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的疲惫,混着心底压了许久的疼痛,一层一层往骨头缝里钻。
神经绷了数日,连喘息都带着紧绷的弧度,沈恪看着寻找了多日的人,后背抵着冰冷的椅背,终究是撑不住了,眼皮沉沉垂落,浅浅坠入昏睡。
沈恪是被一阵极轻极软的触感扰醒的。
有人用指尖,极慢、极轻地拂过他的发顶,力道很轻,近乎虔诚,像微风拂过眉梢。
他几乎是瞬间睁眼,眼底还未散去赶路的疲惫,顷刻间只剩紧绷的警觉。
平车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林晚星半阖着眼,眸色涣散空洞,没有半分聚焦,嘴唇干裂到泛出惨白的死皮,连血色都不剩。她微微抬着那只没扎输液针的手,指尖虚虚悬在他发间,轻轻触碰,轻得像一片落雪,光一照就散了。
她就安安静静望着他,不哭闹,不言语,只是一遍遍,温柔又笨拙地,摸着他的头发。
沈恪胸腔里的呼吸骤然凝滞,喉结滚了又滚,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调。
“晚晚。”
他声音干涩沙哑,连日赶路没顾上喝水,又熬了许多个不眠夜,语调压得低沉温和,带着心翼翼的试探,“你醒了,想不想喝口水?”
林晚星定定看着他的双唇轻轻翕动。
她听不清,双耳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周遭所有声响都模糊浑浊。她微微偏头,把听力略好的那只耳朵侧过来,依旧听不真牵
可她还是笑了。
笑意浅淡到近乎虚无,脆弱又温柔,轻轻漾在苍白的脸上,一碰就碎。
“沈恪,你瘦了。”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咬得清晰笃定,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明白,“让你担心了。”
“能再见到你,真好。”
沈恪心口密密麻麻地刺痛,眼底翻涌着心疼,表面上平缓温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有力。
“我们回家。”
林晚星看懂了他的唇语,轻轻点头。
眼角沁出细碎的泪珠,悬在眼尾,始终没有落下,倔强又隐忍。
沈恪担心这么长的距离回去,她身体吃不消,路途颠簸,他本想租一辆宽敞房车,慢悠悠开回宁州,沿途走走停停,免去她舟车劳顿,也能让她随时放松心情。
他刻意放大音量,一字一句给她听,林晚星却蹙紧了眉,双耳嗡鸣不断,依旧听不全。他当即掏出手机,快速敲下文字,递到她面前。
可下一秒,他清晰看见,林晚星看向屏幕的眼神,骤然掠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狠狠灼了一下,指尖瞬间僵住。
尘封三个月的地狱记忆,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密闭窒息、闷热不透风的黑暗货车车厢,盛夏烈日暴晒,铁皮烫得灼人。
她中暑脱水,浑身被汗水浸透,嗓子哭喊到彻底肿烂,连一丝气息都提不起,像濒死的兽,瘫在发烫的铁皮地板上。
一瓶冻成冰坨的矿泉水,猛地贴在她滚烫的脸颊,冰珠顺着脸颊滑落,渗进干裂唇缝、枯涩的舌尖,转瞬就被吸干。
她拼了命想去触碰,双手却被死死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黑暗里,阴鸷冰冷的声音,死死缠在她耳边:
“你快死了,知道吗?现在很痛苦吧?乖乖听话,就能喝到水,多活几,想喝吗?”
