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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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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井镇的人安顿下来以后,薪火村的人口逼近了八千。这个数字在萧寒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拈起一粒黍米。但铁骸听见了,脊背上地起了一层汗。八千张嘴,八千双手。地不够了,房子不够了,水渠也不够用了。村东头的黍子地已经种到坡顶上去了,再往上就是石头山,种什么都长不好。村西头的菜畦挤得像棋盘上的格子,人走进去都要侧着身。

铁骸每不亮就起来。他嘴里衔着一根干草茎,这村转转,那村转转。他个子高,站在高坡上能望见大半个薪火村。东边炊烟还没起来,西边的鸡就叫了。铁骸看着坡下的房子一间挨一间,土墙连着土墙,家家户户的烟囱挨得近,风一吹,烟就扭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他数了数新搭的草棚,又数了数排队的打水人,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

他走到薪火仓门口,蹲下来,拿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挤出来的愁。盟主,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地方要装不下了。

萧寒正坐在薪火仓门坎上磨骨杖。那根骨杖是从红柳洼带出来的,杖身被手掌磨得油亮,像裹了一层琥珀。他头也没抬,手指捏着磨石,在杖节处来回推。磨石蹭在骨头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装不下,就往西扩。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饭凉了热热就校他抬起眼,眼仁里映着东边刚冒头的日头,黄澄澄的,像一枚煮熟的蛋黄。路已经通了,前哨也建了。西边还有地,还有水,还有胡杨林。

铁骸扔了枯枝,两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拍掉沾的沙子。可咱们的人手也紧啊。又要种地,又要挖渠,又要建房子,又要修路……我昨儿夜里在村里转了一圈,看见张老五家的媳妇挺着大肚子还在搬石头垒院墙,我喊她歇歇,她不歇,再歇墙就垒不起来了。盟主,咱们现在一个人要掰成三个人用。

萧寒把骨杖竖起来,眯着眼看杖尖是不是磨平了。日头照在磨石上,反出一片白光,跳在他脸上。那就多生点孩子。他,嘴角微微一弯,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孩子长大了,就是人手。

铁骸咧嘴笑了,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亮得像石子。那得等多少年。

不等。萧寒把骨杖往地上一顿,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微微僵了一下,那是旧伤,阴会疼,晴好一些。他拄着杖走到铁骸跟前,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影子在沙地上叠成一块。现在就开始教。让他们学种地、学打铁、学认药、学认字。学堂里的孩子,白跟大人下地,晚上回来听课。咱们不让他们只做一件事,让他们什么都摸、什么都学。长大了,就能接手。

铁骸不再了。他知道,萧寒的对。薪火村这地方,从几百冉几千人,从一亩地到几千亩地,靠的就是一个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全是豁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双手,三年前还在红柳洼里挖沙葱根吃。如今这双手盖过房子、挖过水渠、修过路、打过铁。不急,慢慢来。他把那只黑泥手在身上擦了擦,转身朝西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盟主,那我先去西坡看看,那边的地还能不能开。

去吧。萧寒。

铁骸走了。粗布褂子的后背被汗洇出一大片深色,肩胛骨在布下面一耸一耸的,像两只扑棱的翅膀。

萧寒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往百工阁走。百工阁在村的东北角,原来是两间破土屋,后来扩成了五间,外加一个搭了顶棚的院子。还没走到门口,叮叮当当的锤声就传过来了。铁器碰铁器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有人在敲一面薄薄的铜锣。姜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打铁。姜师傅五十来岁了,背有些驼,但两条胳膊还粗得像房梁。他左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右手抡圆了铁锤,的一声砸下去,火星地炸开,像一朵瞬间开败的花。红光照在他脸上,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还没来得及滴,就被热气蒸干了。

旁边的架子上,新打的犁头、铁锹、镰刀堆了一摞,亮锃锃的,刃口上都泛着青色的冷光。萧寒走近了,伸手摸了摸一把镰刀的刃,指腹压上去,微微发涩——那是磨得刚刚好的手感,太滑了割手,太钝了割不动。

姜师傅瞥见他来了,手上没停,嘴里喊了一声:盟主。

姜师傅,这犁头打了多少了?

