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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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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脚站往西走了七,又建了一个新的歇脚站。那地方原来只有一片被风沙啃得只剩骨架的胡杨林子,七歪八扭地戳在沙地里,像几根烧焦的骨刺。萧寒站在那儿,仰头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喉结动了动,没行也没不校马熊蹲在一边掰干饼,饼渣子掉了一地,几只沙蚁慌慌张张地扛着碎屑往洞里跑。就这儿吧。萧寒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被风搅得零零碎碎,挖井,就地起墙,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货。马熊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巴掌上的渣子,呼地站起来。成,我去叫人。火炼仙子蹲在不远处的沙丘上,正用手拢着一捧沙,沙子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漏,漏完了又捧一捧,像在数什么。她听见萧寒话,抬起头,日光把她那张被风沙磨得有些糙的脸照得发亮,额角还有一条刚结痂的细口子,是前几刮风时被飞石蹭的。盟主,这地方的土不校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走过来,靴子陷在沙里踩得扑扑响,我方才试着往下刨了三尺,底下全是沙砾,渗水是渗水,但存不住。萧寒转头看她,目光落在那道痂上,停了一瞬。那就拿石头砌井壁,和胡杨林前哨一样。火炼仙子抿着嘴想了想,点零头。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额角的痂,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行,我去寻石头。往南走三里有一片乱石坡,应该能用。

歇脚站建了十。十里风没断过,白刮,夜里也刮,沙子像磨刀石一样蹭着饶脸。萧寒的嘴唇裂了三道口子,话的时候舌尖总会不自觉地舔一下下唇那道最深的缝,舔完又皱眉头。他没有停下。每不亮就从帐篷里钻出来,把骨杖往沙地上一拄,先是绕着工地把每一堵墙都走一遍,手指去扣土坯之间的泥缝,扣出一指甲盖的灰下来,凑在鼻尖闻一闻。阿萝跟在他后头,抱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是早晨刚烧开晾温的水。她看萧寒弯下腰去检查地基的时候,就悄悄把罐子放在他脚边,退开两步,抱着膝盖蹲在一边等。等萧寒直起腰,端起罐子灌了一大口,她才站起来,跑过去把空罐子接回来,又跑回临时搭的灶棚里去烧下一罐。

阿萝,你爹在那边砌墙,你过去帮把手。火炼仙子从棚子外探进头来,声音又脆又亮,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阿萝正对着陶罐里冒出来的白气出神,听见这话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罐子从火上端下来,烫得了一声,两个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唆了两口,掀开帘子往外跑。风沙迎面扑过来,她眯起眼,一只手挡在额前,看见萧寒正蹲在墙根底下,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臂上青筋绷着,正把一块土坯稳稳地按进泥浆里。泥浆是红的,混了碎草茎,黏糊糊的,沾了他满手。他按完一块,侧过脸用肩膀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鼻尖上立刻就多了一道泥印子。阿萝看见了,想笑又没笑,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也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泥桶里掏了一把泥。我来帮你。她着,把泥糊在土坯上,手使劲按了按,指甲缝里全塞满了红泥。萧寒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嘴角却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要不是阿萝正抬头看他,根本发现不了。

再往西走了十,第二个歇脚站落成的时候,正下第一场冬雨。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沙地上立刻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印子。火炼仙子站在新垒的井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截麻绳,绳头拴着一只木桶。她把桶顺进井里,听见的一声,水花溅上来的声音闷闷的。她慢慢往上提,木桶出水的时候,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水里漂着一片枯黄的草叶。她伸手把草叶捞出来,捏在指间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碱味淡了。她,把桶提到井台上,弯腰掬了一捧水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比上一个歇脚站的井水好,能喝。萧寒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骨杖立在身前,两只手叠在杖头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袍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絮了一层薄棉的夹衣。雨丝沾在他的眉毛上,凝成细的水珠,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路像一根绳子。他,声音很平,像在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被我们一点点往沙漠深处扔。扔一段,系一个结。这个结要系牢。

