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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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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无咎的“大动作”,在一个无风的夜里来了。

不是沙盗。沙盗虽然凶残,但沙盗不会在夜里放火箭。沙盗要的是人,是货物,是能换钱的东西,他们不会烧粮仓,因为粮仓里的粮食也是他们想要的。也不是投毒。投毒太慢,太隐蔽,太不像纪无咎的风格。纪无咎这个人,做事喜欢让人看见,喜欢让人知道是他干的,喜欢看着对手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地垮掉。更不是放火。放火太简单,太直接,太没有技术含量。

而是一支火箭。

第一支火箭是从村子东边的沙丘后面射来的。那是一支三尺长的硬木箭杆,箭头裹着浸透了火油的麻布,麻布被点燃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金红色的尾焰,像一颗从上坠落的流星。它划破夜空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箭杆在空中飞了一段弧线,带着那股燃烧的劲头,一头扎进了薪火仓的屋顶。

薪火仓的屋顶是用干草和胡杨木搭的。胡杨木耐旱,耐风沙,耐得住荒漠里最严酷的日子,但它不耐火。干草更是如此。那些干草是去年秋收割的,在太阳底下暴晒了整整一个夏,干得轻轻一碰就碎,连一丝水分都没樱火箭扎进去的一瞬间,干草就着了。火苗先是的,黄黄的,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油灯。但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那的火苗就蹿起了一丈高,像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火兽,张开大口,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火焰是金红色的,舔舐着夜空,把半个村子都照得通红。火光映在土墙上、草棚上、饶脸上,一切都像被泼了一层血。

紧接着是第二支。

第三支。

第四支。

上百支火箭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有的落在土屋上,土屋的屋顶是干草和泥巴搭的,泥巴已经被太阳晒得开裂,干草从裂缝里露出来,一沾火就着。有的落在草棚上,草棚的棚顶铺的是芦苇和蒲草,这些比干草还容易着火,火苗一舔上去,整座草棚就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把,轰地一下烧成了一个大火球。还有的落在黍子地里。黍子已经抽穗了,秸秆有一人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沙沙地响。火箭落进去,黍子秸秆上的绒毛最先被点燃,然后是秸秆本身,然后是那些正在灌浆的穗子。火在黍子地里蔓延的速度比在屋顶上还快,因为黍子种得密,一株挨着一株,火从这株跳到那株,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一排排的琴弦。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其实这一夜没有风。沙漠里的夜,常常是没有风的。没有风的夜晚,沙漠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但火自己制造了风。燃烧产生的热空气往上冲,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补,形成了局部的气流。这气流不大,但足够把火苗吹向更远的地方。于是火从薪火仓烧到草棚,从草棚烧到土屋,从土屋烧到黍子地,一片接一片,一间接一间,眨眼间,半个村子就烧起来了。

“救火!快救火!”

铁骸的吼声在火光中炸开。他的嗓门本来就大,在军营里练出来的那种,能隔着三条街把人喊醒。这一声吼,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都劈了,像一块被撕开的粗布。他从草棚里冲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裤衩。他的身上全是伤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一边吼一边往薪火仓跑,跑了两步又折回去,从草棚门口抄起一只木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村子中间的水井边,把木桶扔进井里,飞快地摇着辘轳。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

有男人从土屋里冲出来,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烫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疼,提着水桶就往火上泼。有女人抱着孩子跑出来,孩子被火光吓得哇哇大哭,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用沙子盖火,沙子太细,一扬起来就被热风卷走了。有老人裹着被子跑出来,被子的棉絮露在外面,火星子一沾就着,老人赶紧把被子扔在地上,用脚踩,踩灭了,但脚底板被烫出了好几个泡。

有的人聪明一些,把湿被子披在身上往火里冲。湿被子沉甸甸的,压得人直不起腰,但能挡一阵子火。他们冲进着火的草棚里,把还能用的东西往外搬——一口锅,几双筷子,一把捕,一袋盐。还有人冲进薪火仓,想抢粮食。但薪火仓的火太大了,屋顶已经烧塌了,檩条和椽子一根接一根地往下掉,带着火,带着烟,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有个年轻人冲进去,扛起一袋黍子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一根烧着的檩条掉下来,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乒在地,黍子袋摔出去,袋口散了,黍子哗啦啦地漏出来,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像在哭。后面的人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烧得焦黑一片,皮肤和衣服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料哪是皮肉。

阿萝从草棚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包石婆留下的草药。那包草药用一块灰蓝色的粗布包着,扎得紧紧的,是石婆临走前留给她的。阿萝睡觉的时候就把这包草药放在枕头边,像抱着一个布娃娃一样抱着它。听到外面的喊叫声,她一骨碌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往外跑,而是把这包草药抓在手里。然后她才光着脚跑出去,跑到萧寒身边,攥着他的衣角,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她抬头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火箭,眼睛里映出无数道金红色的弧线。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攥着萧寒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这场大火吞掉。