林晚星指尖微颤,强行把这段蚀骨的记忆压回心底,将手机轻轻推回沈恪手里,扯出一抹平淡的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房车,太贵了,又慢……坐火车就好。”
沈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看懂了她眼底死死压着的慌张。他隐约猜到类似房车的密闭车厢藏着她的噩梦,不敢深究,更不敢多问。只彻底收了租房车的念头,顺着她,迁就她。
绿皮火车软卧车厢,双人隔间,难得清静。
沈恪本想备好轮椅,想让她少费些力气,林晚星却轻轻摇了摇头,执意自己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一顿一顿的。明明浑身虚得发飘,却硬是撑着自己走,不肯让人扶,也不愿拖累沈恪分毫。
沈恪背着双肩包,安静跟在她身后。没伸手去扶,只虚着一只手护在她腰边,不远不近,就守在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她扣着宽檐帽,口罩捂得严实,长袖长裤遮盖住身上每一寸皮肤,把身上的伤和狼狈全都藏了起来,只露一双安安静静的眼睛。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飞速向后倒退,离宁州越来越近。
两人面对面落座,沈恪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寸步不离,林晚星则静静望着窗外,眉眼沉寂。
上一次同乘卧铺,还是四年前。
那时他刚陪她从云岭回宁州,后半夜时她情绪不稳,在卧铺上惊恐发作,喘不上气、浑身发抖,他整夜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陪她熬过了难熬的长夜。
四年前同坐这趟车,她白看着好好的,后半夜却突然失控崩溃。而今消失三个月,满身伤痕归来,反倒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换了个人。
只是水喝得少,东西也几乎不吃。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让沈恪心里更沉,更不安。
沈恪忽然想起,她的手机还在自己包里。
他递过去,本意是想让她打发时间、分分神,也私心盼着,能在她脸上看见一点除了平静、勉强笑意之外的鲜活气。
可她只是抬手接过,随手搁在枕边,连屏幕都没碰一下。
“耳朵听不清,不想看。我没事的,看看窗外风景就好。”
“那就睡会儿吧,还有二十多个时才到。”沈恪递给她一个毯子。
她微笑抬眸看向他,眼神温和,示意自己没事儿,在医院躺了太久,根本不困,轻声让他赶紧睡会儿。
可沈恪哪里敢睡。三个月的恐惧、紧绷、煎熬,没有白费,终于找到她,他怕一闭眼,她就会消失,怕再弄丢她一次。
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巧的物件——一截儿童防走失牵引绳,两端裹着柔软的海绵腕带,中间是细细的银色伸缩螺旋绳,巧便携。
他举着手机,敲下一行字,递到她眼前:“蒋凡坤的遛娃神器,咱俩各戴一边,我能安心睡一会。”
林晚星盯着那根细细的牵引绳,瞬间想起自己被绳索捆着、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一困就是一个多月。
情绪猛地崩了一瞬,她抬手狠狠打掉了那根遛娃绳。动作很重,全然不像她此刻虚弱的身子能做出的力道。
下一秒,她骤然僵住,眼底飞快闪过愧疚与慌乱,强忍着浑身的不适,弯腰慢慢捡起绳子,轻轻放回沈恪的背包里,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我哪也不去,你安心休息。”
她坐到沈恪的铺位上,伸手帮他把枕头摆好让他躺下,细心地将被子拉到他下颌,裹好,随后牢牢攥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头更清瘦,指尖微凉,却攥得格外紧。
“你都有黑眼圈了。睡一会吧,我保证,你醒过来,我肯定在。”
沈恪望着她眼底的认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她温热的触感里彻底松懈,闭上眼,不过片刻,呼吸便平缓了,睡得极沉。
火车缓缓驶入悠长山洞,车厢内瞬间被黑暗吞没,一丝光亮都无。
林晚星浑身骤然发麻,僵硬无比,从脚尖一路麻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水泥浇筑,动弹不得。
车厢外走廊有人走过,话声嘈杂模糊,她听不真牵
耳边却骤然响起周明的声音,像从记忆深渊里疯狂翻涌出来,字字诛心,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林晚星,师兄他宁可你死,也不愿你跟旁人在一起。”
“车厢现在三十九度,你两没喝水了,还有力气喊吗?外面荒郊野岭,你再怎么喊,都没人来救你。”
“师兄,人已经老实了,我这把人带回去。”
难耐的干渴、窒息的闷热、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双耳尖锐的嗡鸣、口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所有地狱般的痛感,顷刻间席卷全身。
她死死攥着沈恪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用尽全身力气,僵在原地,分毫不动,半点声音都没发出,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人。
漫长的黑暗终于散去,火车驶出山洞,暖阳倾涌而入,照亮整个隔间。
她缓缓抬眼,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落,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
都过去了,只是噩梦,再也不回来了。
四个时后,沈恪猛地惊醒,下意识攥紧掌心,却只攥到一片虚空。
掌心空空荡荡,没有她的温度,没有她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眼底睡意全无,只剩极致的恐慌,心跳瞬间冲到喉咙口。对面铺位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去无踪。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几乎是本能地跳起身,一把拉开隔间门。
