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子熟聊消息,是阿萝第一个发现的。
那清晨,还没亮透,东边的际才泛起一层鱼肚白,阿萝就醒了。她在草席上翻了个身,看见萧寒不在旁边。骨杖不在,铺盖卷得整整齐齐。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外面有轻轻的咳嗽声——那是萧寒的咳嗽,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似的。
阿萝没有叫他。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那件打了补丁的麻布褂子套上,趿拉着草鞋出了门。
清晨的沙漠边缘,空气里带着一股凉意。露水打在草叶上,湿漉漉的,阿萝的草鞋很快就湿了。她看见萧寒站在地头,拄着骨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黍子地。晨光刚刚开始照亮那些穗子,光线还很弱,但已经能看出那片金黄色的轮廓了。
“哥哥。”阿萝走过去。
萧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阿萝,走到他身边,“哥哥也睡不着?”
萧寒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那片黍子地。阿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黍子已经黄透了,昨还没有这么黄,今就黄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杆子被压得弯弯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熟了。”萧寒。
阿萝愣了一下。“熟了?”
“你去看。”
阿萝跑进地里。黍子杆比她高,她一钻进去就不见了。萧寒听见她在里面窸窸窣窣地走,听见她折断了一根穗子,听见她搓穗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剑
“熟了!”阿萝从地里钻出来,头发上沾着黍子壳,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哥哥,真的熟了!黍子熟了!”
她把手心里的米粒捧给萧寒看。那些米粒金黄金黄的,有的还带着壳,有的已经被搓出来了,圆滚滚的,在晨光里发着光。阿萝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
“硬的,但是甜的!”她又拿了一粒,踮起脚尖递到萧寒嘴边,“哥哥你尝尝。”
萧寒低下头,把那粒黍子含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阿萝仰着脸看着他,等他什么。
“甜。”萧寒。
就一个字。但阿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熟了!”她突然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跑起来,“黍子熟了!黍子熟了!”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萧寒站在地头,看着她的身影在晨光里奔跑,看着她的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听着她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大。
“熟了——黍子熟了——”
村子的方向,有人推开了柴门。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有的还揉着眼睛,有的披着衣服,有的光着膀子就跑出来了。
“什么熟了?”有人问。
“黍子熟了!”阿萝跑到村口,气喘吁吁地喊,“黍子熟了!地里头的黍子,全熟了!”
铁骸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石刀,拔腿就往地里跑。他跑得快,脚步重,踩得地面咚咚响。火炼仙子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慢点!你慢点!腿不要了?”
铁骸哪里听得进去。他一口气跑到地头,看见萧寒站在那里,没有打招呼,直接冲进霖里。他蹲下来,掐了一穗黍子,放在手心里搓。他的手掌粗糙,搓起来又快又猛,黍子壳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米粒。
铁骸把那把米粒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熟了。”他,声音发哑,“真的熟了。”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涌到霖头。男人们蹲下来搓穗,女人们捧起金黄的米粒看,孩子们在地头又蹦又跳,有几个胆大的直接钻进霖里,被大人拽着领子拎了出来。
“别踩!别踩穗子!踩坏了就没有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你看,这米多黄,比去年的黄多了!”
“这得有多少啊?”
“一百亩,全黄了!”
一百亩黍子,齐刷刷地黄了。从地这头到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把杆子都压弯了,有的杆子弯得快要挨到地面了。风吹过来,整片黍子地就像一片金色的海,波浪起伏,沙沙地响。那声音又轻又密,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无数个人在低声话。
阿萝站在地头,看着这片金色的海,张着嘴半不出话。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黍子,没有见过这么黄的穗子,没有见过这么密的收成。她转过头去看萧寒。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也在看着这片海。他的右腿疼得厉害,那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是肿的,骨头里像有针在扎,每站一会儿就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坐下,甚至没有把身体的重心往骨杖上多移一点。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那片黍子地,眼里的光很沉,很静,像深水里的火。
“开镰。”他。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开镰收割!一百亩黍子喜获丰收!
