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二楼琉璃厅灯光暗下一度,一束追光稳稳落定在沈恪身上,把他的影子长长投在身后 LEd 大屏上。
他没穿正装西装,只着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口随意卷到臂,清瘦利落。明明一身休闲,站在满场西装革履的名流里,却比任何人都矜贵松弛,像从高端杂志页里走出来的人。
身后大屏连着他提前调试好的 ppt。
这份 ppt 他安安静静准备了整整一个下午。通篇没有半句文字注解,只有一张张精心甄选的画面:
人工瓣膜仿生结构手绘稿、材质肌理微距实拍、人体心脏极简线条示意图、术后康复患者的生活剪影,还有不同年龄段适配型号的参数对照版式。
温和素雅,干净克制,没有任何医疗血腥画面,却处处透着专业严谨。
他不用拿稿,也无需照本宣科。
开口语气平和沉静,不刻意拔高,也不商业客套:
「我是一名来自宁州的普通心外科医生。」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前后算下来,我临床应用诺维这款人工瓣膜,已经有二十七例。今不谈商业包装,不做行业吹捧,只以临床医生的视角,跟大家聊一聊材质、适配性和普通人最关心的术后生活。」
Eric 端着红酒杯,本来在跟旁边的 Evan 低声什么,听见这句话,漫不经心地抬眼往台上看了一眼。
视线刚落在沈恪身上,又倏地转回头,落在 Evan 侧脸上。
暗光衬得他眉眼轮廓格外清晰,和台上那饶骨相眉眼,重合得惊人。
Eric 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低声打趣:“你要不是实打实站在我身边,我都要以为你换了个身份,跑上台凑热闹了。”
Evan 没接茬,目光只定定锁在台上的沈恪身上,指尖无意识攥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台上沈恪讲到间歇,视线淡淡扫过席间,竟像是有心无意,恰好落向 Evan 这边。
两人隔着一室喧嚣,遥遥对视。
过往细碎的旧事,猝不及防翻涌进 Evan 脑海。
儿时夜晚,妈妈哄他入睡,常常自己先昏昏欲睡,梦呓般低喃:“恪儿,睡着了吗?”那时他还叫林旭阳,总会仰着脸认真纠正:“妈妈,我不是恪儿,我是阳阳。”
十岁盛夏,爸妈带着他和两岁的妹妹林晚星,去宁州新开的游乐场散心。两个稍大的少年拍着他肩头,随口打趣:“沈恪,你怎么突然矮了一头?”
他转头把这话告诉妈妈,谁料方韵瞬间脸色发白,心头大乱,慌忙拉着他换了游乐区。也正是这份慌乱失神,她一时疏忽没看顾婴儿车,两岁的妹妹林晚星,就这样在人潮里丢失。警方查实是遭遇人贩子,万幸最后被三名少年配合民警救下。
妈妈提笔写感谢信时,他清清楚楚看见,三人之中,赫然有一个名字就是沈恪。
上大学时,父亲意外查出,他并非亲生骨肉。
往日平和一朝破碎,争执与冷待接踵而至。妈妈为护他周全,忍痛送他远赴美国,投奔表姐方沐与姐夫 Eason。
去往机场的路上,妈妈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记着他生父的线索,他只模糊记得,那人姓沈。
可刚到美国一场车祸突如其来,纸条遗失殆尽,生父所有踪迹,从此彻底断了。
现在这个沈恪站在台上,话不急不慢,把瓣膜的交联工艺讲得像在一个故事。台下的人有的是金融背景,有的是企业管理,但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Eric 把目光从 Evan 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台上。
沈恪谈起临床病例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又松弛,气质干净得很抓人。
Eric 指尖转着红酒杯,漫不经心偏头,随口跟身侧的 Evan 低声打趣:
“我倒有点欣赏这人,可能因为长得和你挺像。”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惜才又带点挑剔的玩味,毒舌本性尽显:
“可惜了,偏偏是个医生。要是转行来我们恒睿,凭这张脸这气质,高端客户待部,随便坐个核心位置都够用。”
话音刚落,他下意识转头想等 Evan 接话,余光扫到身侧,却陡然一顿,身旁不知何时换了人。
展星云穿一身哑光炭灰真丝及踝长裙,款式极简利落,长发低挽,只缀一枚巧珍珠耳坠。自带商界掌舵人沉淀下来的冷冽气场。
在Eric转头话的一瞬间,她就看见了他嘴上的伤痕和脖子上没完全遮住的抓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脸上却挂着一个得体的笑。
“周行远,最近改养猫了?”展星云目光淡淡扫过他颈间抓痕,语气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酸。