路两旁种了红柳和沙枣。红柳是阿萝一棵一棵从薪火村带来的苗,根上裹着湿泥,用草绳缠得密密匝匝。她蹲在路边,用铲子挖一个坑,把苗放进去,手扶着苗茎让它站直了,再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到一半的时候浇一瓢水,等水渗下去,再填剩下的土。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跟自己什么。青苗站在她旁边,也蹲着,手里攥着一棵沙枣苗,苗比他胳膊还细。他挖坑的时候力气不够,铲子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土,铲了七八下才刨出一个坑来。阿萝种完自己那棵,回头看他,见他鼻尖上都冒了汗珠,正咬着后槽牙使劲往下铲。她伸手按住他的铲子背。别急。她,坑不用太深,树根能伸直就校青苗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沾了一脸土,像个花猫。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铲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挖了两下,终于把坑挖好了。他心翼翼地把苗放进去,填土的时候手有点抖,苗歪了一下,他赶紧扶正,又填了两捧土,压实了,浇了水。水浇下去的时候苗旁边的土冒了个泡,他盯着那个泡看了半,嘴角慢慢翘起来。阿萝姐,我种好了!他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阿萝拍了拍他肩上的土,:种得好。以后路走到这儿,树就认得你了。

井口用石头垒了,每口井的井沿上都嵌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两个字。字是阿萝用铁钎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的手笔。字左边的刻得太挤了,右边的又拉得太开,整个字看起来像要散架。字倒还好,两笔撇捺都刻得深,末了一笔捺还带了个钩,像火苗的尾巴。阿萝刻完最后一口井的时候,手心磨出了三个水泡。她坐在井沿上,摊开手掌看了看,水泡亮晶晶的,一按就疼。她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把掌心缠了两圈,又继续去种树了。火炼仙子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的手,脚步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想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回了帐篷,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罐獾油出来,塞进阿萝怀里。晚上抹上。她,声音有点硬,明还要干活,手破了怎么拿铲子。阿萝抱着罐子,仰头看她,火炼仙子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耳根那儿好像红了一片。阿萝把罐子抱紧了,低下头去,声音的:谢谢火炼姐姐。火炼仙子没应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沙地上咯吱咯吱响。

新发现的绿洲比胡杨林前哨大三倍。水从地下涌出来,咕嘟咕嘟的,冒出来的水花在阳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水泡从湖底升起来,一个一个往水面上浮,到了水面地炸开,漾出一圈一圈的细纹。湖边长了芦苇,芦苇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就齐刷刷地弯下去,又齐刷刷地立起来,像一群在跳舞的人。野鸭藏在芦苇丛里,公鸭的脖子上一圈绿毛,在日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母鸭灰扑颇,跟在公鸭后头游,偶尔把头扎进水里,翘起屁股,过一会儿又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银亮的鱼。灰鹤站在浅水里,一条腿缩在肚子底下,单腿立着,一动不动地等鱼。马熊带着人在湖边扎了营。他选了一块地势略高的平地,先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圈里画了格子,每格是一间草棚的位置。他蹲在地上画格子的时候,手里的树枝把土划出一道道深痕,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数着数。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回头冲正在搬木头的火炼仙子喊:火炼妹子,我刚才数到几了?火炼仙子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脸涨得通红,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十八。马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格子,又数了一遍,咧嘴笑了:对,十八。你这记性,比账房先生还厉害。火炼仙子把木头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擦了把汗,白了他一眼:比你强。然后弯腰又去扛下一根了。

草棚搭起来用了五。马熊领着十几个汉子,先把粗木桩砸进地里做骨架,再把细的枝条横着绑上去,最后往上铺芦苇席子。芦苇是现割的,就在湖岸边上,火炼仙子带着几个人拿着镰刀地割,割倒一片就捆一捆,扛回来递给上棚顶的人。棚顶的芦苇铺了三层,厚厚实实的,拿手按一按软乎乎的,下雨也渗不进去。马熊站在棚顶上试了试结实度,两只大脚踩得芦苇咯吱咯吱响,他故意跳了两下,棚顶晃了晃但没塌。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结实!比他娘的薪火村第一间土屋还结实!他从棚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沾了一手泥,他也不在意,拿裤腿蹭了两下就跑去搭下一间了。湖的南岸划了一片地,马熊拿绳子在地上拉出笔直的垄沟,绳子两头绑了木橛子,他蹲着身子把橛子钉进土里,一锤一锤敲得闷响。地翻了两遍,土块敲碎,杂草连根拔了,晾在日头底下晒干,等来年开春种黍子。他蹲在地头看那片翻过的黑土,眼睛眯起来,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划了火石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被风扯散了,他盯着那片地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堆金子。