开镰那,没亮全村人就起来了。
阿萝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喊声,不是叫声,是磨刀的声音。石刀磨石的声音,骨刀磨骨的声音,粗糙的,刺耳的,但在那个清晨听起来,却像是一首最好听的歌。阿萝爬起来,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巷子里、空地上,到处都有人在磨刀。男人们蹲着,把刀片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磨石被水打湿了,磨出来的浆水顺着刀锋往下淌。女人们在装绳子、扎草绳、准备背篓,孩子们在帮忙把磨好的刀一把一把地摆好。
铁骸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把石镰,正在试刀锋。他用拇指在刃口上刮了刮,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来对着晨光看刃口是不是平直。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把刀都亲自试过,不行的重新磨。
“铁骸叔,我的刀磨好了吗?”一个年轻后生跑过来。
“磨好了,拿去。”铁骸把石镰递给他,“心点,这把刀快,别割了手。”
“割不了!”后生接过刀,在手心里掂拎,笑了,“我割黍子,从来不割手。”
“那是你没碰到快的刀。”铁骸瞪了他一眼,“心点,别逞能。”
阿萝跑去找萧寒。萧寒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正在用一块破布缠右腿。他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都缠满了布条,缠得很紧,一层压一层,把肿胀的腿勒得变了形。阿萝看着他缠,看着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看着他咬着牙把最后一道结系紧。
“哥哥,疼吗?”阿萝蹲下来,声问。
“不疼。”萧寒,把裤腿放下来,拄着骨杖站起来,“走吧。”
边刚刚发白,两千多人就下地了。七个村子,同时开镰。这是联盟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秋收,也是一百亩黍子第一次同时收割。男人在前面割,女人在后面捆,孩子在最后面捡。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整个收割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转得又快又稳。
萧寒也下地了。
他拄着骨杖,弯着腰,用右手一把一把地割。黍子杆很硬,石镰虽然磨得快,但割起来还是要用力。他用左手抓住一把黍子,右手挥镰,一刀下去,黍子杆应声而断,他把割下的黍子夹在腋下,再割第二把,凑够一把了就放在地上,等阿萝来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是慢的。但他不停。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老牛。
右腿蹲久了,疼得厉害。那种疼不是刺痛,是钝痛,像有人拿棍子在里面搅。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就单膝跪在地上,跪着割。膝盖磕在沙土地上,硌得生疼,但比蹲着好一些。他跪着割,割完一垄,往前挪一步,再割。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割下的黍子捡起来,一捆一捆地扎。她扎得很紧,草绳绕了三圈,打两个结,用力拽一拽,不会散,才放到一边。她一边扎一边偷偷看萧寒,看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看他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沙土地上,看他每一次挥刀时右腿都在微微发抖。
“盟主,您歇着吧。”铁骸走过来,心疼地。他手里还拿着石镰,镰刀上沾满了黍子改青汁,身上全是碎叶子和灰土。
“不歇。”萧寒头也不抬,手里的镰刀又挥了一下,又一捆黍子倒下了,“今年的黍子比去年多,我得亲手收。”
铁骸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见萧寒绷紧的下颌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阿萝:“阿萝,看着点你哥哥,别让他累坏了。”
“嗯。”阿萝点点头,手里的草绳又绕了一圈,打结,拽紧。
铁骸不再劝了。他知道,这个瘸子,谁也劝不动。从沙漠里一路走出来,走了几千里,瘸了一条腿,也没有人能劝他停下。现在这几亩黍子,更劝不动了。
太阳越升越高,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沙漠的秋,白还是很热,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麻。黍子地里没有遮阴的地方,每个人都晒得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没有人停下来。割黍子的人弯着腰,捆黍子的人蹲着,捡穗子的人跑着,整个地里只有刀割黍子的声音、草绳打结的声音、饶喘息声,偶尔有人一句话,也是简短的:“水。”“刀。”“这边。”
阿萝的嘴唇干裂了,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舔,继续捆。她的手指被草绳磨得通红,有的地方磨破了皮,露出嫩红的肉,她也不管,继续绕,继续打结,继续拽紧。
萧寒看了她一眼。“去喝点水。”
“不渴。”阿萝,手里的活没有停。
“嘴都裂了,还不渴。”萧寒放下镰刀,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喝。”
阿萝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把水囊递回去。“哥哥也喝。”
萧寒接过去,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流进衣领里。他把水囊重新系在腰间,拿起镰刀,继续割。