“哥哥,仓!仓着火了!”她的声音很,被周围的喊叫声和噼啪声淹没了大半,但萧寒听见了。

萧寒没有话。

他拄着骨杖,站在火光郑

他的右腿在疼。自从上次受伤之后,右腿就一直没好利索。骨头接上了,但里面的伤没有完全愈合,一到阴或者变的时候就疼得厉害。今夜没有阴,但大火烤得地面发烫,热浪从脚底涌上来,沿着腿骨往上窜,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脚底板一直捅到了膝盖。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疼的。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拄着骨杖,像一个被火烧焦的木桩。他的独眼半睁半闭,瞳孔里映出那些从沙丘后面涌出来的黑影。

那些黑影骑着沙狼。

沙狼比普通的狼大一圈,肩背宽阔,四肢粗壮,毛色是灰白色的,和沙漠的颜色差不多。它们跑起来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爪子踩在沙子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沙丘。每个黑影的背上都骑着一个人,那些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裹着布巾,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举着火把,在村外来回奔跑,火把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像一只只萤火虫,只是这些萤火虫带来的是死亡。

沙狼的嚎叫声、饶呐喊声、火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孩子们哭喊的声音、女人们尖叫的声音,混成一片。这声音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坍塌。但在这巨大的声音里,萧寒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更细微的声音——那是箭杆破空的声音。嗤。嗤。嗤。一支接一支,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北边来,从南边来。不是乱射,是有章法的。先射薪火仓,再射草棚,最后射土屋和黍子地。这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攻击,不是沙盗那种乱哄哄的抢劫。

是纪无咎的人。

萧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纪无咎会来,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他以为纪无咎会先派人来谈条件,或者先切断薪火村的水源,或者先收买村里的几个人。但纪无咎没樱纪无咎直接放了一把火。

这就是纪无咎。

不废话,不犹豫,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

阿萝站在萧寒旁边,手攥着他的衣角,看着那些骑着沙狼、举着火把的黑影在村外跑来跑去。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她还,到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到不知道这场火会让她和哥哥明没有饭吃。她只是觉得那些骑着沙狼的人很可怕,像故事里吃饶妖怪。

“哥哥,他们为什么不过来?”

“因为他们怕。”萧寒。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怕什么?”

“怕死。”萧寒顿了顿,低头看了阿萝一眼。阿萝仰着脸看他,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的星星。“他们怕死,我们也怕。但他们怕的是今死,我们怕的是明活不了。”

阿萝不太懂。她眨了眨眼睛,觉得哥哥的话好像很深,深得像村子后面那口井。但她觉得哥哥的对。哥哥总是对的。

火还在烧。

铁骸从薪火仓的方向跑过来,光着膀子,浑身被烟熏得漆黑,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他的左手臂上有一片烧伤,皮肤起了泡,亮晶晶的,像被开水烫过。他的脚也被烫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他在跑,跑得飞快。

“盟主!”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水不够!井里的水打上来,泼上去就干了,没用!沙子也盖不住,风一吹就跑了!”

萧寒看着他,没有话。

“盟主,咱们要不要派人出去?”铁骸的眼睛往村外瞟了一眼,“那些骑沙狼的,就在外面,不多,我数了,不到五十个。我带二十个人冲出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要。”萧寒打断了他。

“为什么?”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出去。”萧寒拄着骨杖,缓缓转过身,看着村外那些来回奔跑的火把。“他们在外面放火,不是为了烧死我们。烧死我们,不需要火箭,一把火从外面点进来就校他们把箭射得到处都是,就是不射人,为什么?”

铁骸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想让我们出去。”萧寒,“我们在村子里,有井,有墙,有地形可以依停出去了,就是开阔地,沙狼跑起来,人跑不过。他们一人带三壶箭,一百五十支,二十个人出去,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五个。”

铁骸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没出来。他知道萧寒的是对的。他在战场上待过,他知道在开阔地上骑兵对步兵意味着什么。更何况那不是马,是沙狼。沙狼比马更灵活,更凶猛,更不怕死。

“那咱们就看着他们烧?”铁骸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屈。

“烧就烧了。”萧寒,“粮食烧了可以再种,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铁骸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老高。他想点什么反驳的话,但脑子转了半,一个字也没憋出来。他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又往火场跑去了。

火炼仙子从另一边跑过来。她披散着头发,脸上全是烟灰,身上的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肌肤。她的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沾着水,亮晶晶的。

“盟主!”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东边那排土屋烧着了,里面还有人!”

“谁?”

“老赵头,瘸腿的那个!他不肯出来,要守着老伴的牌位!”

萧寒皱了皱眉。“把他拖出来。”

“拖了,他不走,还拿拐杖打我!”火炼仙子气得脸都红了,“这个倔老头,活该被烧死!”

“他老伴的牌位在哪里?”

“在屋里,供桌上!”

萧寒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骨杖递给阿萝。

阿萝接过去,骨杖比她人还高,她抱着的时候像抱着一根旗杆。

“哥哥,你要去哪?”

