步一景的。”
明溪点零头。她不知道什么桨新中式”，也不知道什么桨留白”，可她却下意识的布置出来了。
此刻，她只以为自己在这方面有些赋。
整个展位看着古色古香的，可不沉闷，颜色鲜亮的地方鲜亮，素净的地方素净，主次分明，让人一眼就能看见最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过道上来来往往的外国客商，走到这个展位跟前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就慢下来了。
第一个被吸引过来的是个法国商人，四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他在展位前头停下来，盯着屏风上的苏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见了那些挂在木架上的香囊，又低头看见了青瓷盘里那几朵桂花衬着的手帕。
“这些……都是手工的？”他用英语问。
明溪迎上去，用英语回答：“都是手工的。苏绣，中国四大名绣之一，一根丝线可以劈成十六股，绣出来的花鸟跟真的一样。香囊里头装的是然香料，桂花、茉莉、艾草，各有各的用处。手帕上的绣花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一打手帕要绣半个月。”
那法国商人拿起一块手帕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了闻了闻香囊，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叹。他指着屏风问：“这个卖不卖？”
明溪转头看了看顾师傅，顾师傅点零头。
明溪报了个价，那法国商人跟旁边的同伴商量了几句，当场就签了一张订单——屏风一百张，香囊两千个，手帕五千打，团扇八百把。
签完了，他握着明溪的手：“我参加广交会好几次了，第一次看见把展位布置得这么美的。
你们的刺绣本来就美，可之前摆得跟杂货铺一样，我差点就走过去了。
你这个展位，让我停下来，让我想仔细看看，然后我就走不动了。太漂亮了！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这法国人还挺会话的，明溪高心点点头，真是英雌所见略同啊！
接下来的一整，南市工艺美术厂的展位前头就没断过人。法国的、英国的、意大利的、日本的、中东的，一拨接一拨地来。
有冲着屏风来的，有冲着香囊来的，有冲着云锦料子来的。
明溪站在展位前头，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法语，一会儿日语，一会儿阿拉伯语，嘴皮子就没停过。
她把苏绣的针法、香囊的配方、云锦的织造、折扇的工艺一样一样地讲给外国客商听，讲得深入浅出，外国人听得频频点头。
有些客商本来只是路过，被展位的样子吸引过来，听明溪讲了两句，脚就挪不动了，站上十几分钟，最后走的时候手里多了好几张订单。
中东的几个商人尤其喜欢香囊和手帕，这些东西巧精致，带回去送给家里的女眷正合适，一口气订了好几千个。
日本客商对云锦料子和苏绣屏风情有独钟，一个名古屋的商人站在屏风前头看了半，问明溪能不能订做更大的尺寸，要放在他们的茶室里。
顾师傅站在展位后头，看着两个徒弟一趟一特跑仓库补货，脸上的表情已经惊讶到麻木了。
现在才半上午的量，已经抵得上去年一整个展会的总量了！他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忙给厂里打电话，告诉厂长这个好消息，让厂里赶紧加工生产。
电话那头厂长听了，嗓门大得差点把顾师傅的耳朵震聋，连了三个“好”字，又嘱咐顾师傅“看住俞同志，别让她被别人抢走了”。
下午陆陆续续来了更多人，顾师傅忙的不可开交，几乎一直在签单子，他已经数不清签了多少单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顾师傅把一的订单拢了拢，粗粗一算，成交额比他们厂两三年加在一起接的外销单子加起来还多。
“哈哈哈哈！”顾师傅实在忍不住，露出了猖狂的笑声。他捂着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把旁边摊位上的人吓了一跳。
旁边卖工艺品的看得眼红，不行，她得请示领导，明让俞翻译也要给她们帮忙！
顾师傅把订单簿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冲明溪激动道：“俞同志，今多亏你了！”
明溪把桌上的桂花枝换了个方向，让枝叶探得更舒展些，回头冲顾师傅笑了笑：“顾师傅，东西本来就是好东西，我就是换了个摆法。”
顾师傅摇了摇头，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展位上那些错落有致的绣品和摆件，又看了看那幅立在正中间的苏绣屏风，越看越觉得里头有门道。
他做了大半辈子工艺美术，可从来没摆出过这个味道来。明溪也没做什么花哨的东西，就是把位置换了换，颜色调流，可出来的效果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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