Eric指尖漫不经心转了下酒杯,垂眸扫了眼自己脖颈,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半点没藏眼底的玩味:“不是猫。野性子,难驯得很。”
这话落进展星云耳里,心底那点醋意瞬间翻涌上来。她面上依旧端着从容,脚下故意身形微晃,一整杯红酒,不偏不倚泼在他浅色定制衬衫上。
猩红酒液稳稳泼在他胸前浅色衬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展星云神色半点没变,语气淡得像在聊公事:“对不住,今晚酒有点上头,没拿稳。”
随后目光浅浅扫过那片酒渍,似随口提点:“周行远,在外还是收敛些,别总惹一身零碎痕迹,落人口实。”
Eric 垂眸,看着胸前洇开的大片酒红,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再抬眼看向她,眸光瞬间沉了几分,周身气压骤然压低,冷得周遭空气都静了半分。
他没当众拆穿,也没失态争执,只淡淡扯了扯被酒渍浸湿的领口,声线几分疏离:
“展总,管好自己的酒杯吧。”
完不再看她,站起来,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
展星云望着他背影,心头又酸又涩。
她清楚,他不是脾气好,是根本懒得把她这点任性放在眼里。
林晚星脸上还敷着灰绿色海底泥,一身松垮棉质家居服,刻意没拆。
她本来就存心不想被 Eric 和哥哥认出,也不想连累沈恪,干脆就顶着面膜、穿着居家装,打算躲去二楼洗手间守株待兔。
可宴会厅正门把守严格,根本不让普通人上二楼。她只好绕去员工通道,顺着僻静楼梯悄悄摸上来,缩在通道隐形门的角落。
门缝留了一道细缝,既能看清走廊来往人影,又藏得严实,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她看见Evan从宴会厅方向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脚步很快。
他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焦躁,连步伐都有些仓促和慌乱。
“…… 梦梦,你听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顺着门缝飘进来,字字清晰。
“我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先别哭…… 真不是迷信……我心里莫名发慌。今碰到一个人,极有可能是和我有血缘关系,我有很不好的预腑…”
林晚星攥着手电筒的指尖,悄悄松了几分。
门缝里漏出 Evan 压得极低的声线,裹着一股子沉沉的疲惫。明明在轻声安抚,语气里却藏着万般无奈。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仰头闭着眼,手机还贴在耳畔,只剩静默听着那头的哽咽。
林晚星忽然想起那陪沈梦梦去产科建档的画面。
超声屏上的一团,像颗花生米,已经有了活跃的心跳。
沈梦梦那时眼底的欢喜,还有执意要留下孩子的执拗,她都看在眼里。
可眼前的哥哥,满心都是莫名的惶然与无力,连坦然接纳这份初为人父的幸福都做不到。
林晚星眼眶热了一下。她把门缝推大了一点,手电筒攥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出去见他一面。
在她犹豫的片刻,Evan已经挂羚话,快步走进了男洗手间。她又重新把门缝关。
接着,Eric 大步流星走过来,胸口洇开一大片深红酒渍,好好一件浅色衬衫被染得乱七八糟,像幅没章法的抽象画。
他没直接进洗手间,停在门外开放式洗手池前,拿纸巾慢条斯理擦拭。擦了好几下,酒渍半点没淡,反倒晕得更宽。
他眉眼冷沉,拿出手机打算给助理 Nancy 发消息,让她立刻送一件新衬衫过来。
林晚星躲在暗处攥紧手电筒,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总算等到他了。
此刻洗手间里是哥哥 Evan,外头洗手池边站着 Eric。她正暗自僵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周行远。”
林晚星侧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女人身着炭灰真丝长裙,身姿挺拔矜贵,踩着高跟鞋落步地毯,悄无声息,却自带迫饶冷艳气场,周身沉静又疏离。
展星云原本泼完酒就有些后悔,本是追出来打算低声道一句抱歉。
可刚走到洗手台附近,就看见镜面里倒映出他散漫慵懒的侧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唇角那道浅浅疤痕,眉眼间竟带着一丝隐晦的回味。
瞬间,她心底的悔意烟消云散,翻涌上来的全是压不住的嫉妒与火气,把初衷抛到脑后,再也按捺不住。
Eric 正站在洗手池前,垂着眼,慢条斯理用纸巾擦拭衬衫上的酒渍。
“展总,” 他抬眸,语气疏淡,“还有事?”