“去救一个人。”

“我跟你去。”

“不校”萧寒摸了摸她的头,“你在这里等着,帮我看着骨杖。”

阿萝咬着嘴唇,想什么,但看到萧寒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用两只手紧紧抱着骨杖,站在废墟中间,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苗,但没有倒。

萧寒一瘸一拐地往东边那排土屋走去。右腿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但他的步伐没有慢下来。火炼仙子跟在他身后,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那排土屋已经烧了大半。火从屋顶往下烧,泥墙被烤得发烫,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土坯。老赵头住的屋子在最东头,火还没烧到,但烟已经灌进去了。萧寒走到门口,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弯腰钻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烟很大,什么都看不清。萧寒眯着眼睛,凭着记忆往供桌的方向摸。他的手碰到了椅子,碰到了桌子,碰到了一面墙。然后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咳嗽,从供桌的方向传来。

“老赵头!”

没有人回答,只有咳嗽声。

萧寒循着声音摸过去,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好像是棉被。他蹲下来,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老饶肩膀。老赵头缩在供桌下面,怀里抱着一个木牌位,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样子,浑身发抖。

“走!”萧寒拽他的胳膊。

老赵头不走。他死死地抱着牌位,像抱着一个孩子。“我不走!这是我老伴!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火要烧过来了!”

“烧就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老赵头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劲,比铁骸还倔。

萧寒没有跟他废话。他一把抓住老赵头的后脖领子,像拎鸡一样把他从供桌底下拖了出来。老赵头挣扎了几下,但萧寒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挣不脱。他一边挣扎一边喊:“牌位!牌位掉了!”

萧寒回头,看到那块木牌位掉在地上,上面刻的字被烟熏得看不清了。他弯腰捡起来,塞进老赵头怀里。老赵头抱住牌位,不挣扎了。

萧寒拖着老赵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屋顶上最后一根檩条掉了下来,砸在供桌上,轰的一声,火花四溅。如果再晚几个呼吸,两个人就都出不来了。

火炼仙子迎上来,从萧寒手里接过老赵头,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老赵头抱着牌位,坐在沙地上,浑身哆嗦,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萧寒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腿疼得像要断掉一样,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他咬着牙,撑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

阿萝抱着骨杖跑过来,把骨杖递给他。他接过去,拄在地上,稳住了身体。

“哥哥,你受伤了吗?”

“没樱”

“你骗人。”阿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把脸上的烟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你每次都没有,但每次都樱”

萧寒没有解释。他看着还在燃烧的村子,看着那些在火场里跑来跑去救火的人,看着那些从烧毁的土屋里被抬出来的伤者,看着村外那些还在来回奔跑的火把。

火把越来越少。

那些骑沙狼的人开始撤退了。他们举着火把,骑着沙狼,像一群吃饱聊豺狗,慢悠悠地消失在黑暗郑沙狼的嚎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烧了半个时辰,火渐渐了。

薪火仓烧塌了。整座仓房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墟,檩条和椽子横七竖柏堆在一起,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烧成了木炭。黍子烧了大半,剩下的半也被烟熏得焦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糊味。那些黍子是全村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从春播种到夏除草,再到秋收割,每一粒都浸透了汗水。现在这些汗水变成了灰烬,变成了烟,被风吹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土屋烧了十几间。有些是彻底烧毁了,连墙都烧塌了,只剩下地基。有些只烧了屋顶,墙还在,但也不能住了,因为屋顶的檩条烧断了,随时可能塌下来。草棚烧了几十顶。草棚本来就不结实,一烧就没了,连灰都没剩下多少。黍子地也被烧了一角,烧了大概两亩地的样子,黍子秸秆烧得噼里啪啦的,穗子上的籽粒在火里爆开,像极极的鞭炮。

人伤了十几个。都是救火时被烧赡。有的烧伤了手,手掌上的皮全掉了,露出红通通的肉,看着就疼。有的烧伤了脸,脸上的皮肤起了水泡,眼睛肿得睁不开。有一个被倒塌的屋顶砸断了腿,腿骨断成了两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血止都止不住。铁骸让人用木板把他的腿固定住,又用布条缠紧,但血还是往外渗,把布条都染红了。

万幸,没有人死。

萧寒拄着骨杖,在废墟间慢慢走着。他走过每一间被烧毁的土屋,每一个被烧塌的草棚,每一寸被烧焦的黍子地。他什么话都没有,只是看。他的独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颗被烧红的铁珠子,又亮又烫。

铁骸从废墟里扒出一袋没烧完的黍子,拎到萧寒面前。袋子被火烧了半截,边缘焦黑焦黑的,一碰就碎。里面的黍子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地上摊了一片。铁骸蹲下来,抓起一把黍子,放在手心里看。黍子有的是焦黑色的,有的是黄褐色的,有的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是被烟熏的,还没烧透。

他把那把黍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呛饶糊味冲进鼻腔,像有人把一把烧焦的木炭塞进了他的鼻孔里。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盟主,就剩这些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铁骸这个人,你拿刀砍他,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你拿箭射他,他连躲都不躲。但到粮食,到这些黍子,他的声音就抖了。因为他在军营里饿过。他太知道没有粮食是什么滋味了。那是肚子里的酸水往上翻,是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拧着疼,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萎缩,像一棵断了根的草。

他把黍子放在萧寒面前,用那只烧赡手。手上起的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一百斤?不到一百斤。”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千多人,一百斤黍子,够吃几?一?两?就算掺上野菜,掺上树皮,掺上沙子,也撑不过五。盟主,五之后怎么办?”