二十三副。姜师傅又是一锤下去,铁坯地冒了一股青烟,后能再出五副。不过盟主,铁料不多了。上回从东边驮回来的那批矿石,用到月底就见底了。

萧寒点零头。月底前我让马熊再走一趟。够打到秋收就校

姜师傅不再了,继续抡锤。火星地溅,落在泥地上,烫出一个个黑点。

萧寒的目光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就看见了阿萝。阿萝蹲在最里面的墙根下,头顶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地跳了一下。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块铁皮,正用锤子一点一点地敲。那锤子是她自己做的,柄短,头,握在手里刚刚好。她敲得很慢,很心,叮——叮——每一下都轻轻的,像在叩门。那块铁皮原本是平的,被她敲得弯了起来,弯得歪歪扭扭的,边缘卷着,中间凹进去,看上去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树叶。

萧寒拄着杖走过去,影子落在她面前。阿萝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亮的。哥哥。她喊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敲。叮——叮——铁皮又弯了一点,凹槽更深了。

阿萝,你在做什么?

做个水瓢。阿萝举起那块敲歪的铁皮给他看。铁皮歪歪扭扭的,口沿上还有几个锤子砸出来的坑,坑里反着光。她:铁骸叔叔,打水的木桶不够用了。水渠那边一放水,好多人排着队等,桶不够,水就流走了。我想打个铁水瓢,不用木桶也能舀水。

萧寒蹲下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地响了一声。他没在意,凑近了看那块铁皮。铁皮确实歪,但歪得有章法,凹下去的地方像掌心,卷起来的地方像指缝。口沿虽然坑坑洼洼,但收得很紧,没有豁口。他又看了看阿萝的手指——姑娘的手指又细又短,指甲盖圆圆的,握着锤柄的地方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茧。

不错。他。继续敲。

阿萝得了这句话,嘴角抿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两只眼睛弯了弯。她又低下头,叮——叮——地敲。锤子落在铁皮上,声音细细的,像雨点打在干草上。她敲几下,就把铁皮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一看,哪里凹得不够深,哪里卷得不够圆。看完了,继续敲。

萧寒没有走。他坐在旁边的木墩上,看着阿萝敲水瓢。姜师傅那边当——当——的重锤声一下一下的,衬得阿萝这边的叮——叮——越发细碎。姑娘的嘴唇微微抿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油灯的火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她手腕上那串骨珠随着敲击的动作轻轻地晃,淡黄色的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白泽的骨珠,从红柳洼带出来的,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铁皮又弯了一些。阿萝用锤子把边缘敲平,把凹槽敲深,又把口沿敲了一圈,让它变得圆润。最后,她放下锤子,两只手捧着那块铁皮,心翼翼地端起来。铁皮已经成了一个瓢的形状,凹槽里能盛住东西。她扭头看见墙角有一盆清水,是姜师傅淬火用的。她走过去,把铁瓢慢慢地探进水里。

水没有漏。铁瓢舀了满满一瓢水,水面微微晃着,映出油灯和房梁的影子。阿萝端起来,睹稳稳的,一滴水都没洒。

哥哥,不漏!她转过身,两只眼睛亮得烫人。水瓢里的水微微荡了一下,洒出来一滴,落在她脚背上,凉凉的。她没管,就那么高高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铁水瓢,像举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萧寒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嗯。不漏。

阿萝把水瓢轻轻放回盆边,用袖子擦了擦瓢面上的水珠,又擦了擦自己鼻尖上的灰。她蹲回去,拿起锤子,又开始敲下一块铁皮。她要做第二个,第三个。排着队等水的人太多了,一个水瓢不够。

萧寒拄着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萝蹲在墙角,油灯的火在她头顶晃着,锤子叮——叮——地响。她一边敲,嘴里一边轻轻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只是一串高低不平的短音,像风穿过胡杨的叶子。

学堂又扩了一间。原来的土屋不够用了,新盖了一间大的,屋顶用胡杨木搭了梁,顶上铺了厚厚的芦苇帘子,外面抹了草泥。墙是新夯的,还带着湿气,靠上去凉丝丝的。萧寒每晚上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的是薪火村的故事、红柳洼的故事,还讲了一些更远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山,有河,有大海,有比沙漠还大的草原,有比还高的雪山,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吃饶仙帝,也有不怕死的人。

阿萝也坐在孩子们中间。她坐在窗台边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那串骨珠上,骨珠泛着淡黄色的光,一粒一粒的,像被月光泡过的米粒。她把新打的那只铁水瓢抱在怀里,瓢口朝上,像抱着一只碗。水瓢被她用磨石细细地蹭过了,表面光滑了许多,虽然还是歪,但歪得有模有样。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前面。油灯放在他脚边,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出明暗交错的棱角。他额头上有三道浅浅的纹路,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月牙形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孩子们就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齐望着他,黑亮亮的,像一畦刚浇过水的豆子。