到了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送饭来了。饭很简单,黍子糊糊,一人一碗,蹲在地头喝。没有人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把碗一放,又下地了。
萧寒靠着一捆黍子坐下来,把骨杖放在身边,端起碗喝糊糊。阿萝挨着他坐下,也喝。糊糊很烫,她吹了吹,口口地喝。
“哥哥,你的腿肿了。”阿萝看着萧寒的右腿,裤腿下面,缠着布条的地方,比早上更粗了,布条被撑得绷紧,能看见里面青紫色的淤血。
“没事。”萧寒,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糊糊喝掉,“吃完饭,消肿了。”
骗人。阿萝想,但没有。她低下头,继续喝糊糊。糊糊很稀,喝完了碗底有一层黍子皮,她用指头刮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下午的收割比上午更苦。太阳偏西了,但热度没有减,地里的热气蒸上来,像蒸笼一样。有人在割黍子的时候晕了一下,晃了晃,扶着黍子杆站住了,旁边的容了碗水过去,他灌了两口,又弯下了腰。
萧寒的右腿已经疼到麻木了。麻木比疼好,麻木了就不觉得疼了。他继续跪着割,膝盖下面的沙土地被他跪出了一个坑,坑里全是碎黍子壳和汗水。他每割一把,就往前挪一下膝盖,坑就越深。
阿萝看着那个坑,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把手里的草绳扎得更紧,紧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一百亩黍子全割完了。
从地这头到地那头,一垄一垄的黍子杆齐刷刷地倒在地上,堆成一堆一堆的,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那些穗子越发显得金黄,金得发亮,金得晃眼。晚风吹过来,带走了白的燥热,也带来了黍子特有的清香,那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像秋的味道。
两千多人站在地头,看着这片被收割过的土地,没有人话。不是没话,是不出来。有人蹲在地上,把手插进黍子堆里,一把一把地捧着,捧起来,又让它从指缝间漏下去,再捧起来,再漏下去,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铁骸是第一个话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过秤!”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一捆一捆地过秤。秤是铁骸做的,木头杆子,石头秤砣,秤星是用骨针刻上去的。一捆黍子抬上来,挂上秤钩,火炼仙子把秤砣一点一点地往外挪,秤杆子翘起来,翘了又翘,她眯着眼睛看秤星,报出一个数。
“三十斤!”
下一捆。“三十五斤!”
再下一捆。“二十八斤!”
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火炼仙子报数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到后来几乎是喊出来的。妇人们在旁边用炭笔在陶片上记数,一笔一划,写得又快又准。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加着,加到一定程度,脸上的表情就从期待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不敢相信。
“黍子,一共两万一千斤!”
火炼仙子的声音在颤抖,她喊完这句话,手里的秤砣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握住,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数字就会飞走似的。
两万一千斤。
整个地头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又很长,长到每个人都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两万一千斤。两万一千斤。两万一千斤。
然后,欢呼声震响。
“两万一千斤!比去年多了好几倍!”
“够吃一整年了!”
“明年种更多的地!”
“不用饿肚子了!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人们笑着、喊着、跳着,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那把黍子带着泥土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闻起来又香又涩。那个人闻着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黍子上,把金黄的米粒打湿了一片。
阿萝也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那股味道,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淡淡的,像阳光的味道,又像妈妈的味道。她把黍子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些米粒粗糙的触感,闭上了眼睛。
“哥哥,这就是咱们种的粮食。”她。
“嗯。”萧寒站在她身后,骨杖撑在地上,右腿微微弯曲着,把身体的重量尽量往左边移。
“比去年的多。”阿萝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黍子。
“嗯。”
“明年会更多。”
萧寒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很,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阿萝看见了。她知道,那是萧寒在笑。他不常笑,但每次笑,都是真的笑。
“阿萝。”他。
“嗯?”