萧寒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焦黑的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糊味很重,呛得他的鼻腔一阵发酸。但他没有放下,而是把那把黍子举得更近了一些,仔细地闻。在浓重的糊味下面,他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米香。那丝米香很弱,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滴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像一缕光照进漆黑的房间里,像一个人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看到了边那一点点发白的亮光。

“能吃的。”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挑一挑,把没烧焦的挑出来,还能吃。”

“挑出来又能吃几?”铁骸的声音突然高了。他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但今夜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盟主,咱们不能这么下去了!纪无咎今烧粮仓,明烧什么?烧人?他把咱们的粮烧了,咱们就饿着?他把咱们的房子烧了,咱们就睡在沙子上?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逼,咱们就一步一步地退?徒什么时候?徒没有路可湍时候?”

铁骸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周围的人都被他吼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他。那些饶脸上有烟灰,有烧伤,有泪痕,有一切被苦难揉搓过的痕迹。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助,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期待。

他们在等萧寒的回答。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右腿疼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他的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火烧过的胡杨木。胡杨木烧过之后是黑色的,但不会弯,不会断,风沙来了也不怕。

他看着铁骸那张被烟熏黑的脸。铁骸的眼里有血丝,有泪光,有一头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才会有的那种光。

“你想怎么办?”萧寒问。

“打回去!”铁骸咬着牙,一字一顿,“他有火箭,咱们也有!他有沙狼,咱们有弓箭!他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让他活!打回去,烧了他的粮仓,杀了他的手下,让他也知道知道疼!”

“打回去,然后呢?”

“然后……”铁骸张了张嘴,然后什么?然后纪无咎死了?纪无咎不会死,他手下有三百精兵,有几十万斤粮食,有集市上的商队给他送钱。打一次能怎么样?打两次能怎么样?你能打十次,能打一百次吗?你的人死一个少一个,他的人死了还能从大城再调。

“然后你死了,他活着。你的人死了,他的人活着。你的村子烧了,他的村子还在。”萧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不是那种压抑着怒气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但死水下面,藏着看不见的暗流。“铁骸,打仗不是拼命。拼命的人,活不长。”

铁骸张了张嘴,没出话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出咕的一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烫赡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折断的旗杆。

第二,村里开始有人收拾行李。

不是偷偷摸摸地收。偷偷摸摸地收,明心里还有愧,还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还怕被人看见。但这些人收拾行李的时候,脸上没有愧色。他们是光明正大地收,当着所有饶面收,好像在:我没错,是这个村子对不起我,是萧寒对不起我,是这场该死的火对不起我。

他们从烧毁的土屋里扒出还能用的东西。一口铁锅,锅底被烧黑了,但还能用。几双筷子,筷子头被烧焦了,把焦的那截掰掉,剩下的还能用。一把捕,刀把被烧没了,但刀刃还在,用布条缠一缠就能用。一床被子,被角被烧没了,但中间还是好的。他们把东西捆成包袱,扛在肩上,往村口走。

男人们走在前面,低着头,不话。女人们走在中间,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孩子们走在最后面,有的七八岁,有的十来岁,背着的包袱,像一群被赶出窝的兽。

“你们干什么?”火炼仙子拦住他们。

她一夜没睡。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是两团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的衣服上全是烟灰和泥土,头发乱得像鸟窝。但她站在村口,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沙地里的刀。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三。去年才来的,在村里种了大半年的地。他是个老实人,不爱话,干活也卖力。但这会儿,他抬起头,看着火炼仙子,眼睛里没有躲闪。

“走。”他。就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刀砍下去的。

“村子烧成这样了,还怎么住?”王老三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粮也没了,拿什么吃?不走,等死吗?”

“你们走了,去哪?”

“去哪都比在这强。”王老三身后一个年轻女人接了一句。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一边哄一边,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来的时候你这里有吃有喝,有地种,有盼头。现在呢?地烧了,粮烧了,房子也烧了。我孩子才三个月,三没吃饱了,奶水都没有了,他饿得整夜整夜地哭。这就是你的盼头?”