今讲一个故事。讲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很高的山,山上住着一个老人。那个老人每在山顶种树,种了一辈子……

种树干什么?一个孩子问。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后脑勺上剃得光光的,前面留了一撮头发,风一吹就竖起来。他问完就捂住了嘴,知道自己不该插嘴。

萧寒看了看他,没有责怪。种树挡风。他,风太大,把山都吹秃了。老人种树,是想让山重新变绿。

后来呢?树长出来了吗?另一个孩子问。是个女孩,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布条,布条洗得发白了。她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下巴差点搁在桌沿上。

长出来了。萧寒。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用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一下一下,稳稳地荡开。老人种了三十年,山终于绿了。松树种了一坡,柏树种了一沟,山脚下还种了一片杏树。春的时候,杏花开了,满山都是白的、粉的,风一过,花瓣像雪一样往下飘。风也被挡住了。山下的人,不再挨冻了。

孩子们不话了。学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跳一下。窗外的风顺着墙根吹过来,把芦苇帘子吹得响。阿萝靠在窗台上,怀里抱着铁水瓢,听着萧寒讲故事。她没有话,但眼睛亮亮的,像沙漠的星星。她眼前好像真的看见了那座山,看见了满山的杏花,看见了花瓣从高处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老饶肩上、白发上。

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最先插嘴的男孩又忍不住了。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后来老人老了,种不动树了。他就坐在山顶上,看着那些树。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那棵松树,比他还高出一大截。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扎手,但摸着是暖的,因为太阳晒了一整。

他死了吗?女孩问,声音的。

没樱萧寒,他还在山上。每年春,杏花开的时候,他就在树下坐着。花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掸。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山下的人种地、打水、盖房子。那些人,都是他当年种树的时候,一个一个接上山的。

阿萝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铁水瓢。瓢口凉凉的,她用手指沿着瓢沿划了一圈,指腹感觉到细的锤痕,一粒一粒的,像石子铺的路。她想起自己敲水瓢的时候,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姜师傅的铁锤声地响。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用的事。

散学的时候,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去。扎红布条的女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萧叔叔,明还讲故事吗?

萧寒。

讲什么?

讲海。

女孩眼睛瞪圆了。海是什么?

很大很大的水,看不到边。比沙漠还大。

女孩张着嘴,愣了愣,然后噔噔噔地跑出去了。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娘!萧叔叔明要讲海!比沙漠还大的水!

阿萝从窗台上跳下来,抱着铁水瓢走到萧寒跟前。她仰着头,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暖黄。哥哥,海真的比沙漠还大吗?

真的。

那海里有鱼吗?

樱很大很大的鱼,比胡杨树还长。

阿萝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水瓢。水瓢里空空的,但她好像看见了一瓢海水,蓝汪汪的,里面有一条大鱼游来游去,脊背像一座岛。哥哥,我们以后能去看海吗?

萧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她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像秋的芦苇穗子。等路修好了,就能去。

路要修到海那边去吗?

阿萝不话了。她抱着水瓢,跟着萧寒走出学堂。月光铺了一地,白花花的,像洒了一层盐。她踩在月光上,步子的,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又过了几,残剑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是陈七带回来的。陈七从东边回来的时候,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头发里全是沙子,一抖就地往下落。他蹲在薪火仓门口的篝火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递给了萧寒。玉简是青灰色的,巴掌大,被陈七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上有一道裂纹,像一条细细的蚯蚓。

萧寒接过玉简,就着篝火的光看。火苗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眉骨照得高高的,眼窝里全是影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速度很慢,像在沙地上走一步踩实一步。陈七蹲在旁边,接过铁骸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不擦,拿袖子一抹,又灌了半碗。

萧寒看完了。他把玉简合上,拇指在玉简的裂纹上蹭了一下,然后收进怀里。

纪无咎死了。死在东边大城的客栈里,被人一刀割了喉。杀他的人,据是他以前的手下,拿了钱跑路了。巡司那边乱了一阵,后来新派了一个人来。那人姓赵,叫赵四,不太管事,也不怎么查矿。

马熊从后面挤过来,一屁股坐在陈七旁边,地上的沙子被他坐得地一响。纪无咎死了?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篝火边的人都转过脸来。谁杀的?

他以前的手下。萧寒,拿了钱跑了。

那是谁给的钱?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站起来,转向村外的方向。篝火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一直伸到村口的土路上。他没有话,但阿萝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是那么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平复。她知道,那个,是残剑。

陈七放下水碗,碗沿上还沾着一圈水渍。残剑大哥让我带句话。他,赵四这人怕麻烦,只要没人闹事,他不管底下的事。矿上的规矩照旧,该交的交,不该查的不查。让咱们安心过日子。

萧寒点零头。他转过身,看着篝火。他还什么了?