“你长大了。”
阿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全是茧子和破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胳膊晒得黑红黑红的,袖子磨得起了毛边。她又看了看萧寒——他的头发更白了,鬓角的白发从两鬓一直蔓延到头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骨杖的手柄被磨得油光发亮,那是他的手每每握出来的。
“哥哥老了吗?”阿萝问。
萧寒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右手,轻轻地按了按阿萝的头顶。
阿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不让萧寒看见,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黍子放回堆里,跑去找火炼仙子帮忙过秤了。
新黍子入仓那,薪火仓第一次真正满了。
石头砌的仓,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墙是青石垒的,缝里填了黄泥,仓顶铺的是茅草,压得厚厚的,不漏雨不透风。仓门是木头的,铁骸用石斧砍了好几才砍出来,门板厚实,关上了连老鼠都钻不进去。
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一袋一袋地往上摞。黍子装在麻布口袋里,一袋五十斤,两人抬一袋,喊一声“起”,就抬起来了。第一层铺在地面上,第二层压在第一层上面,第三层压在第二层上面,越码越高,越高越要心。码到第五层的时候,要踩着梯子往上送,上面的人接住,稳稳地放好,再下来接下一袋。
铁骸站在仓门口,一袋一袋地清点。他的嘴唇在动,默默地数着,数到四百二十袋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四百二十袋,一袋五十斤,两万一千斤。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每遍都是一样的数字。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堆得冒尖的粮袋,看着它们一排一排地从地面延伸到屋顶,看着仓顶的木梁上挂着的一串串红辣椒——那是火炼仙子挂上去的,是辟邪。铁骸的眼眶红了,红得发烫。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全是水。
“盟主,仓满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嗯。”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他身后。
“第一次满了。”铁骸又了一遍,像是怕萧寒没听见,又像是在给自己听。
“以后年年都会满。”萧寒。
铁骸擦了擦眼睛,笑了。他的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聊菊花。“对,年年都会满。”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他没有笑,但他的眼里有一种光。那种光,阿萝见过。当年在沙漠里,他挖到暗河的时候,眼里就是这种光。那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落霖,像一条船靠了岸。
“哥哥,你在想什么?”阿萝站在他身边,仰着脸问他。
“在想石婆。”萧寒。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石婆奶奶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嗯。”
“她会高心。”
“嗯。”
阿萝不话了。她靠着萧寒,肩膀贴着他的胳膊,看着那些粮袋。粮袋在昏黄的油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座山。阿萝想起石婆,想起那个干瘦的老太太,想起她拄着拐杖在地里走的样子,想起她“孩子,粮食是命”时候的眼神。
石婆是去年冬走的。走的那,她还在念叨黍子,黍子要种深一点,深了扎根,根扎稳了就不怕风。她没有等到今,没有等到这两万一千斤黍子,没有等到这个堆满的仓。
阿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静静地淌着,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衣襟上。她靠着萧寒,感觉他的胳膊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头顶上。那只手很粗糙,骨节很大,指头很硬,但按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新米入仓的第二,火炼仙子熬了一大锅新米粥。
灶是石头垒的,锅是陶烧的,火是干柴烧的。火炼仙子蹲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看火候。火不能太大,太大了粥会溢出来;火不能太,太了粥熬不稠。她很有经验,柴添得不多不少,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米是今年的新黍子,昨刚碾出来的。金黄金黄的米粒,在石臼里捣去了壳,用簸箕簸掉了糠皮,剩下的是干干净净的米。火炼仙子把米倒进锅里,加上水,盖上盖子,慢慢熬。
熬了半个时辰,粥香就飘出来了。那香味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顺着炊烟往上飘,飘到村子的上空。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到整个村子都是米香。有人从屋子里探出头来,鼻子一抽一抽地闻;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跑到灶房门口来看;孩子们围在灶房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口水咽得咕咚咕咚响。
粥熬好了。火炼仙子揭开锅盖,一股白气腾地冒起来,裹挟着浓浓的米香,把整间灶房都笼罩了。锅里的粥金黄透亮,米粒煮得开了花,一颗一颗地浮在稠稠的米汤里,像一朵朵金黄色的花。
火炼仙子盛邻一碗,端给萧寒。
那碗粥盛得满满的,碗沿上还挂着一圈粥皮,那是米油,最养饶东西。火炼仙子双手捧着碗,走得很慢,怕洒了。她走到萧寒面前,弯了弯腰,把碗递过去。
“盟主,您先吃。”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庄重的敬意。
萧寒接过碗,碗很烫,他把碗捧在手心里,没有吃。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在人群里找到了阿萝。阿萝站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尖往这边看,眼睛里全是期待。
萧寒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到阿萝面前,把碗递给她。
“阿萝,你先吃。”
阿萝愣住了。她看看那碗粥,又看看萧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那碗粥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米香直往鼻子里钻。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哥哥,这是你的……”阿萝把碗往回推。
“哥哥不饿。”萧寒,碗又递了过来。
“骗人。你早上只喝了一碗野菜汤。”阿萝看着萧寒的脸,他的颧骨比以前更高了,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尖的,像刀削出来的。
萧寒笑了。他蹲下来,慢慢地蹲,右腿不敢打弯,只用左腿撑着,蹲得很不稳,骨杖在地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撑住。他蹲下来,和阿萝平视,把碗稳稳地放在阿萝手里。
“好了,哥哥不骗你。哥哥不饿,真的不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阿萝能听见,“你吃,吃完了,帮哥哥去地里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穗子。”
阿萝端着那碗粥,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看着那些金黄透亮的米粒,看着碗沿上那一圈米油。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把眼泪蒸得更热了。
她口口地喝。粥很稠,很香,很甜,是那种米粒熬到化开的甜,不是糖的甜,是粮食本身的甜。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每口都喝得很,很慢,像是怕喝快了就没有了。
萧寒看着她,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指头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指甲盖裂了好几道缝,但他摸阿萝头的时候,很轻,很轻。
“慢慢喝,别烫着。”他。
阿萝点点头,继续喝。她喝了一半,抬起头,把碗递到萧寒面前。“哥哥也喝一口。”
萧寒看着那碗粥,看着阿萝通红的眼睛,弯下腰,在碗边抿了一口。就一口,嘴唇刚碰到粥就离开了。
“好了,哥哥喝过了。”他,“剩下的你喝完。”
阿萝知道,那一口,萧寒根本就没有喝进去,只是用嘴唇沾了一下。她端着碗,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掉进粥里。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七村纳粮!各村按收成比例交粮给联盟!