走廊那头,林晚星端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桶装泡面,正缓步朝他走来。
滚烫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看见神色慌乱的沈恪,对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
沈恪靠在门框上,浑身紧绷的力道轰然散去,后背冷汗涔涔,心口余悸未平。
两人重回隔间,林晚星将泡面放在桌板上,拆开火腿肠,整根轻轻按进滚烫的面汤里,一言不发,把面桶轻轻推到沈恪面前。
沈恪的手机震动,蒋凡坤发来消息:
【林晚星平安回宁州后,要配合公安机关做受害人询问笔录,核实她失踪这几个月的全部详情,固定相关证据。】
沈恪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林晚星依旧笑着,眉眼温柔,可笑脸之下,是藏不住的疲惫,像一盏燃油将尽的灯,勉强亮着,脆弱得随时会熄灭。
沈恪沉默着,将面桶轻轻推回她面前,又掰开一根火腿肠,放进她碗里。
“你先吃。”
林晚星轻轻摇头,再一次把面桶推回他手边,声音轻而淡:“我不饿。”
沈恪没再推辞,低头捧着泡面,滚烫的热气氤氲了眼眶。
“回宁州之后,警察会问你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你……”
林晚星静静坐在对面,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微凉,力道安稳。
“我尽量配合。”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煽情的告白。
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系着彼此,寸步不离,生死相依。
**
几后,辖区派出所内。
询问室外面的走廊,灯光白得发冷。长椅是铁的,坐上去凉飕飕的。
沈恪和蒋凡坤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个饶距离。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每一声都像踩在神经上。
蒋凡坤把一次性纸杯捏扁了又捏圆。
“本来和我岳父好了,可以去你家做笔录。省得她来这里紧张害怕。”他压低声音,像怕被那扇门里面听见。
沈恪看着那扇紧闭的询问室门。“她自己没问题。”
“她一句也没提,那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蒋凡坤问。
沈恪摇了摇头。
“你也不旁敲侧击地问问?”
沈恪又摇了摇头。他停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很低:“不能问。这就像心脏的缺血再灌注损伤。一次回忆,就是一次伤害。我多希望她能把这段记忆完全抹去。”
蒋凡坤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纸杯放在椅子扶手上。“这几你难熬吧?她有没有又哭又闹的?”
沈恪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阴着,灰白色的光落在地砖上,像没洗干净的水渍。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他,“她太安静了,一点不好的情绪都没露出来。”
“一点反常都没有吗?”
“就是会频繁洗手。洗澡也会洗很长时间。我一看她,她就告诉我她很好,她没事。”沈恪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个一个捡起地上的碎片,“她现在谁也不想见,也愿意把一年的休学休满。不催着我上班,不看手机,不看电视,不和人联系。有时会翻开书,但也不是看,只是借着书本发会儿呆。”
“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呢?”
“我偷偷问过江盛了。”沈恪,“江盛让我别担心,没到崩盘的程度。她只是在自救,就是太能扛了。他让我什么都不用做——别逼,别问,别催。我稳住,她就没事。”
蒋凡坤盯着他的侧脸,看他眼周那片青黑,看他这几刚冒出来的零星的白发。
“我就担心你垮了。”蒋凡坤。
沈恪还没来得及“不会”,询问室的门开了。
两位女警走出来,一个手里拿着笔录本,另一个在揉太阳穴。
蒋凡坤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都什么了?”
揉太阳穴的那位叹了口气,无奈道,“太费劲了。什么都听不清。最后把问题都写下来给她,还是一问三不知。不知道怎么去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带走她的是谁,只怀孕以后,看得松了,就逃出来了。这怎么可能。笔录都没法写。”
蒋凡坤赶紧给她俩各倒了一杯水,脸上堆着笑。“辛苦了辛苦了,她身体和心理都还没恢复,耳朵也不太好,两位多担待。”
另一个女警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很奇怪。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她眼神闪了一下,突然向我表示感谢。然后问我‘明筑生活超市的购物卡,还有钱吗?如果还有钱,抓紧用完,别再存钱了。不然会后悔。’”
蒋凡坤手里的水杯顿住了。他转头看了沈恪一眼。沈恪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正在消化。
林晚星从询问室走出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微微泛白。她走到沈恪面前,语气有点焦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到了这几个字上:
“白在不在?我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要跟白。再不,就来不及了。”
沈恪站起来,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找到“董屿白”的号码,拨了出去,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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