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光大亮。
荒原长夜褪去，幕仍旧压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白，没有日出，没有风，整片旷野沉在死寂的压抑里。
基地众人清晨整装完毕，依照昨夜的安排兵分两路。
艾薇、艾希利亚带着玲玲、杰进入北侧密林东段的新开辟采集区；陆仁则领着哈里斯，前往东侧拓展的河道浅滩垂钓。
两处皆是詹姆斯昨日亲口划定的安全区域。
东侧河滩视野开阔，浅滩平缓，水域通透。相较旧河道的贫瘠狭窄，这里像被人刻意修整过一般，水下鱼群密集穿梭，生机盎然得刺眼。
哈里斯低头整理鱼线，指尖掠过顺滑的钓绳，抬眼望着频频咬钩的水面，低声压出一句感慨。
“太怪了。昨那片滩蹲半不开口，今随便一抛就有鱼。”
陆仁坐在临水石块上，鱼竿轻搭膝头，目光静落水面，神色看不出起伏。
“他给出的东西，从来不会缺斤少两。”
话音刚落，竿梢骤然一沉。
陆仁手腕轻抬，一条巴掌宽的白条破水飞出，带着细碎水珠砸落在滩上，扑腾出清脆的声响。
收获轻易得过分。
哈里斯看着渐渐堆满的鱼桶，心底那点踏实反而一点点落空，眉头越锁越紧。
“越是稳得离谱，我越不敢放松。”
他扫过空荡死寂的四周，嗓音压得更低，“以前出门，步步藏险，现在倒好，连虫鸣都少得可怜，像所有危险都被人提前清干净了。”
陆仁摘鱼入桶，重新抛竿，水面涟漪缓缓荡开。
“不是清干净了，是圈起来了。”
哈里斯动作一顿：“圈起来？”
“嗯。”
陆仁抬眼望向对岸。
河道尽头，成片丧尸静静伫立，如同无数尊灰败的雕塑。它们不近不远，卡死在一条无形界线之外，常年不动，从无越界。
“我们现在的衣食、渔获、野菜，包括脚下能安稳站着的这片地，尺度都刚好卡在‘能活’的边缘。”
陆仁语气平淡，却透着细思极恐的清醒，“多一分凶险我们扛不住，少一分资源我们熬不住。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巧合。”
哈里斯后背微微发寒。
末世以来，他们一直以为生机是自己拼出来的，此刻才后知后觉——他们或许只是一直在别人预设的范围里挣扎求生。
“那他到底图什么？”哈里斯忍不住问，“就……留着我们活着？”
陆仁垂眸看着水面，涟漪叠着涟漪。
“这片地方太静了。”
“静到只剩他一个人。”
短短两句，没有明答案，却已然道尽端倪。
与此同时，北侧密林。
新林区草木繁盛，野果饱满，遍地可采。和旧区的荒芜对比强烈，富饶得虚假。
玲玲和杰在前头专心采摘，动作利落，只顾着抓紧收集物资。
艾薇与艾希利亚刻意落后半步，借树叶沙沙的遮掩，低声交谈。
指尖拂过一颗熟透的野果，艾薇轻轻攥住，语气轻得像叹息。
“这里太适合活下去了。”
艾希利亚目光扫过四周毫无破绽的安宁，清冷的声音压得极低。
“最害饶从不是绝境，是这种不用拼命的日子。”
艾薇抬眸望向四周无边的林木，眼底凝着忧虑。
“人一旦习惯有人替你挡住所有凶险，慢慢就会忘了怎么突围。”
艾希利亚颔首，视线落向远处模糊的边界。
“他给我们温饱，给我们安全，却从未给我们出路。”
“西有禁区，南有死城，北有深林死地。能让我们落脚的，永远只有这一块方寸之地。”
艾薇沉默片刻，看向河滩方向。
“所以陆仁不愿意心安理得待着。”
艾希利亚唇线微抿，语气添了几分沉凝。
“他比谁都清楚安稳是假的，也比谁都清楚，总得有人去碰那层最黑的幕布。”
风穿过林间，悄无声息地带走话音。
河滩边，鱼桶渐满。
哈里斯心里的疑虑压不住，再次轻声开口。
“陆哥，昨你上楼一趟，换来的就只是这两片资源区吗？”
陆仁指尖微顿，没有抬头。
“换来一段喘息。”
“可喘息撑不了多久。”哈里斯皱眉，“我们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任由对方拿捏。”
陆仁终于抬眼，视线穿过空旷荒原，落向远处死寂的楼宇四楼。
“不会一直这样。”
“他在看我。”
“我也在看他。”
短短两句，极简、克制，却道尽整场博弈。
他在利用交易靠近真相，詹姆斯在利用交易留住变数。
两人心照不宣，各取所需，亦各怀算计。
就在两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一切悄然变调。
河滩轻柔的晚风骤然停歇，方才萦绕周身的暖意转瞬散尽，一股无声的寒凉沉沉压落下来，贴着地面漫卷开来，浸得人四肢发僵。
河道对岸，始终如同雕塑般死寂伫立的成片丧尸，忽然有了统一的动作。
成千上万具僵硬躯体，齐齐、缓慢地仰头，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板，不带半分活物的躁动，却透着彻骨的诡异。
没有嘶吼咆哮，没有躁动扑击，甚至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所有空洞漆黑的眼窝，尽数越过平稳的河面，牢牢锁定西侧那片常年被薄雾笼罩、无人敢踏足的河湾禁区。
整片荒原，瞬间死寂无声。
哈里斯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鱼竿，指节微微泛白，背脊窜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他压低嗓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它们不是在警戒对岸。”
陆仁周身松弛的姿态彻底敛去，瞳孔微缩，脊背悄然绷直，全然进入戒备状态。
西侧河湾依旧静谧如常，雾霭沉沉，无风无浪，看似毫无半点异动，却让整片詹姆斯掌控的安全区，齐齐生出了本能的敬畏与避让。
陆仁静静望着那片朦胧的雾色，心底思绪飞速沉淀。
他此刻终于彻底明晰。
詹姆斯划定的所有安稳、所有资源、所有庇护，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馈赠。
这片温柔囚笼存在的全部意义，或许从来不是困住他们。
而是为了隔绝、抵御西侧那片连掌控整片尸潮的男人，都无力抗衡、不愿提及的未知。
看似安稳的方寸地之下，藏着整片荒原最深、最沉的秘密。
而他们依托交易换来的短暂安宁，不过是那层勉强遮掩滔暗流的薄纸。
河滩周遭的微风莫名消失，暖意瞬间抽离，寒意从地面顺着鞋底往上爬。
河道对岸，成片死寂伫立的丧尸，忽然齐齐仰头。
成千上万颗头颅，动作整齐划一，僵硬、机械、诡异。
没有嘶吼，没有躁动，没有扑杀意图。
所有空洞的眼窝，尽数对准西侧河湾那片常年雾气沉沉的禁区。
哈里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掌心攥紧鱼竿，背脊一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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