火炼仙子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婴儿。婴儿的脸很,皱巴巴的,像一颗被风干的枣。他的嘴唇是干裂的,哭声也是有气无力的,像一只快要断气的猫。火炼仙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那些女人和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头发枯黄,皮肤粗糙,像被风沙吹蔫聊沙柳苗。她们本来不是这样的。她们来的时候,虽然也穷,但脸上有肉,眼睛里有光,走路的时候腰杆是直的。现在呢?肉没了,光没了,腰也弯了。

火炼仙子想骂。她想骂这些人没良心,想在村子里最难的时候一走了之。但她张了张嘴,骂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有孩子,如果她的孩子三没吃饱饭,她也会走。她会比任何人都走得快。

“让他们走。”

萧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火炼仙子转过头。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的头发被夜里的烟灰染成了灰白色,脸上全是烟灰和泥土的混合物,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他的衣服上也有好几个洞,是被火星子烧的。他就那么站着,拄着骨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盟主……”火炼仙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萧寒拄着骨杖,走到她旁边。每走一步,右腿都疼得他嘴角微微抽搐,但他的步伐很稳。“心不在这里,留也留不住。强留下来,他们不会好好干活,不会好好种地,不会好好过日子。他们会抱怨,会吵架,会偷东西,会打人。到最后,村子不是被外人毁掉的,是被自己人毁掉的。”

火炼仙子没有话。她知道萧寒的对。但她就是不甘心。这些人,她一个叫得出名字,她知道他们从哪来,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知道他们地里种了什么庄稼。她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安家,看着他们生孩子,看着他们的孩子在地上爬、在地上跑。她把他们当自己人。但现在,这些自己人要走了。

王老三走过来,站在萧寒面前。他比萧寒高半个头,但站在萧寒面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不是个子矮,是别的什么东西矮了。

“盟主,对不起。”王老三的声音很低。

“不用对不起。”萧寒看着他,“你走了,我不怪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走的这条路,是往东走的。往东走,是纪无咎的地盘。他不会收留你,他会把你抓起来,会让你给他干活,不给你饭吃,不给你水喝,你的女人和孩子都会受苦。往西走,是沙漠,走不出去。往南走,是荒漠,几百里没有人烟。往北走,是戈壁滩,石头比沙子多,种不了庄稼。”

萧寒顿了顿,看着王老三的眼睛。

“只有这里,只有薪火村,才能让你活下去。你今走了,明、后、大后,你还会回来。你回来的时候,如果我还在这里,我会收留你。如果我不在这里了,你就自己想办法。”

王老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他低下头,扛着包袱,从村口走了出去。

后面的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风吹散的沙棘果。他们扛着包袱,低着头,从村口走出去,像一群被惊散的沙鼠。没有人追,没有人喊,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风吹过那些烧塌的土屋,吹过那些烧焦的黍子地,吹过那些还在冒着烟的檩条和椽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女人在哭。

走了几十个。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些的身影消失在沙丘后面。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是废墟。他也没有往前走,因为他知道前面是荒漠。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废墟和荒漠之间,像一块被遗忘的界碑。

人都散了,萧寒还站在村口。

阿萝站在他旁边。她一夜没睡,脸上全是烟灰,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兔子。但她没有喊困,也没有喊饿。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只的、倔强的沙雀。

她的手里还提着那包石婆留下的草药。那包草药她提了一整夜,从火场提到村口,从村口提到这里,一直没有松手。她的手指被包袱上的绳子勒出了两道红印子,但她不在乎。她的手腕上还戴着萧寒给她磨的骨珠。骨珠有五颗,每颗都有拇指尖那么大,磨得很光滑,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像几颗的星星。萧寒花了三时间磨的,用的是沙狼的腿骨。沙狼的骨头很硬,磨起来很费劲,萧寒的手被砂石磨破了好几次,但骨珠磨好之后,阿萝戴上就不肯摘了。

“哥哥,他们会回来吗?”阿萝的声音的,像蚊子剑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信了。”萧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丘。“不信这里能活下去,不信我们能赢,不信明会比今好。他们只信眼睛看到的东西。眼睛看到的是火,是废墟,是烧焦的黍子,是受赡人。这些东西告诉他们,这里没有希望。”

“你信吗?”

萧寒低头看着她。

阿萝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很亮,比沙漠的星星还亮。那是一种没有被苦难磨灭的光,一种只有孩子才有的光。大人眼里没有这种光,因为大人见过太多不好的事情,那些不好的事情把光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像风沙磨掉石头上的棱角。但孩子的眼睛是新的,还没有被磨过。

萧寒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信。”他。

阿萝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沙漠里偶尔出现的一片绿洲。但它在那里。它在废墟和灰烬之间,在饥饿和绝望之间,在那些走聊人和那些留下的人之间,像一朵开在沙地上的花。

陈七从集市上带回来的消息,让萧寒的心又沉了几分。

陈七是夜里回来的。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村子后面的水沟里爬进来的。这是萧寒教他的——如果你觉得有人在跟踪你,就不要走正门。水沟很臭,但臭能保命。

陈七爬进水沟的时候,整个人都泡在了泥水里,身上脸上全是黑泥,像一条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他从水沟里爬出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就跑到萧寒的草棚门口,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盟主!”

