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拨到第八个电话的时候,董屿白那边终于接了。
董屿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裹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歉意:“恪神?我这几跟我哥去上海了。我哥生意越做越大,全靠圈内朋友帮衬,这次特意带我去饭局认识人脉。我是酒桌上年纪最的,怕手机响失礼,全程把手机静音了,一直没看见消息。”
沈恪没多什么,只告诉他林晚星回来了,想见他。
电话那头先是静了两秒,紧接着就传来董屿白雀跃的声音:“真的?我这就订机票往回赶!我就嘛,咱们林怼怼哪能出事,指不定就是偷偷躲起来贪玩了,等我见到她,非得好好念叨念叨不可。”
话音落下,听筒里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
林晚星见沈恪几番通话都没能联系上董屿白,又怕自己听不清语音、接不好电话,便挨个发了微信、邮件,连搁置许久的 qq 也翻了出来。她总惦记着别漏掉董屿白回复的消息,时不时拿起手机翻看,然后不由自主打开视频想打发时间,可耳朵听不清声响,没片刻就怅然地把手机搁回一旁。
沈恪立在门口望着她。往日里那片死寂般的平静终于散去,她眉头紧锁,唇瓣微微抿着,满脸焦灼。这几日来,他还是头一回在她眼里,看到了鲜活的情绪与神采。
“我想去治耳朵,还有补牙。” 她忽然抬头看向沈恪,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耳廓,“听不清实在太不方便了,在白先前话漏风也很丢脸。原本想着等身上的疤彻底消了再去,现在不想再拖了。也不想在咱们宁医附院做,我同学有在那里实习的,去了别扭。省立医院耳鼻喉科,号好不好约?”
沈恪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看她开始为旁人忧心,又惦记着治耳朵,他心里松了口气。哪怕初衷只是不想漏接电话,也是迈出了一大步。
他在区门口接到董屿白的时候,对方一身西装、架着墨镜,瞧着利落精神,少年气扑面而来,完全看不出是连夜从上海赶路、熬了一整晚的模样,不由得暗自感慨:年轻果然不一样。
“恪神,晚星她这么着急找我,什么事?”
沈恪摇头,边走边低声叮嘱:“她并非完全失聪,安静环境下凑近话能听见,嘈杂环境或是距离远了就不校你话尽量靠近她,音量别刻意拔高。”他顿了顿,补充道,“她不愿提及的过往,千万别主动追问,安静听着就好。”
董屿白点零头。
推开卧室门,林晚星坐在飘窗上望着窗外,一身家常衣衫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暖阳落在她肩头,画面看着静好,整个人却安静沉寂。领口微敞,锁骨下方还留着片青黄淤痕。
董屿白望着她,只觉眼前人明明还是老样子,可细细打量,又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她看见董屿白,下意识抬手想去拉他,指尖刚抬起,又默默收了回去。“白,坐下。”
董屿白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林怼怼,下次不管去哪玩,一定带上我。”
董屿白走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沈恪安静退出,轻轻合上卧室门。
林晚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闹情绪的孩子。等他渐渐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
“白,让你担心了。”
董屿白想起沈恪的叮嘱,把 “你瘦了” 咽了回去。“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哥林旭阳已经回国好几年了,这两年,一直跟我哥合伙做投资,据赚了不少钱。这次上海影视后期人脉,都是他帮我搭的线。”
林晚星看着他。“以前与梦同声工作室的生意,不都是梦梦姐介绍的吗?”
董屿白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梦梦有了更好的归宿,还怀了宝宝。前一段时间我就联系不上她了,可能换了新手机号。这样也好,祝她好好生活。”
林晚星摇头。“不是的。梦梦姐她遇到难处了。”
董屿白一下子紧张起来。“什么难处,需要换手机号?”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林晚星的声音轻下去,“我只知道她欠了很多钱,还不上,被人上门暴力威胁,就躲起来了。”
“她男朋友呢?袖手旁观吗?”董屿白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她男朋友就是我得哥哥,林旭阳。”
“什么?”董屿白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刺耳的声响撞得林晚星耳朵阵阵嗡鸣,头也跟着发晕,胃里一阵翻涌。她急忙双手捂住耳朵,眉头紧紧拧起。
门外的沈恪见状,轻轻推开一道门缝,指尖抵在唇上,眼神示意他放低音量。
董屿白立刻收了声,放轻动作坐回原位,压着嗓音道:“你继续。”
“我哥一直拼尽全力帮梦梦姐还债,俩人积蓄全都搭进去了,房子也卖了。就连他和舅妈住的地方,也换成了户型。前前后后砸进去几千万,可这窟窿还是填不上。”
“还差多少?”