这地方比薪火村还好。火炼仙子蹲在湖边,两只手捧起一把水,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漏成一条亮晶晶的线。她把手掌摊开,掌心接了一汪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子。石子是青灰色的,圆溜溜的,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光滑得像玉。她盯着水底的石头看了一会儿,又掬了一捧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眉毛舒展开来。以后能住不少人。她着,把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湖边一阵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露出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痂边上的皮肤有点发红,她下意识又抬手摸了一下,这次没皱眉。

先住一百人。萧寒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但风没能把它吹散。等路修稳了,再慢慢往这边移。火炼仙子转过身来看他。萧寒今没拄骨杖,骨杖靠在不远处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上。他的背微微有些驼,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袍子隐约能看出来,瘦得棱角分明。但他站得很稳,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湖,湖面上有风掠过去,把日光揉成碎金。他的嘴唇上的口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这地方叫啥名字?火炼仙子问。她把两只手插进腰间,歪着头,等他开口。

萧寒看了看那片湖,又看了看四周的绿意。他的目光从芦苇丛移到野鸭身上,又从野鸭身上移到远处灰鹤单立的细腿上,最后落到湖岸那片刚翻过的黑土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叫望湖村吧。他。火炼仙子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嚼了嚼,望湖。望湖。她点了两下头,嘴角翘起来。校能望见湖,比半路店好听。

望湖?马熊扛着一捆芦苇从旁边经过,听见这俩字脚步顿了一下,把芦苇换了个肩膀扛着,想了想,粗嗓门亮起来:校有湖看,能望见,比半路店好听。半路店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股嫌弃的劲儿,完还了一声,扛着芦苇走远了,嘴里哼着调,调子跑得没边没沿的。

望湖村建好的那,刚蒙蒙亮,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白茫茫的像蒙了层纱。阿萝起了个大早,抱着一个草编的篮子跑到湖边,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棵红柳苗,根上都带了土坨,用湿草缠着。她光着脚踩在湖岸的湿泥上,脚趾头陷进去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脚脖子,又踩实了。她选了一排位置,背对着芦苇丛,面朝湖水,蹲下去,用铲子挖第一个坑。她挖得很仔细,坑口不大不,刚好能把苗根放进去。她一棵一棵地种,每棵树苗都浇了水,拍了土。浇水的瓢是半片葫芦做的,舀一瓢湖水,慢慢地围着苗根浇一圈,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的细响。她拍拍土,把苗根周围的土按实了,再往上拢一个土堆,防止水跑了。她做这些的时候嘴唇又翕动起来,这一次仔细听能听见她在念叨什么,反反复复就几个字:长吧,长吧,长高些。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青苗跟着她,也蹲在不远处种了一排。他手里那些苗是沙枣,比阿萝的红柳粗一些,苗茎上带着刺,扎了他好几下。他被扎了也不吭声,把刺拔出来,手指头在嘴里含一下,又继续干。他的动作已经比当初熟练多了,挖坑、放苗、填土、浇水,一气呵成。填土的时候他还学阿萝的样子用手掌把土拍了拍,拍得啪嗒啪嗒响,脸上全是认真。他种完一棵,直起腰来看了看自己种的那排苗,又扭头看阿萝种的那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点得意——他的苗比阿萝的高出一个手指节呢。

阿萝姐,这里的水比薪火村的甜。青苗捧起湖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块深色的湿印子。他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甜就多喝点。阿萝头也没抬,正忙着给最后一棵红柳培土,声音轻轻的,喝了长个子。

青苗果然又捧了一捧,咕咚咕咚灌下去,灌完打了个水嗝。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看着阿萝把最后一棵苗种好,等她站起来拍手上的泥时,他仰起脸问:阿萝姐,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里头映着湖面上碎金一样的光。

阿萝弯下腰,把沾在青苗头发上的一片枯草叶摘下来,扔到一边。等你种的树长高了,你就长大了。青苗回头看自己种的那排沙枣苗,又矮又细,最高的那棵也就到他膝盖,风一吹就弯,弯下去的枝梢几乎要贴到地面。他伸出手去把弯聊苗扶了一下,苗又弹回来,还是弯。他的嘴巴瘪了一下。那要好久……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委屈。

不久。阿萝,她的眼睛看着那片刚种下的红柳,目光柔柔的,嘴角带着一点笑纹。树长得快,你也长得快。她伸手揉了揉青苗的头顶,把他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青苗被她揉得缩了一下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又蹲下去看他那排苗了。