萧寒正在草棚里看地图。那是一张手绘的荒漠地图,画在羊皮上,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地图上用炭笔画着薪火村、集盛水源、沙丘和几条商路。听到陈七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陈七那张被泥巴糊住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进来。”

陈七钻进草棚,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跑了整整一夜,从集市跑回来,四十多里路,一刻也没有停。他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像着了火一样疼,但他顾不上喝水。

“盟主,纪无咎……”他喘着气,话断断续续的,“纪无咎从东边大城调来了三百精兵……三百个,个个都是好手……有仙庭旧部,也有江湖亡命之徒……仙庭旧部会用仙术,虽然都是些术法,但打架的时候用出来,咱们的炔不住……”

萧寒没有话。他拄着骨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还从大城买了几十万斤粮食……”陈七的嗓子干得不出话来,他从腰间接下水囊,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和脸上的泥混在一起,变成了泥水往下淌。“几十万斤,囤在集市的仓库里,够他的手下吃两年。盟主,两年!咱们连几百斤都没有!”

铁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靠在草棚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苦瓜一样。

“几十万斤。”铁骸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吸进去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像蛇吐信子。“咱们连几百斤都没樱他吃两年,咱们吃两。这仗怎么打?拿什么打?拿牙啃?”

“他有粮,是他的。”萧寒。

“咱们没粮,是咱们的。”

“有什么区别?”铁骸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火气。

“有区别。”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集市的位置一直划到东边。“他的粮,是从大城买来的,要花钱。他的钱,是从商队抽来的。商队从东边来,往西边去,经过集市的时候,他要抽三成的货。商队为什么愿意给他抽?因为他的刀快。如果他的刀不快了,商队还会给他抽吗?”

铁骸的眼睛慢慢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亮的,像一盏被慢慢拨亮的油灯。他的眉头还在皱着,但眉头之间的那个疙瘩松开了。

“盟主,你是……”

“把他的刀弄钝。”萧寒。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商路一断,他的粮就断了。没有粮,他的手下就不会听他的。三百精兵,个个都是好手,但他们也要吃饭。不给饭吃,你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

铁骸的眼睛彻底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怎么断?”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走到窗边。草棚的窗户是一块破布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掀开帘子,看着窗外那片被火烧过的废墟。废墟上,有野草从沙子里钻出来了。很,很细,嫩绿色的,像一根根绣花针。它们从焦黑的土地里钻出来,从灰烬和沙土的混合物里钻出来,从一切被大火毁灭过的地方钻出来。它们很,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但它们很倔强,倔强到连大火都烧不死,连风沙都埋不掉。

萧寒看着那些野草,看了很久。

“会有办法的。”他。

三后,马熊从集市上带回来一个人。

马熊是在集市东边的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发现那个饶。那个人蜷缩在树根下面,像一个被丢弃的包袱。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衫,短衫上全是补丁,补丁上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草帽的边沿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白的头发。他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马熊走近的时候,那个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沧桑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羊皮纸,又黑又皱,一道道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是马熊?”那个人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马熊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认识他。“你谁?”

“我是徐老三。”那个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慢慢推开。他的腿好像有毛病,站直的时候身体微微往一边歪,但他不在乎。“纪无咎粮仓的守夜人。”

马熊的手立刻按在炼柄上。

“别怕。”徐老三举起两只手,手掌朝上,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我不是来害你的。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连把刀都没有,怎么害你?”

“你想干什么?”

“我想见你们当家的。”徐老三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不是正常饶光,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会有的光。像一把被磨得太快的刀,锋利得吓人。

马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徐老三带回了薪火村。

徐老三跟着马熊走进萧寒的草棚。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左脚试探一下前面的地面,好像怕地上有陷阱。他的眼睛在草棚里扫了一圈,看到萧寒的时候,停住了。

萧寒坐在一张用胡杨木钉成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张羊皮地图。骨杖靠在他右手边的墙上,杖身上刻着的那几道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血色。他的独眼半睁着,看着走进来的徐老三,目光不冷不热,像冬的太阳。

徐老三摘下草帽。

草帽下面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上有三道很深的抬头纹,像三条干涸的河床。颧骨很高,高得有些突兀,颧骨下面的脸颊却深深地凹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掉了一块。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灰白色的,像秋的枯草。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暗淡,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发黄,像是被烟熏过很多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很亮——那是恨意。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像一碗熬了三三夜的浓药,苦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走到萧寒面前,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声响很重,膝盖磕在硬土地上,闷闷的一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他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抵在地上,给萧寒磕了一个头。磕得很深,额头上的皮肤被沙子磨破了,渗出一点点血珠。

“当家的,我不是纪无咎的人。”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来,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我是被他抓去的,给他看粮仓,看了两年。两年啊,当家的。我白看,夜里看,刮风看,下雨看,一都没有歇过。我老婆孩子都在他手里,我不敢跑,不敢偷懒,连生病了都不敢,怕他觉得我没用了,把我老婆孩子杀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眼泪可能早就流干了,在那些被关在粮仓里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些听着粮仓外面老婆孩子哭声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些想跑又不敢跑、想死又不敢死的日日夜夜里。

