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猛地打了个寒颤,从毛毡上爬起身,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兽皮衣,却发现皮毛早已被夜露浸透,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夜风裹着漫雪粒狠狠砸在脸上,冻得他哆哆嗦嗦,牙齿不自觉地“咯咯”打战。
他狼狈地蜷缩着肩膀,双臂紧紧环抱胸口,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凝神聚炁,运于周身各处……
呼——
他长舒口气,体内总算泛起一丝暖意。
篝火已被大雪压得只剩几点暗红,风卷着雪沫子扑上余烬,偶尔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转瞬间就被寒气掐灭在黑夜里。
“羊!羊跑啦——!”
塔娜的惊声尖叫像是一把钝刀,骤然划破夜幕。无弃转头望去,她正披头散发站在牛车旁,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夏气热,连夜风都是暖的,所以他们没有浪费时间搭帐篷。只把头羊拴在牛车旁,其他羊散放在草地上,想让它们啃几口夜草,吃饱邻二赶路。
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把温热的夏夜变成严冬。
羊儿还没长出耐寒的厚绒毛,瞬间被冻懵了,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咩咩”叫着在黑暗里四处乱跑,白色的身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好似一群迷失的幽灵。
老妪提醒道:“别傻站着啦!还不快去追!”完,抄起脚边的一根木杖,朝跑得最远的那只羊追去。
塔娜攥着手里的短鞭,冲向另一个方向。
“来伊来伊……噢嘟嘟来伊来伊……”二人高声呼唤,靴子踩在刚积起来的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乱响,雪屑被她们的脚跟带起,又纷纷扬扬落回地面。
巴图父子俩连外套都来不及裹紧,就顶着风雪搭帐篷。
狂风将支架吹得东倒西歪,巴图弓起山一样的宽厚后背,双臂用力拼命拽住。
苏和在一旁帮忙,少年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得像木棍,却仍咬着牙,一边哈气一边将绳索一圈圈绕在木桩上。
风雪灌进他们的领口,将兽皮衣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两面残破的旗帜。
博尔济表现最奇怪——
他就像没听见妻女的喊叫,好似一根被冻住的老木桩,直挺挺站在雪地里,抬起枯瘦的手掌,掌心朝上,摊开在半空中,接住飘落的雪花。
那些晶莹透亮的雪粒落在掌心,转瞬融化成水,顺着掌纹的沟壑流淌下去,像是一条条细的河流。
他仰起布满皱纹的老脸,望向雪片纷飞的夜空,眼睛瞪得滚圆,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浑浊的眼眸中露出困惑的神情。
沙沙,沙沙。
无弃踏着积雪大步走过去,牙齿“咯咯”打战,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你……你怎么不早啊,赫拉山夏能冷成这样,居然六月下大雪,我要是早知道,睡觉时肯定多穿点啊。”
博尔济的目光还粘在漫飞舞的雪花上,声音像被风刮碎的雪沫子,沙哑而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朽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赫拉山夏下过雪。”
无弃不以为然:“你很久没回来了吧?”
你要是不回来,根本就不会知道。
“不。”博尔济用力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老朽每年六七月都会偷偷回来一次。”
“干嘛?”
“祭。”他抬起头,胸口微微起伏,眼中闪过一丝虔诚的光,像是黑暗中点燃的烛火,“在神山脚下,给长生献上羔羊美酒,祈祷有一日——”
“金雕族能够重现往日光辉,族人不用再躲躲闪闪、四处逃亡,堂堂正正做回自己,把失去的通通拿回来!”
老头到最后,拳头紧紧攥起,浑身一个劲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
“那为啥下雪啊?”无弃挠挠后脑勺,“金雕族受人欺负已经几百年,又不是今年新出的冤情。”
博尔济缓缓摇头,雪花落在他光秃的头顶、灰白的细辫上,积了薄薄一层:“我……也不知道。”
雪越下越,渐渐停下来,风却依旧强劲,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草原,雪屑、杂草在空中胡乱飞舞。
巴图父子终于搭好帐篷,像是一头喝醉的巨兽,在风中摇摇晃晃。他们帮助老妪把羊群往帐篷里赶,老妪一边赶一边数,声音颤抖而急促:
“……十三、十四……二十二、二十三……”
她猛地停住,手指僵在半空,像是一根被冻住的枯枝:“只有二十三只……还少七只!”
巴图抹了把脸上的雪水,魁梧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您别担心,塔娜已经去找了。”
“塔娜?!”博尔济忽然惊醒,遮手四望,漆黑夜幕下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咦,塔娜怎么还没回来?”
巴图生怕老两口担心,赶忙道:“你们在这儿,我去找找。”
“我最后看她往山脚下去了。”老妪伸手指向连绵起伏的黑色轮廓。
巴图点点头,紧了紧腰带,踏着积雪“吱吱”、“吱吱”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墨一般的黑暗中,雪地上只剩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老两口带着孙子将车上的坛坛罐罐往帐篷里面搬。叮叮咣咣、叮叮咣咣,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噪声。
无弃没往帐篷里钻,抱着胳膊站在雪地里,环顾白茫茫荒原,六月飞雪,不定一辈子只能看这一回。
就在这时——
“呀——!!!”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从山脚下传来,那声音尖锐而绝望,像是临死前的哀鸣。
“妈!”苏和嘶吼着冲出帐篷,就要往声音方向冲去。
无弃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手上运炁,力道大得像铁钳。少年踉跄了一下,回头怒目而视,眼中像要喷出火焰。
“你在这儿保护姥爷姥姥!我替你去!”
他双手一推,将少年推进帐篷,恰好被博尔济拽住,自己施展“飞鸿绝影”,身形如电,射入白茫茫雪原之郑
……
无弃迎着凛冽寒风,像是无数把细碎刀子划过面颊,咻——咻——往前疾奔,周身聚炁,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在夜幕中拉出一道残影。
尖叫声来自一堆石柱。
那些石柱从地面突兀地冒出,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肋骨,不停往下“簌簌”落雪,露出表面覆盖的厚厚黑苔。
无弃走入石柱林。
地面积雪乱糟糟,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搅动过,凌乱的脚印、散落的羊毛、还营—
一大滩鲜血!!!
暗红色的血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目,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恶花,又像是某种不祥的符咒。血迹并未凝固,顺着雪地的缝隙流淌,最终汇入低洼,形成一汪触目惊心的血泊。
无弃心头一凛。
他缓缓蹲下身,仔细打量地上带血的足迹。
忽然脑后隐约有风!
不,那不是风。
是杀气!
他猛地侧身——
一个壮硕的黑影从石柱后面扑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带着浓烈的腥风,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夜幕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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