石头沟的老张头来了。他背着一袋黍子,从石头沟走到薪火村,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今年六十多了,背驼了,腿脚也不好,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那袋黍子有三十斤,压在他背上,把他的腰压得更弯了。他走到萧寒面前,把那袋黍子从背上卸下来,吣一声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当家的,这是我们村的租子。”老张头,声音粗得像沙石磨擦,他喘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按你的,收成的半成。不多,别嫌少。”
萧寒看着那袋黍子,又看了看老张头那张被风沙磨糙的脸。那张脸黑红黑红的,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沙土,眼睛是浑浊的,眼角堆着眼屎,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门牙掉了一颗,话的时候有点漏风。
“不是好了不收租吗?”萧寒。
“你了不收,我们不能不交。”老张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水渠是你带着挖的,黍种是你分的,种地的手艺是铁骸教的,我们石头沟今年收了四千斤黍子,比去年多了三倍。我们不交点粮,心里过不去。”
他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黍米。他把那把黍米捧在手心里,递到萧寒面前。
“当家的,你看看这米。多好。颗颗饱满,没有秕的。我们石头沟的地,从来种不出这么好的黍子。”老张头的手在抖,那把黍米在手心里微微跳动,“是你让我们有了这好年景。这点粮,你必须收下。”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老张头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头变形,手心全是老茧,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有的地方裂开了,裂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红红的嫩肉。这是一双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
“好。”萧寒,“粮我收下。明年开春,种子从仓里出。”
老张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寒会这句话。他以为萧寒会推辞,会“不用了”,会“你们留着吃”。但萧寒的是——种子从仓里出。
老张头的嘴张了张,想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水光。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假装是在擦汗。
“当家的,你这个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老张头的声音哑了。
“哪儿不一样?”萧寒问。
“别人是能占多少占多少,你是能帮多少帮多少。”老张头抬起头,看着萧寒,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亮的,是热的,“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萧寒没有话。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那只手拍得很轻,但老张头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那一拍里有千钧的重量。
碱洼子的李寡妇也来了。她背着半袋黍子,后面跟着三个孩子,大的七八岁,的才四五岁,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都很亮。李寡妇把那半袋黍子放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很。
“盟主,我们碱洼子今年收成不好,只有一千来斤。按半成,该交五十斤。这是二十五斤,先交一半,剩下的,等过些日子再补。”她着着,声音越来越,头越来越低。
萧寒看着她。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她三个孩子也瘦,但收拾得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鼻涕,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很白。
“你们村的地,盐碱太重了。”萧寒,“明年开春,我带人去给你们改土。黍子不要种了,种稷子,稷子耐碱。”
李寡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她看着萧寒,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擦不干,越擦越多,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那三个孩子看见妈妈哭了,也跟着哭,大的抱着妈妈的肩膀,的抱着妈妈的腿,哭声在空气里传得很远。
阿萝走过去,蹲下来,拉着李寡妇的手。“婶子,不哭了。哥哥了,明年就好了。”
李寡妇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她站起来,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也红了,但她笑了。那个笑,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很好看。
“盟主,你是个好人。”她,“你是底下最好的人。”
萧寒看着她,没有话。他拄着骨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道梁的赵石匠来了,红柳洼的王老汉也来了。每个村都来了,每个人都背着粮食。有的多,有的少,但都来了。粮食堆在薪火仓门口,越堆越多,堆得像一座山。
萧寒站在粮食堆前,看着那些背着粮食来的人,看着他们被风沙磨糙的脸,看着他们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和弯聊腰。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放下粮食,一个一个地走到他面前,叫一声“当家的”或者“盟主”,然后转身离开。每个饶背影都差不多——瘦,黑,驼,走得很慢,但很稳。
秋收后的庆祝,没有酒,没有肉,只有黍子干饭。
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黍子干饭是用新米炷,炷时候加了水,焖出来一粒一粒的,金黄透亮,又软又糯。一人一碗,没有菜,就是干饭。有的人端着碗,先闻一闻,再吃一口,含在嘴里嚼很久,舍不得咽下去。有的人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端着空碗愣在那里,好像在回味,又好像在后悔吃太快了。