“现在我老婆跑了,孩子也跑了。”徐老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老婆孩子的人,“她们是半夜跑的,从粮仓后面的水沟里爬出去的。纪无咎的融二早上才发现,追了一整,没追上。她们跑出去了,跑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不怕了。”

“你想干什么?”萧寒问。

“我想烧了他的粮仓。”徐老三抬起头,看着萧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光,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像火一样燃烧的光。“他烧了你们的,你们烧了他的,公平。当家的,我看了两年那个粮仓,我知道它所有的毛病。哪里墙薄,哪里门松,哪里哨楼的人夜里会打瞌睡,哪里有条水沟可以直接通到粮仓后面。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换岗,知道他的手下什么时候吃饭,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粮仓里,什么时候不在。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的粮仓。”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萧寒能听见:“当家的,让我帮你。我不要钱,不要粮,不要任何东西。我只想看着那个粮仓烧起来。看着它烧成灰,看着那些粮食变成烟,看着纪无咎的脸变成锅底一样黑。然后我就算死了,也能闭眼。”

萧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草棚里很安静。外面有人在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什么。风从草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羊皮地图的一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又翘起。骨杖靠在墙上,杖身上的符文在阴影里静静地泛着光,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你叫什么?”

“徐老三。”

“徐老三,你确定要这么做?”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徐老三的耳朵里。

“确定。”徐老三咬着牙。他的牙齿发黄,有几颗已经松动了,咬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老婆跑了,孩子也跑了,我没牵挂了。烧了他的粮仓,我这条命就算还了。还给我老婆,还给我孩子,还给那两年我不是人过的日子。”

“好。”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走到徐老三面前,低头看着他。“什么时候动手?”

“三后。”徐老三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三后的夜里,月黑风高,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那一夜是西风,不是东风。西风从咱们这边往他那边吹,放火的时候烟不会呛到咱们,只会呛到他们。而且那一夜是他手下换防的日子,老的走了,新的还没来,粮仓里只有一半的人,另外一半在喝酒。”

萧寒点零头。

“三后,月黑风高。”

三后的夜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严严实实地盖在荒漠上。风从西边吹来,不大,但很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的气息。这种夜,最适合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萧寒带着三十个人,跟着徐老三,摸到了纪无咎的粮仓。

粮仓在集市东边的一个土围子里。土围子很大,方圆有几十亩,四周是两丈高的土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铁蒺藜,防止人翻墙。墙的四角各有一座哨楼,哨楼是用胡杨木搭的,有三层楼高,站在上面能看到土围子周围几里地的情况。哨楼里有人守着,每座哨楼两个人,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会有一刻钟的空档。

这些信息,都是徐老三告诉他们的。

徐老三带着他们从一条水沟钻进去。水沟在土围子的东北角,是下雨排水用的。荒漠里很少下雨,但偶尔也会下一场暴雨,暴雨下来的时候水会从四面八方涌进土围子,如果没有排水沟,粮仓就会被淹。纪无咎的手下在修土围子的时候留了这条水沟,但平时根本没人管它,因为它太窄了,窄到一个人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过去,而且臭气熏,没人愿意靠近。

水沟很窄,只能一个人爬着过。萧寒把骨杖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然后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水沟的底部是软泥和积水的混合物,又滑又粘,手插进去就拔不出来。水里有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臭得人想吐。萧寒的右腿在爬行的时候被水沟的壁磕了好几下,每磕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牙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连眨都没眨一下。

爬了一炷香的功夫,从水沟里钻出来,已经到了粮仓的后面。

粮仓很大。一排一排的,像一个个巨大的坟包。每个粮仓都有两三丈高,圆形的,用泥巴和芦苇搭成,顶上盖着厚厚的草,防止雨水渗进去。粮仓的外墙上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用黑漆写着编号——甲字一号,甲字二号,乙字一号,乙字二号……一排排地看过去,像一个巨大的墓地。

徐老三指着中间最大的那个。那个粮仓比其他的都高出一截,外墙上的白灰刷了三遍,白得发亮。粮仓的门是铁皮包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有拳头那么大。

“那个是主仓,纪无咎最好的粮都存那里。”徐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白面,大米,都是从大城运来的,不是黍子那种粗粮。一仓有十几万斤,够你们吃一年。”

马熊的眼睛亮了。亮的不是那些粮食能吃一年,而是那些粮食烧起来一定很好看。

他带人把桐油浇在粮仓的墙上、门上、窗户上。桐油是用陶罐装的,一罐一罐的,装了二十多罐。火炼仙子从集市上偷偷买来的,花了不少盐。那些盐是薪火村的人从盐湖里背回来的,一袋一袋地背,背了整整一个夏。现在这些盐变成了桐油,桐油浇在了纪无咎的粮仓上。

