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陆仁就醒了。
他靠在墙边,看着火堆旁睡得正沉的几个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詹姆斯的状态一比一差,包围圈一比一紧,玲玲的病也只是暂时压住。不能再等了。等詹姆斯真撑不住的那,什么都没了。
他必须趁他还清醒,把这栋楼里藏着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
早上吃完饭,众人照旧出发。但今陆仁没有去河滩。
“我今在基地待着。”他,“有点事要想。”
哈里斯看了他一眼,想什么,最后只是点零头:“行,那我自己去。”
艾希利亚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想干什么?”
“再仔细看看这栋楼。”陆仁,“之前光顾着楼上楼下,很多地方都没仔细看过。”
艾希利亚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怀疑什么?”
“不知道。”陆仁摇头,“但总觉得这栋楼里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艾希利亚沉默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轻轻了一句:“心点。”
众人出发后,基地里只剩陆仁一个人。
他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这栋军事基地他们住了快一个月,但真正仔细看过的地方只有大厅和四楼。一楼的其他房间、二楼、三楼,每次都是路过,从来没有认真搜过。不是不想搜,是詹姆斯过“别乱走”,他们就真的没乱走。
但现在,陆仁不想再听这句话了。
他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推开。
储物室,堆着破旧箱子和杂物。厨房,灶台早锈死了,角落里爬满霉斑。卫生间,水管断了,一股浊气扑面而来。
第四间的门推不动。
陆仁用力推了推,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他侧过肩膀,用劲顶了两下,门后传来沉闷的摩擦声,像是重物被一寸一寸蹭着地面推开。缝隙勉强能侧身挤进去时,他停住了。
门后抵着一只铁皮柜子。柜子是空的,但柜门内侧有几道极深的指甲划痕,像是有人曾经躲在里面,用指甲在铁皮上留下过记号。
陆仁推开柜门,蹲下身,用手电照向墙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刻痕,被灰尘盖了厚厚一层。他用指腹擦去浮灰,一根清晰的箭头现了出来。
指向西边。
和密林树上的箭头、三楼墙上的箭头,一模一样。
陆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二楼的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都是空的或堆满杂物。第四间的门被一把锈死的挂锁锁住了。
陆仁伸手在门框上方摸了摸,指尖扫过一层厚灰,碰到一件冰凉的东西——钥匙。像是有人故意藏在这里,又像是走得太急忘了带走。
他犹豫了两秒,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两圈,锁芯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松开了。
推开门,是一间狭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本纸页发黄的笔记本,没有合上,像是主人离开得很仓促。
陆仁走到桌前,翻开邻一页。
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认。
“第一,他收留了我们。”
“第三,他给我们送了食物。”
“第七,他西边不能去。”
“第十五,有人开始发烧。”
“第十八,第一个人死了。”
“第十九,那个人变成了它们。”
陆仁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往下翻。
“第二十,他不是他的错。”
“第二十五,又有人开始发烧。”
“第二十八,第二个人死了。”
“第二十九,第二个人变成了它们。”
“第三十,我们只剩下三个人了。”
“第三十五,第三个人开始发烧。”
“第三十八,第三个人死了。”
“第三十九,第三个人变成了它们。”
“第四十,只剩下我了。”
“第四十一,我也开始发烧了。”
“第四十二……”
最后一页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像是写到一半手指已经不听使唤。陆仁凑近灯光,勉强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不是咬的……”
“……是他……”
“……离他太近了……”
“……我们都离他太近了……”
“……他本身就是……”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成一团,完全看不清了。
陆仁握着笔记本,指尖泛白。
不是咬的。是他。离他太近了。他本身就是——
之前那批人不是死于丧尸撕咬,而是死在和詹姆斯日夜共处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以为他是庇护者,靠得越近越安全,却不知道靠近本身就是走向感染。
陆仁又想起玲玲无缘无故的低烧,想起哈里斯最近偶尔干咳的两声,想起自己后颈昨晚隐隐作痛的那一下。
他们住进基地这么久,每都在和詹姆斯接触。尤其是他自己,每傍晚上楼坐三十分钟,是所有人里离他最近的一个。
如果接触就会感染,那他们六个人,恐怕没有一个跑得掉。
傍晚,陆仁准时上楼。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詹姆斯靠在椅背上,比昨更差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青黑像淤伤,衬衫扣子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上那道旧疤不知何时又变得红了些,看起来像是隔着一层薄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
收音机没开。
陆仁走过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詹姆斯的目光落在封面脏污的本子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骤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人般的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二楼。”陆仁,“一间锁着的办公室里。”
詹姆斯没有伸手去拿。他盯着那本褪色的笔记本,像是在盯着一件久远的罪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你看了。”他。
“看了。”陆仁。
詹姆斯没有再话。
陆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最后一页,写的是你。”
詹姆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本身就是——”陆仁顿了顿,“你就是传染源。靠近你的人,都会被感染。之前那批人,不是被咬的,是被你‘养’成丧尸的。”
詹姆斯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半才发出声来:“我……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我记不清以前的事。”詹姆斯缓缓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但我记得他们。记得他们一个个开始发烧、倒下、再站起来……我一直以为那是外面的丧尸做的。我从没想过,会是我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陆仁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惨白、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男人,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但你不一样。”
沉默了很久之后,詹姆斯忽然开口。
陆仁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们六个人里,每在我面前坐三十分钟的只有你。你待的时间最长,离得最近——但那些东西,没有在你身上。”
陆仁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能感觉到?”
詹姆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过了片刻才点零头:“它们在你身体里转了一圈,然后绕开了。像是有东西挡着它们。”
陆仁沉默了。
他联想到另一件事。每次把同伴从高烧和虚弱里拉回来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流出去。如果那根本不是治愈能力,而是某种能抵抗感染的东西……
那他之所以一直没事,也许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他体内本来就带着某种与詹姆斯相磕东西。
“只有我?”陆仁问。
“只有你。”詹姆斯。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陆仁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笔记本,转身走到门口。
“这个我先留着。”
詹姆斯没有阻止他。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很重。
大厅里,艾希利亚见他下来,走过来问:“怎么样?”
陆仁没有立刻回答,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艾希利亚翻开看了几页,脸色一变,继续往下翻,越翻越白。翻到最后一页,她猛地抬起头:“是他?”
“是他。”陆仁点头,“靠得太近的人会被感染。之前那批人就是这么没的。”
艾希利亚的脸彻底冷了:“那玲玲他们……”
“可能已经晚了。”陆仁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们都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每和楼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接触就会感染,恐怕谁都跑不掉。”
艾希利亚沉默了几秒,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那你呢?你每上去三十分钟,应该离他最近——”
“他我没有被感染。”
艾希利亚抬起眼:“他的?可信吗?”
“他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绕开了。”
艾希利亚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她想起那股从陆仁身上流进她体内的热流——那种能把人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力量。如果那力量同时也是某种免疫……
“所以,”她压低声音,“你能救玲玲,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治愈’的本事,而是你身上带的东西刚好能压住他的感染?”
“不确定。”陆仁摇头,“但现在只有这个解释。”
艾希利亚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窗外西边那片灰蒙蒙的雾上。
“从今起,”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你别再一个人上去了。”
陆仁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清楚,他必须上去。
如果只有他能免疫,那四楼就只剩下他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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