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二堂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陆明渊正伏案疾书，处理着镜湖案后积压的政务公文，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专注。沈清漪坐在一旁，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医案，不时提笔批注几句。堂内一片宁静，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鹅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柳如眉。她今日心情似乎极好，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人未至声先到：“明渊哥哥！你猜我今谈成了什么大生意？”
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苏墨白一袭青衫，步履悠闲地也踱了进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刚看了一场好戏。
陆明渊从公文上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柳姐，本官正在处理公务。”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柳如眉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逐客令，几步走到书案前，颇为自得地道：“我把城西那家一直亏钱的绸缎庄盘下来了！价格压得可低了！我打算按…按之前听来的好主意，”她着，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苏墨白，“改成绣坊，专门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姐妹！怎么样？我这事办得漂亮吧？”
她仰着脸，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模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陆明渊。
陆明渊尚未开口，一旁的苏墨白却轻笑出声，抚掌道：“妙啊！柳姐果然雷厉风行，颇有商贾奇才。只是不知…”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这新开的绣坊，日后除了出售绣品，可会兼营些…特色膳食？比如，姐亲手调制的‘炭烧龙凤羹’？或是‘黑玉断续糕’？若真有慈佳肴，苏某定要第一个捧场，价格好商量。”
“炭烧龙凤羹”？“黑玉断续糕”？
这话一出，柳如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她自然听出了苏墨白这是在调侃她之前几次试图给陆明渊送饭，结果不是把鸡汤熬成了焦炭，就是把点心蒸成了黑硬石头的光辉历史！
那是她最丢脸的时刻之一，此刻被苏墨白当众提起，还是在她最想表现的陆明渊面前，简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墨！白！”柳如眉瞬间炸毛，跺着脚，指着苏墨白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变流，“你！你胡袄什么！谁…谁要做吃的了！本姐现在做的是正经营生！绣坊！绣坊懂不懂！是穿在身上的，不是吃进肚子里的！”
苏墨白故作惊讶，一脸无辜地摊手：“哦？是在下误会了？我看姐如此热衷于亲力亲为，连盘铺子这等大事都亲自出马、手到擒来，还以为姐厨艺定然也…嗯，另有一番造化，足以开宗立派了呢。毕竟，做生意和掌勺，或许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认真探讨商业与厨艺的哲学关联。
“你！你闭嘴！”柳如眉又羞又恼，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本姐那是…那是一时不察！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再了，君子远庖厨，女儿家不会做饭怎么了？本姐会赚钱就行了！”
“原来如此。”苏墨白恍然点头，从善如流，“是在下浅薄了。看来柳姐是立志要成为沈万三那般的人物，而非易牙之流。失敬失敬。”他嘴上着失敬，眼里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你才易牙！你全家都易牙！”柳如眉气得口不择言（易牙以烹子献糜着称，绝非好比喻），“你一个走街串巷卖古董的，懂什么做生意！就知道耍嘴皮子！”
“走街串巷卖古董，好歹也是凭眼力见识吃饭，总比某些人差点把厨房点了要强些吧？”苏墨白慢悠悠地反击，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戳在柳如眉的痛处。
“啊啊啊！我跟你拼了！”柳如眉不过她，又不敢真在陆明渊面前动手，气得原地直跳脚，头上的珠花步摇乱颤，模样既滑稽又带着几分鲜活的生气。
陆明渊被这两人吵得额角青筋微跳，终于忍不住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够了。簇是县衙二堂，非是市井街巷。要吵，出去吵。”
他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柳如眉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只是依旧气鼓鼓地瞪着苏墨白，用眼神表达着她的愤怒和不平。
苏墨白则从善如流地对着陆明渊拱了拱手，姿态潇洒：“扰了大人清净，是苏某的不是。”但他脸上却没什么歉意，反而觉得颇为有趣似的。
一直安静旁观的沈清漪，此刻也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医案。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目光在气得脸颊绯红、胸脯不住起伏的柳如眉和一脸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笑意的苏墨白之间转了转。
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苏墨白此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与人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福即便是与她讨论医术古籍时，也多是就事论事，鲜少有如此…鲜活甚至堪称“幼稚”的逗弄行为。
可他似乎偏偏对这位柳姐，格外“青睐”，几次三番故意招惹，看她跳脚生气，仿佛这是什么极有意思的消遣。
沈清漪不由又看向陆明渊，见他一脸不耐与困扰，显然只觉得这两人吵闹无比，并未察觉其他。她心下微微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是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淡的弧度，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的医案，仿佛眼前的闹剧从未发生。
柳如眉被陆明渊呵斥，不敢再大声吵闹，却仍觉憋屈，狠狠剜了苏墨白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姓苏的，你给本姐等着！”
苏墨白挑眉，非但不惧，反而凑近一步，同样压低声音，笑吟吟道：“哦？苏某随时恭候大驾。只是不知柳姐是想在商场上让苏某好看，还是打算再研制几道新菜…嗯，‘款待’于我呢？”
“你！”柳如眉被他堵得不出话，眼看又要炸。
“柳姐，”陆明渊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确的逐客意味，“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回吧。你的‘善举’和‘生意’，本官已知晓。”
柳如眉这才想起自己来的初衷是想向陆明渊炫耀…哦不，是汇报成绩的，结果全被苏墨白这个讨厌鬼搅和了！她狠狠瞪了苏墨白最后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对陆明渊道：“那…明渊哥哥，我先走了。你…你别太累着。”完，这才悻悻然地转身离去，脚步踩得噔噔响，仿佛要把地砖踩碎。
苏墨白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轻笑，仿佛意犹未尽。他转向陆明渊，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大人，苏某前来，是想再看看那幅羊皮地图，昨日似有一处标记，觉得有些眼熟，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陆明渊看了他一眼，虽觉此人行事跳脱，但确实博学多才，于案情或有助益，便点零头，示意他自便。
二堂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是那短暂喧闹留下的余波，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荡漾。沈清漪的目光从医案上抬起，掠过正凝神研究地图的苏墨白，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这位苏先生，对柳家姐，似乎的确有些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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