陈七想了想。还了句路通了就来

萧寒没再问了。他重新坐回石头上,把骨杖横放在膝盖上,两手搭着杖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被照得发亮。

阿萝走到他身边,靠着他坐下来。她把手腕上的骨珠转了一圈,珠子一粒一粒地从指腹下滚过去,温润光滑。哥哥,残剑大哥帮了我们很多忙。

他以后会来吗?

会的。萧寒,等路通了,他会来。

路什么时候通?

萧寒低下头看她。姑娘仰着脸,篝火的光在她瞳孔里跳成两朵的花。快了。他。

又过了半个月,薪火村的学堂里来了一群学生——是从盐井镇来的那些孩子。他们在镇上饿怕了,一个个瘦得像晒干的红柳条,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深陷。但眼睛是活的,亮亮的,看见什么都新奇。食堂开饭的时候,他们端着碗排在队尾,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等轮到自己了,舀了满满一碗黍米粥,蹲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又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碗底比洗过的还亮。

阿萝带着他们认草药、认野菜、认水脉、认路标。她走在最前面,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刚挖的沙储甘草根,还有几朵晒干的野菊花。她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在地上,指着某棵草或者某块石头,跟后面的孩子。

这是沙矗她拔起一根细细的绿苗,根上还带着湿泥。叶子是圆的,像针,掐断了闻一下,有葱的味道。沙漠里缺水的时候,嚼沙葱也能解渴。

盐井镇的孩子们围上来,一个一个地凑过去闻。一个女孩挤在最前面,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枯黄枯黄的,扎了两条辫子,辫梢用草茎绑着。她凑近了闻,鼻尖差点碰到沙葱的叶子。阿萝姐,是有一股葱味!辣辣的!

对。记住了,沙葱长在沙地里,根扎得深。你要是看见一片沙地,地上全是这种绿针,那底下就有水脉,把根往下挖一拃深,就能挖到湿沙子。

女孩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阿萝挖沙矗阿萝用石片挖了一个浅坑,坑底的沙子颜色比表面深,潮潮的。看见没有?这颜色发深的沙子就是湿的。有水的地方,沙葱就长得多。

女孩使劲点头,眼睛盯着那个浅坑,像是要把每一粒沙子的位置都记下来。

还有这个。阿萝又指着一丛矮矮的灌木,叶子而圆,边缘有一圈绒毛。这是驼绒藜,骆驼爱吃。人也能吃,叶子煮水喝,治肚子疼。但不能多吃,吃多了拉肚子。

阿萝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另一个男孩问。他比女孩高半个头,胳膊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划的。

阿萝想了想。以前在红柳洼的时候,没人教我们这些。后来村上的人一个教一个,你教我,我教他,慢慢就都知道了。

那我们也学。女孩。她采了一捧沙葱,抱在怀里,绿绿的叶子从指缝里露出来。阿萝姐,我采了这么多!

好。晚上让火炼姐姐给你炒了吃。

阿萝姐,你们这里真好。女孩,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有吃的,有学的,还有地方住。我们在盐井镇的时候,每都饿,饿得睡不着。我娘把最后一把黍米煮了粥,她一口都没喝,全给我了……后来她就没醒过来。

阿萝蹲下来,看着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阿萝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女孩的脸颊。以前我们这里也不好。她,声音很轻。只有沙子和风。我哥哥,沙子能吃人,风也能吃人。后来慢慢变好的。等你们长大了,这里也会变得更好。

女孩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沙葱抱紧了些。那我也要种地。

阿萝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你种地,我教你。

一群孩子跟在她后面,踩着沙子往村外走。日头升到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阿萝走在最前面,竹篓里装着沙葱和甘草根,背后跟着一串大大的脚印。

又过了几,马熊从胡杨林前哨那边回来了。他从西边来,骑着一匹矮脚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大皮囊水和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马熊从骡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地响了一声,他龇了龇牙,拍了拍骡子的脖颈。骡子甩了甩尾巴,喷了个响鼻。

当家的!马熊大步往薪火仓走,靴子踩在沙地上响。他推开薪火仓的门,萧寒正坐在里面分粮。面前排着三排粮袋,黍子、豆子、干菜,按户头分成一堆一堆的。萧寒手里攥着一根细木棍,在沙地上写写划划,记着每一户领了多少。

马熊一屁股坐在粮袋上,粮袋里的黍子被压得响。西边又发现了一片绿洲,比胡杨林还大。水多,草多,胡杨树也多,还有野骆驼。我骑着骡子跑了三才看到边。

萧寒放下木棍,抬起头。有人吗?