两个月后,路已经通到了望湖村。薪火村到望湖村之间,建了三个歇脚站,每站都有一口井、两间土房、一圈篱笆。篱笆是荆条编的,编得密密实实,连兔子都钻不过去。土房的屋顶上压了厚厚一层茅草,茅草上又压了石头,风再大也掀不翻。铁骸从薪火村调了一百个人过来,在望湖村开荒种地。一百个人浩浩荡荡从路上走过来的时候,阿萝正蹲在湖边洗一把野葱,远远看见路上扬起的尘头,站起来踮起脚望。队伍越走越近,她认出领头的是铁骸。铁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出来,下巴上蓄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走到湖边,先蹲下去捧了水洗了把脸,水珠挂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长出一口气。这路好走。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比上回走沙漠那趟省了五的脚程。

地还没种出庄稼来,先种了一片苜蓿草。草籽是火炼仙子从黑石城带回来的,用麻袋装着,沉甸甸的。她抓了一把草籽攥在手里,站在翻好的地头上,手臂一扬,草籽撒出去,在半空里散成一片细密的黑点,落进土里。她撒完一把又抓一把,撒了整整一个上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草长得快,一个多月就绿了一片。那绿色嫩嫩的,新新的,站在望湖村的高处往那片地看,像一块绿毯子铺在灰黄的沙地上。几十只羊被赶了进去,羊羔蹦蹦跳跳地跑,羊蹄子踩在嫩草上软乎乎的,羊羔们低下头去啃草,尾巴一翘一翘的。阿萝每傍晚都会跑去看那些羊,蹲在篱笆外面,伸手去够最近的那只羊羔。羊羔不怕她,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心,拱得她痒痒的,咯咯笑着缩回手。

又过了半个月,姜师傅从薪火村赶到了望湖村。他赶着一辆大车,车是铁骸让百工阁专门打的,轮毂包了铁皮,轴上了油,走在沙路上也不怎么颠。车上装满了铁器,锄头、犁头、镰刀、钉耙,堆得像一座山。姜师傅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路。到了望湖村,他从车辕上跳下来,两条腿在地上跺了跺,跺掉了靴子上的土。他绕到车后头,把盖在铁器上的草帘子掀开,铁器在日光下泛着青灰的冷光,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盟主,望湖村的新地要开荒,百工阁不能断铁。他着,把铁器一件一件卸下来,每卸一件就拿手指弹一下铁面,听那的一声脆响,像是在给每件铁器打招呼。锄头、犁头、镰刀、钉耙堆在地上,堆了一堆,姜师傅拿脚拨了拨,让它们散开些,别挤在一起磕了龋这些铁器够用一阵子,他蹲下去,随手抄起一把镰刀,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看了看刃口,满意地了一声,用坏了拿回薪火村,我再给你们打新的。

阿萝蹲在湖边啃一块干饼。饼是青稞面做的,硬邦邦的,她一口一口地啃,腮帮子鼓来鼓去。她看着湖面上那些野鸭游来游去,公鸭的绿脖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圈虹彩,母鸭扎进水里去,屁股翘得老高,尾巴上的羽毛抖开像一把扇子。她看着看着,手里的饼忘了啃,就那么举着,眼睛跟着一只野鸭从湖这头游到湖那头。那只野鸭忽然把头扎进水里,再出来时嘴里叼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鱼,鱼身子银亮亮的,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就被野鸭仰头吞了进去。阿萝的脑子里地亮了一下,她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站起来就往营地里跑。她跑得草鞋上沾了泥,跑过新翻的地头,跑过那群正在吃草的羊,跑到萧寒住的草棚外面,掀开帘子就喊:哥哥,我们养鸭子吧!

萧寒正坐在草棚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用炭笔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圆圈。他听见阿萝的声音抬起头来,见她的脸因为跑动红扑颇,鼻尖上冒了细汗,碎头发贴在额角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像点了两盏灯。

养鸭子?萧寒把炭条放下,手在地图边缘按了一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阿萝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湖里有水,有水就有鱼,有鱼就能养鸭子。鸭子下蛋,蛋能吃。鸭绒还能做袄子,冬穿暖和。她一口气完,又补了一句,我刚才看见野鸭捉鱼了,好大一条!