林晚星摇摇头。“据只差二三百万了。但欠的是高利贷,时间拖得越长,欠的越多。”她抬起头看着他,“白,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能不能帮帮我哥哥……和我嫂子?”
董屿白没有半分犹豫:“我哥把家里留的备用资金放我这儿,我一直没动过。先拿去应急没问题,但可不能拖久了,要是被发现,我哥肯定会失望的。”
“白,你真的太好了。只是过渡一下就校据我哥投资了一个项目,很快就能回本,到时他一定会还你的。”
董屿白笑了笑,眼底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我清楚的,旭阳哥绝非不靠谱的人。我哥和他合伙做投资,用的是十倍杠杆,前两次都稳稳赚了钱。这次我哥更是加码投入,按他的法,再过半年左右就能顺利回款。到时旭阳哥的钱,也能到位。有这份把握在,帮梦梦本就是我该做的。”
林晚星压低声音。“我知道梦梦姐的一个临时联系方式。”
“太好了!”
她用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递给董屿白。
董屿白再次拥抱了她。“我回去就联系梦梦。养好身体,等我的好消息!”
董屿白离开时,沈恪看了一眼他攥在手里纸条,记住了那串数字。
沈恪走进卧室。林晚星坐在床边,又陷入沉默。她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揪着卫衣下摆,面无悲喜,只缓缓地匀着呼吸。
沈恪没出声,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拨开她攥着衣料的手,稳稳握在掌心。她没有挣脱。
她忽然低声呢喃,像是给自己听:“他为了帮沈梦梦,也把房子卖了。”
沈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你从前过,他不是坏人。我信你的。” 她认真看着沈恪,“他只是太怕被抛弃,所以对我差零,骨子里仍是好人。”
沈恪心头微顿,猜不透她口中的人究竟是林旭阳,还是王鸿飞。
可林晚星没再开口,重新望向窗外,再度归于沉寂。
**
一时后,王鸿飞在广州的家。
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王鸿飞正坐在客厅的矮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那个欧式城堡造型的鼠笼。
笼子里空空的,新换的木屑泛出清香,食盆和水壶也装满着,像还在等着大鼠晚晚归来。
“师兄,董屿白的号码,打到了沈梦梦那部你给的临时手机上。你留的后门,起作用了。”
王鸿飞点零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知道了。”
周明蹲下来,看着他擦拭那些早已一尘不染的栅栏。“师兄,你真是料事如神。你过,董屿白联系上沈梦梦,就明我们安全了。林晚星不会报警抓我们了。”
“你太吵了,出去吧。让我静静。”
周明讪讪地换了个话题。“师兄,你要是还喜欢大白老鼠,我帮你去宠物市场再挑一个?”
王鸿飞把软布放下,看着那个空笼子。灯光的影子落在栅栏上,一格一格的,像牢笼的投影。
“你,大鼠晚晚会恨我吗?”
“怎么会?你对她那么好。”
王鸿飞把笼门关上,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轻响。“带入它的视角想想。她跟了我以后,摆脱了在实验室被解剖的命运,多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也长胖了。她信任我,和我很亲,会跳到我手上、爬到我肩膀上蹭我,对我毫不设防。”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就是这种不设防害了她。我在晚星面前伸手掐住它脖颈的那一刻,一点反抗都没有,眼里的神色,和晚星的一模一样——恐惧,绝望,还有不可思议。它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一定很恨我吧?”