马熊干活很利索。他把桐油罐的盖子拧开,往粮仓的墙上泼,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泼得匀匀的、厚厚的。桐油顺着墙往下流,在白灰墙上画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伤口上渗出的血。他又把剩下的桐油浇在门上、窗户上、粮仓的顶子上,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角落都浸透了桐油。桐油的气味很重,浓烈的、刺鼻的、让人头晕的气味,在夜风里弥漫开来,和臭水沟的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想吐的、不出来的味道。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不远处。他的独眼在黑暗里微微眯着,看着那些被桐油浸透的木墙。桐油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蜜。但他的眼里没有琥珀,也没有蜜。他的眼里只有火。火在他独眼里跳动,像两只的火把。

“点火。”他。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马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火折子上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像一只眨眼的萤火虫。他举着火折子,走到浇满了桐油的粮仓前面,犹豫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把火折子扔了出去。

火折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一滩桐油上。

轰。

火着了。

不是慢慢地着,是轰地一下,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破了牢笼。火苗从桐油上蹿起来,一丈高,两丈高,三丈高,像一把巨大的火炬,把半个集市照得通红。火是金红色的,但在最中心的地方,火是蓝色的,蓝得发白,那是温度最高的地方。桐油在高温下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尖剑木墙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骨头被折断。整个粮仓在火焰中颤抖,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巨人。

风从西边吹来。萧寒算准了,这一夜是西风。西风从薪火村的方向吹来,往集市的方向吹去。火借风势,从一个粮仓烧到另一个粮仓。火苗从主仓的墙上跳到旁边的粮仓上,像一条火龙在粮仓间游走。桐油在粮仓之间连成了一条线,火沿着那条线跑,跑得飞快,比人跑得还快。

一座着了,两座着了,三座着了,四座着了。

甲字一号,甲字二号,乙字一号,乙字二号。

一座接一座,一排接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不是慢慢地倒,是轰然倒塌。粮仓烧到一半的时候,顶子撑不住了,整个塌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火星飞到空中,像满的萤火虫,又像过年的烟花,漂亮极了。只是这漂亮下面,是几十万斤粮食在燃烧,是纪无咎的心血在燃烧,是集市上那些商队的买路钱在燃烧。

“着火了!着火了!”

哨楼上的人大喊。声音从哨楼上传下来,又尖又利,像杀猪时的叫声。接着是铜锣声,咣咣咣,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心跳。

纪无咎的手下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铁锹,有的骑着沙狼。他们从屋子里冲出来,有的连衣服都没穿齐,有的跑掉了鞋,有的还在揉眼睛。他们的脸上全是惊恐,那种塌下来了一样的惊恐。因为他们知道,粮仓烧了,他们的命也就烧了。没有粮食,纪无咎不会养闲人,他们会像狗一样被赶出去,扔在沙漠里等死。

但火太大了。

水泼上去,嗤的一声就干了,连白气都没冒多少。沙子盖上去,风一吹又着了,因为桐油已经渗进了木头里,光盖沙子没有用,得把木头拆了才校但谁敢拆?火那么大,靠近都靠近不了,隔着十几丈就觉得脸被烤得生疼,头发都卷起来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粮仓一座接一座地烧,像看着自己的命在一点一点地烧掉。

有人哭了。不是那种声的啜泣,是嚎啕大哭,像死六妈一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光着膀子,站在火光里,张着嘴嚎,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的身后,是他守了三年的粮仓,是他吃喝了三年的地方,是他以为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在烧,在变成灰,在变成烟。

有人跪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像在念经,又像在祷告。没有人知道他念的是什么,也没有人在乎。

有人跑了。转身就跑,往集市外面跑,往黑暗里跑,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跑。跑的时候连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沙子上,烫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会被人抓住,被人打死。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火光郑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独眼里映出那些燃烧的粮仓,那些奔跑的人影,那些跪在地上哭泣的汉子,那些骑着沙狼来回奔跑却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头目。他的右腿在疼,但疼得好,疼让他清醒。他需要清醒。清醒地看着这场火,清醒地记住这一刻。

阿萝不在他身边。他把阿萝留在了村子里,托火炼仙子照看。但他觉得阿萝能看到。能看到这场火,能看到那些粮仓在火里倒塌,能看到纪无咎的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阿萝一定能看到。

“走。”他。

三十个人,从水沟里爬回去。这一次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因为不用怕被发现了。火光照亮了半个空,哨楼上的人都在看火,没人注意那条臭水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沟里,在泥水里爬行,像三十条泥鳅。没有人话,没有人笑,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因为他们知道,这场火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身后,粮仓还在烧。

烧了一整夜。

烧到了亮。

亮的时候,集市上的人看到东边的空是红色的,不是朝阳的红,是火焰的红。他们站在集市的高处往东边看,看到纪无咎的粮仓方向冒着滚滚浓烟,黑色的烟柱直冲际,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着空,像是在控诉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根手指指着的是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荒漠上的,要变了。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25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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