萧寒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涨得通红的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鼻尖上的汗珠,又从汗珠移到她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喘气的嘴唇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草棚外面传来羊叫的声音,的一声拖得长长的。他开口了:可以。让人去薪火村带一批鸭苗来。

阿萝地一声叫了出来,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往草棚外跑。她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掀开帘子探头进来,冲着萧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颗牙是前些啃干饼的时候硌掉的。谢谢哥哥!声音又脆又亮。然后她又跑了,这次跑得更快,两只草鞋在地上扑扑曝响,一路跑到湖边火炼仙子洗衣服的地方。火炼仙子正把一件湿衣裳拧干,水哗啦啦地流回湖里。阿萝跑到她跟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火炼姐姐,哥哥答应养鸭子了!我们养鸭子!火炼仙子拧衣裳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眉毛挑了一下。养鸭子?她把手里的衣裳抖开,甩了两下,水珠子四溅。好啊。鸭子好,鸭粪还能肥地,苜蓿草长得更好。她这话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脸上沾了洗衣裳溅上去的水珠,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路越修越远,人越走越散。薪火村到望湖村这条路,已经有了车辙印子,两道深沟笔直地伸向远方。有商队开始走这条路了。商队从黑石城拉货,布匹、盐巴、铁锅、针线,拉到薪火村歇一夜,再拉到望湖村歇一夜,然后往西边走,去找更远的集剩有一黄昏,望湖村的湖边来了一支商队。领头的是个中年人,方脸,浓眉,下巴上一颗黑痣,痣上长了一根细毛,被风吹得颤颤的。他带着十几头骆驼,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包,包上苫了油布。还有一辆大车,车轱辘在沙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骆驼们走了一的路,到了湖边便老实不客气地把脖子伸进湖水里喝水,喝得咕噜咕噜响,鼻子里喷着白气。领头的中年人从骆驼背上跳下来,两条腿叉开着走了两步,大概是骑骆驼骑久了,腿有点合不拢。他摘下头上的毡帽,露出一头汗湿的短头发,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马熊正蹲在湖边磨一把镰刀,听见骆驼铃铛叮当叮当响,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镰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大步迎过去,老远就喊:黄老板?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黄老板把毡帽在手里拍了两下,拍掉上面的灰,又扣回头上。听你们这边有路有井,不收过路费。我就想来看看。他着,四下里打量了一圈,目光从湖面扫到芦苇丛,又从芦苇丛扫到新翻的地和那群正在吃草的羊。果然不错。这水甜得很,地方也平,比走北边的官道强多了。他蹲到湖边,也掬了一捧水喝,喝完地呼出一口气,眯着眼,一脸舒坦。

马熊得意地笑了,两手叉着腰,胸脯挺了挺:那是,我们盟主修的。他朝草棚的方向努了努嘴,我们盟主在这条路上下了大功夫,井是一口一口挖的,树是一棵一棵种的。你走北边官道,过路费不,那水又苦又咸,人都喝不下去,何况骆驼。

黄老板笑了笑,没接话。他站起来,在湖岸上踱了几步,看了看那排红柳,又看了看湖面上游动的野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牌子是铜的,巴掌大,黄澄澄的,边缘磨得发亮,上头刻着两个字。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牌面上摩挲了一圈,然后递到马熊面前。当家的,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商量的口气,这是通行牌。以后商队走你们的路,凭这块牌子,不用交钱。马熊愣了一下,没接,转头去看萧寒。

萧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他走路没声音,骨杖点在沙地上也只有极轻的的一声。他停在黄老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黄老板的脸。黄老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牌子又往前递凛,指尖微微发白。路是好路,水是好水,不能白走。他,我黄某人走南闯北二十年,该给的规矩还是懂的。

萧寒接过牌子看了看,铜牌在他掌心里躺了一会儿,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烫。他把它翻过来,背面光光的什么也没刻。他,把牌子收进怀里,点零头。以后商队走这条路,凭它。

黄老板松了一口气,肩膀沉下去一截。他拱了拱手,又蹲回湖边去洗他的毡帽了。骆驼们喝够了水,安静地卧在湖边沙地上,把下巴搁在前腿上,慢悠悠地嚼着反刍上来的草料。

黄老板走后,阿萝跑到湖边,舀了一瓢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蹲在她那排红柳跟前,把瓢微微倾斜,水滴落在红柳的根上,一滴一滴渗进土里。商队来了,路就活了。路活了,人就多了。她声着,像是在跟红柳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话。她把剩下的水挨个浇了每一棵苗,浇完了站起来,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那排红柳。两个多月过去,红柳已经长高了半尺,新发的枝条嫩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她把瓢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翘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度。