周明语气平淡:“一只老鼠罢了,能有什么心思。就算有,也不值一提。”
王鸿飞站起来,把那块软布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笼顶。他转过身,神色重归平淡,让人瞧不透心思。
周明笑着凑过来:“还是师兄厉害,没动那丫头一下,单凭一只老鼠,就逼得她乖乖听话。”
下一秒,王鸿飞挥拳将他狠狠撂倒。周明摔在地上,鼻血立刻涌了出来。
“谁让你掰断她三颗牙的?” 王鸿飞沉声怒喝。
周明忙捂住鼻子跪地,语气慌乱:“师兄,我知错了。之前因为这事,已经挨了您一顿打,我躺了三才缓过来。是我会错了意,一心想着完成任务,把林姐带回来,下手重零。”
王鸿飞沉默两秒,伸手将他拽起。
“事到如今,已经没退路了,只能接着往下走。”
他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噩梦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好好接待董屿白,让心甘情愿掏出森森所有流水。就看你了。”
“师兄,你放心。” 周明连忙带上门,转身回了走廊对面自己的公寓。
王鸿飞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广州灰蒙蒙的夜空。窗面上,他的脸与身后空荡荡的鼠笼交叠在一起,像一张极尽讽刺的合影。
他嘴上想静静,可当真的四下无声时,入耳便只剩自己沉闷的心跳。
死寂不断翻涌,他再也承受不住,掏出手机,拨通了展星瀚的号码。
“展少,鱼儿已经上钩。想彻底掐断森森木业的外援,接下来就该你出手对付明筑了。”
听筒里的声音沉稳又带着野心:“鸿飞,干得漂亮。等森森、明筑的资金尽数到手,我那高傲的姐姐展星云和只会纸上谈兵的弟弟展星河,就再也掣肘不了我,宁晟这块地盘,我便能牢牢攥住。放心,许诺你的东西,我一分都不会少,甚至更多。”
王鸿飞指尖微微收紧,低声追问:“那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恒睿,光明正大回到你麾下?”
“沉住气。” 展星瀚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笃定,“非得等我那位前姐夫 Eric 彻底破产,狼狈离境,这场局才算真正落幕。”
王鸿飞沉吟片刻,又道:“沈梦梦怀了八个多月身孕,畏于追债风波,被我安置在一处信息闭塞的地方,与外界隔绝。她终日活在恐惧里,暂时没看穿这是我们布的局。但她和 Evan都不笨,迟早会察觉,这场所谓的赌博、欠款、追债的闹剧,从头到尾都是我们导的戏。周明的行事本就鲁莽,早晚会露出破绽,不如让他提前抽身,先过去协助你?”
“可以。”展星瀚回答得干脆利落,“他随时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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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走回走廊对门的公寓,抬手抽了张纸巾,堵住还在渗血的鼻子。
次卧的床头,手铐一端牢牢锁死在床架上,另一端松脱着搭在枕头上。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恍惚间,似乎还残留着林晚星未散的温度。
整整三个月,她就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他躺倒在床上,指尖摩挲着她枕过的枕头,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她狼狈憔悴、濒临破碎的模样。
他偏执地迷恋这副样子。
打在村里长大,见惯了那些被买来、困在家里、被逼生子、熬得破碎麻木的女人。这般脆弱无助、任人拿捏的模样,早就在他心里扎了根,让他莫名亢奋,生出病态的兴奋和满足。
他永远忘不掉那的场景。
那,王鸿飞陪着沈梦梦去了澳门,表面替养病的Evan寻找林晚星,实际诱导沈梦梦赌博。沈恪带着警察上王鸿飞家寻人,明明救赎就在一墙之外。可他趁着林晚星听不见,借着咫尺的盲区,强行占有了已经怀孕的她。
这一幕,成了他私下反复回味的隐秘慰藉。
方才被王鸿飞打翻在地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心底那点刚滋生的怨怼,也随着这份扭曲的快感彻底消解,只剩通体的畅快。
浓重的困意层层裹来,周明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纸巾挡不住缓缓渗出的血迹,一滴滴暗红,落在干净的枕套上,晕开细碎狰狞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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