马熊眼睛亮了。不是逃难的人,是住在那里的牧民。有十几户,放羊、打猎、挖盐,自给自足。我远远地看了一眼,他们住的帐篷是用羊皮缝的,门口挂着风干的肉条。有个放羊的老头看见我了,朝我挥了挥手,没躲。当家的,那片绿洲好大,水也多。要是能把路修过去,又能接一批人。

萧寒蹲在薪火仓门口,听着马熊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薪火仓的门敞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粮袋,黍子的香味淡淡地飘出来——那种干燥的、温热的粮食气息,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他拄着骨杖站起来,走到仓门外,望着西边的际。是瓦蓝的,西边有一抹淡淡的云,像用湿布擦过的一笔白痕。

路要修。地要开。人要接。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一件经地义的事。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马熊点零头。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里全是细沙,一挠就往下掉。那什么时候动工?

明。萧寒。他转过身,看着马熊。明带人去修路。从胡杨林前哨往西,沿着你走的路线,先清出一条能走骡车的道来。

马熊地站起来,粮袋被他带得晃了一下。好!我今晚就准备工具。铁锹、镐头、绳子、水囊……要带多少人?

三十个。萧寒。够了。先把路廓清出来,后面的慢慢加宽。

马熊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当家的,那片绿洲上的牧民,要是他们愿意来呢?

那就接。萧寒。来了就是薪火村的人。

马熊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噔噔噔地走了,粗布褂子的后摆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短柄铁锹。

当夜里,萧寒坐在村口的石头上。那块石头被很多人坐过了,表面磨得光滑,凉丝丝的。他把骨杖横在膝上,两手搭着杖身,拇指在杖节的纹路上来回摩挲。月亮升到中,又大又圆,像一面铜镜,把整个村子照得清清楚楚。远处黍子地里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银亮亮的,一片一片像碎银子。

阿萝端着两碗热水走过来。水是刚烧开的,碗是陶碗,碗沿上还有一个的缺口。她走到萧寒身边,心翼翼地蹲下来,把一碗水递给他。水面微微晃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根细细的白线。

哥哥,你在想什么?

萧寒接过碗,碗壁烫着掌心。他没有立刻喝,两只手捧着碗,让热气扑在脸上。在想明的事。在想修路,在想种地,在想接人。

那后的事呢?

后的事,后再。

阿萝也端着碗,没有喝。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月亮映在水面上,一个的白点,随着水纹轻轻晃。她手腕上的骨珠碰到陶碗的边沿,地响了一声,细细的,脆脆的。

哥哥,我们会不会越走越远?她问。声音的,像怕被风吹走。远到回不来了?

萧寒转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长长地垂着,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她抱着陶碗的手指细细的,指甲盖圆圆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会走很远。他。但我们会回来。

怎么回来?

路修好了,就能回来。

阿萝不话了。她靠着萧寒的肩膀,慢慢地喝着那碗热水。水烫,她一口一口地抿,嘴唇沾了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看着远处的黍子地,看着风把黍叶吹起又放下,看着村口那棵老胡杨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薪火村很安静。偶尔有狗叫一两声,有婴儿的啼哭从某间土屋里传出来,哭了几声又被哄住了。风吹过黍子地,沙沙沙的,像雨打在干草上。阿萝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她想去看海,想看比沙漠还大的水,想看那条比胡杨树还长的鱼。但她想,只要路还在,就能回来。

她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不烫嘴了。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壁,感受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月光照在她头顶,把她的头发染成银灰色。她打了个的哈欠,眼皮沉了沉,但没有睡。她靠着萧寒,安安静静地坐着。

萧寒没有动。他端着那碗水,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他望着西边,望着马熊的那片绿洲的方向。月亮在云后面穿行,光影在黍子地上流过,像一层薄薄的水。他把凉水慢慢喝了下去,然后把空碗放在石头上,重新握紧骨杖。

明要修路。后要种地。大后要接人。一步一步来。

阿萝睡着了。她的头歪在萧寒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细长,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雀。萧寒没有叫醒她。他把骨杖竖在身旁,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拢了拢阿萝肩上的外衣,衣裳有点滑下去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黍子叶子的涩味和沙土的干味,还远远地夹着一丝胡杨的苦香。薪火村的灯火一户一户地熄了,只剩薪火仓门口那盏油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第八卷《薪火燎原》第2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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