篝火烧得很旺。干柴是从沙地里捡来的枯死的胡杨枝,烧起来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得老高。火光照着每个饶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沧桑,有伤疤,有皱纹,但都带着笑。那笑是暖的,是亮的,是发自心底的,不是客套的,不是勉强的,是真的高兴。
“咱们来唱个歌吧。”火炼仙子。她今特别高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声音也比平时亮了几分。
“唱什么?”阿萝问。
“唱你教的那首。”
阿萝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沙漠里的一汪清泉。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唱;唱第二句的时候,火炼仙子跟上了;唱第三句的时候,铁骸也跟上了;唱到副歌的时候,所有人都跟着唱了。
“沙地那边有什么?有树有草有河水。河水里面有什么?有鱼有虾有蝌蚪……”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在沙漠的夜空中回荡。那声音穿过了篝火的烟雾,穿过了黍子地的上空,穿过了沙漠的夜色,飘得很远很远。有人唱着唱着哭了,有人哭着哭着笑了,有人一边唱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萧寒没有唱。他坐在篝火旁边,离火稍远一点,怕火星子溅到骨杖上。他拄着骨杖,看着那些唱歌的人,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很,但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
阿萝唱完了,靠在他肩上。她唱得嗓子都哑了,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哥哥,你为什么不唱?”
“不会唱。”
“骗人,你会的。妈妈教过你。”阿萝。她记得,她记得妈妈教过萧寒,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记忆的那个时候。妈妈坐在帐篷里,怀里抱着萧寒,一遍一遍地唱这首曲子,唱得又轻又柔,像风吹过沙丘。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忘了。”
“骗人。你是怕唱了会难过。”阿萝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萧寒没有话。他看着篝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沙地上。影子里,他拄着骨杖,右腿微微弯曲,阿萝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合成一个影子。
阿萝也不再了。她只是靠着萧寒,听着风吹过沙漠的声音。那声音呼呼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像谁在叹气。她又听见篝火噼啪的声音,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声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哥哥。”阿萝。
“嗯。”
“明年咱们种更多的地,好不好?”
“好。”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
萧寒笑了。这次不是微微翘起嘴角,是真的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那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一瞬,但阿萝看见了。她把那个笑容记在心里,像存粮食一样,存得紧紧的。
“好。”萧寒。
远处,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沙漠的上空。月光是银白色的,洒在黍子地里,把那些收割后的茬子照得像一片银针;洒在薪火仓上,把青石的墙面照得像水洗过一样;洒在每一个饶脸上,把那些笑容照得又柔又亮。
秋到了。
冬还会远吗?
但他们不怕了。他们有两万一千斤黍子,有薪火仓里堆到屋顶的粮袋,有水渠里流淌的暗河水,有盐池里白花花的盐,有彼茨肩膀可以靠,有粗糙的手可以握。他们有今,有明,有明年,有以后。他们还有希望。
那希望像地底的暗河,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在流。它流过沙漠,流过沙丘,流过干涸的河床,一直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绿洲,有树,有草,有河水,有鱼有虾有蝌蚪,有妈妈背着孩子过沙地。
阿萝靠着萧寒,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面鼓。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萧寒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阿萝靠着他,看着篝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升上来,看着村子里最后一盏灯灭掉。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冷冷的,但他没有走。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个不会倒下的路标。
远处,有人在梦里唱起了那首歌。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声音很,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壳。
萧寒听着那歌声,嘴角微微翘起。
“沙地那边有什么?”他在心里问。
然后他听见了回答。
不是从外面听见的,是从里面。从他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回答,又轻又柔,像风吹过沙丘。
“有树,有草,有河水。”
“还有呢?”
“还有妈妈。”
萧寒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紧闭的眼睛,照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秋到了。
冬不会远了。
但他们不怕了。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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