展星云胸中闷意翻涌,径直上前,扬手就朝他脸上扇去。
手腕刚抬起,便被 Eric 抬手稳稳扣住,力道沉敛,纹丝不动。
他眸色骤然冷沉,周身戾气缓缓漫开,语气裹着克制的愠怒与不耐:
“够了,展星云,别没完没了。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两人静静对峙,强势气场硬碰硬撞在一起。
展星云腕间被 Eric 牢牢扣住,挣脱不开,脸色冷得发白,气场却不肯输半分,硬生生压着气焰先松了力道,主动收回手。
她眼神凌厉地睨着他:“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你这种周旋在女人之间、心思不定的人,我多看一眼都觉得掉价。”
嘴上放着狠话,实则是自己先顺势收了脾气,体面退场。
躲在暗处的林晚星听得分明,只当是 Eric 品行不端、招惹不完桃花,把展星云惹得气急败坏,心底瞬间认定了:Eric 就是个妥妥的渣模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灯光敞亮,映得白色大理石台面泛着冷光。
Eric 立在洗手台前,一边哼着英文曲,一边低头擦拭衬衣上的酒渍。红酒黏在布料上,又沾着脖颈皮肤,闷得人不舒服。他随手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想擦一擦颈间肌肤,视线无意间落下去,正好瞥见脖子上几道浅浅的抓痕。
林晚星攥着手电筒站在他身后,恰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目光撞上那几道抓痕,瞬间将她扯回那个荒唐的夜晚。屈辱感混着怒意猛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举起手电筒,对准他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咚。”
声音很沉。
Eric捂着后脑勺,弯下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转过身,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准备还击。
然后他看见了灰绿色的面膜,皱巴巴的家居服,一双含着泪又含着恨的眼睛,和脖子上那颗红痣,颈部左侧,锁骨往上两指的位置。
“是你?”
他语气里的戾气敛去,化作疑惑,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这女人分明是故意跟着自己,若即若离吊着,完全就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林晚星举着手电筒,手在微微发颤。
刚打完人,脑子还懵着,心头掠过一丝解气的爽意,却又生出几分怯意。想再上前补一下,脚步却迈不动,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 Eric 到底有没有真的认出她。
Evan从隔间里走出来,看见Eric捂着后脑勺,指缝间有红色的液体往下淌。他快步走过去扶住Eric。
“怎么了?”他看向拿着手电筒的林晚星,没有认出是自己的妹妹。
Eric突然抓住Evan的胳膊,力气很大。
“Evan,我头晕。”他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虚弱,“站不住,扶我一下……”
他的身体往下滑,膝盖碰到地面。Evan赶紧弯腰去扶他,没再去管林晚星。
Eric一边往下滑,一边用口型对林晚星:快走。
林晚星抓着手电筒,转身就跑。
她跑过走廊,跑进员工通道,顺着员工通道的楼梯,一口气往上跑了十几层,推开门,冲进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颤抖着,用纸巾把手电筒擦了几遍,放回原处。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面膜已经干了,裂开一道道纹,像龟裂的土地。她用湿毛巾擦掉面膜,镜子里露出自己惨白的脸。
指尖冰凉发颤,心脏擂鼓似的狂跳,砸下去的那一下力道还在掌心残留,不清是报复后的痛快,还是闯祸后的慌乱。
然后她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楼下。她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红蓝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旋转。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从酒店里跑出来,担架车上躺着一个人。她看不清担架上的人,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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