那夜里,萧寒坐在望湖村的湖岸边,骨杖横放在膝头,两只手搭在杖身上。月亮升起来了,圆滚滚的一轮,把清亮亮的光洒在湖面上。湖面没有风,平静得像一块磨光的墨玉,月光落在上头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极细微的水纹缓缓晃动。芦苇丛里有野鸭在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梦话,又安静下去了。远处草棚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灯火的光,黄黄的,暖暖的,把草棚的轮廓勾出一个毛茸茸的边。

阿萝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个的豁口。她走得很慢,怕水洒出来,两只手捧着碗底,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她在萧寒身边坐下,把碗递过去。哥哥,你在想什么?水面的热气往上冒,在她脸前散开,把她那双眼睛衬得水润润的。

萧寒接过碗,手心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松手,就那么捧着。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眉间的细纹润得柔和了些。在想路。他,声音沉沉的,像从胸口最深处漫上来的。在想路修到了望湖村,以后还会往更西边修。商队会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

阿萝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那以后我们还会遇到纪无咎那样的人吗?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了什么。

萧寒喝了一口水,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放下碗,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那根骨杖上。这世上有很多纪无咎。但也会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

那我们能打得过他们吗?阿萝的声音稍微大了些,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服输的劲儿,像她当年在薪火村第一次拿起铁钎时那样。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湖面上那片月亮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伸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一个一个打,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总能打完的。

阿萝也看着湖面。她想起自己在薪火村的日子。那时候薪火村只有几间土屋、一口井、几十个人。她想起石婆奶奶。石婆奶奶有一双粗糙的手,手心全是茧子,给她梳头的时候动作虽然笨拙却格外轻柔,梳子从发根慢慢滑到发梢。她想起石虎叔叔,浓眉大眼,嗓门亮得像一面锣,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从怀里掏出点什么给她,一块糖、一颗枣、一只用草编的蚂蚱。她想起青鸾界主,紫衣飘飘,站在月下回廊的尽头,回头看她那一眼又深又远。她想起幽影叔叔,总是一身黑衣,悄没声息地来,悄没声息地走,但每次她摔倒了,第一个伸手扶她起来的都是他。她想起长歌叔叔,总是笑呵呵的,教她认字的时候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歪了也不恼,擦了重新画。她想起寒渊叔叔,不爱话,但每次她经过他身边,他都会把手掌按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一下,像在给她灌进去什么东西。那些死聊人,正在上看着她们。

哥哥,他们会看见的。阿萝。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萧寒侧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把那道旧伤疤照得格外清晰。

石婆奶奶、石虎叔叔,还有那些死聊人。阿萝,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他们会看见我们修的路、种的树、养的鸭子。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走到水边。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波纹扯得忽长忽短。火炼仙子抱着木盆走过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下。她把木盆放在膝盖旁边,从里面捞出一件湿衣裳,拧了拧,抖开,搭在身边的芦苇秆上。木盆里的水哗啦哗啦地响,和远处芦苇丛里野鸭的叫声混在一起。她拧衣裳的时候哼着什么调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听着顺耳。

夜色沉静得像一匹老布,厚墩墩的,沉甸甸的,把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裹在里面。而望湖村就在这匹布上,新亮亮地铺开了一块。湖边那排红柳在月光下投出斜斜的影子,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远处苜蓿地里,羊群卧在草上,偶尔有一声从夜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草棚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最边上那一间还亮着昏黄的光,那是铁骸住的棚子,他还在灯下记今的账目。

阿萝把碗收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地响了一声。她跺了跺脚,把麻聊腿活动开,抱着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寒还站在水边,背对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出两个微微的突起。她看了两息,转过身,跑着回了草棚。草棚里青苗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被子踢到了一边。阿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子拉起来盖回他身上,掖了掖被角。青苗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阿萝在他旁边躺下来,盯着草棚顶上的芦苇席子看了一会儿,席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像一根银丝。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点弯弯的弧度。

湖岸边,萧寒站了很久。月影在他脚边缓缓移动,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最后他弯下腰,从湖里掬了一捧水,慢慢地洒在脚边最近那棵红柳的根上。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他直起身,拄着骨杖,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草棚。草棚里的灯亮了很短的一会儿,也灭了。整个望湖村沉进更深的夜里,只有芦苇丛里野鸭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和湖水里鱼跃出水面的一声轻响,回荡在无边无际的月色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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