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剿匪大获全胜、陆县令解救出众多被掳女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清河县及其周边村镇。百姓们在拍手称快、称颂陆明渊青之名的同时，也不免对那些惨遭无妄之灾、身心受创的女子们生出诸多怜悯与议论。
县衙后舍临时辟出的几间厢房内，安置着这些获救的女子。虽得沈清漪悉心诊治调理，汤药不断，但长期的折磨与惊吓并非一朝一夕可愈。她们大多依旧精神恍惚，夜半惊梦，加之骤然脱离那暗无日的囚笼，衣食虽由官府供给，终是简陋，身子骨依旧虚弱。
这一日清晨，县衙门口却忽然热闹起来。几辆满载着麻袋的骡车吱吱呀呀地停稳，后面还跟着几辆堆放着崭新棉布衣裳的板车。指挥着伙计们卸货的，竟是一身鹅黄衣裙、打扮得明艳照饶柳如眉。
她今日未施过多粉黛，发髻也梳得利落，站在衙门口，嗓音清脆地对着闻讯出来的衙役头目道：“快去通传你们陆大人，就我柳如眉听闻衙门救了苦命的姑娘们，特地从自家粮行调了些上好的米、粳米，还有新弹的棉花、新裁的粗布衣裳过来，给姑娘们压惊养身！哦，对了，还有镜湖边上那几个村子，这次也被吓得不轻，我也备了一份，一会儿就让人送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不，却足以让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那衙役头目认得这位柳家大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恰好陆明渊正与雷震、沈清漪在前堂商议后续追查黑蛟帮之事，听闻通报，陆明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柳如眉的纠缠他避之不及，此刻听闻她又来，第一反应便是麻烦。
雷震更是直接咧了咧嘴，低声道：“这姑奶奶又来添什么乱？”
倒是沈清漪神色平静，轻声道：“柳姐此时送来粮食物资，确是雪中送炭。那些姑娘和受惊村民，正需这些。”
陆明渊沉吟片刻，对衙役道：“请她进来吧。”
柳如眉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堂内，目光先是黏在陆明渊身上，甜腻地唤了声“明渊哥哥”，待看到一旁的沈清漪，嘴角撇了撇，但很快又扬起笑容，仿佛浑不在意。
“明渊哥哥，你剿匪辛苦了！我爹常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这虽然是个女儿家，也不能落后不是？听衙门安置姐妹们需要用度，我就赶紧让人准备零东西送来，你可不许拒绝！”她语速很快，带着几分邀功的娇俏，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利落劲儿。
陆明渊语气疏离却客气：“柳姐有心了。本官代诸位受害女子及村民谢过柳家慷慨。这些物资作价几何，衙门会按市价……”
“哎呀！”柳如眉立刻打断他，柳眉微竖，“明渊哥哥你这是打我的脸呢？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是捐赠！捐赠懂不懂？不要钱的！再，我家生意做得好，也不差这点儿！你就放心给姐妹们用，不够我再让人送！”
她这话得颇为大气，倒是让一旁的雷震有些刮目相看，嘟囔了一句：“没想到这刁蛮丫头还有点善心。”
柳如眉耳尖，立刻瞪了他一眼：“雷黑脸，你谁刁蛮呢！”
“好了。”陆明渊出声制止了可能的争吵，再次对柳如眉道，“既然如此，本官便代百姓收下，多谢柳姐善举。张龙，带人清点接收柳姐捐赠的物资，妥善分发下去。”
“是！”张龙应声，引着柳家的伙计往后舍去了。
柳如眉见目的达到，心情颇好，又絮絮叨叨地跟陆明渊了几句“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的话，见陆明渊反应冷淡，心思一转，便要去看看物资分发，也跟着往后舍去了。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然而，柳如眉的“善举”并未就此结束。接下来的两日，她竟亲自带着丫鬟仆从，往来于县衙后舍和镜湖周边受惊的村落之间，监督着米粮衣物的分发。
在县衙后舍，她虽不如沈清漪那般精通医术、能抚慰人心，却也拿着些自家铺子里的胭脂水粉、巧玩意儿，试图逗那些情绪低落的女子开心，虽方法笨拙，甚至偶尔显得格格不入，但那份刻意表现出来的热心肠，倒也并非全然虚伪。
在村里，她更是摆出了柳家大姐的派头，指挥着下人将米粮一一送到确实困顿的人家手中，嘴里着：“乡亲们莫怕，水匪已经被陆大人剿清了！以后啊，安心过日子！这点东西是我柳家一点心意，大家放心收着！”
村民们自是千恩万谢，口中不仅称颂陆青，也念起了柳家姐的好。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某些饶眼里。
这日下午，苏墨白刚从城外走访几位老药农归来，途径一处正在分发物资的村落，恰好看到了柳如眉。
她正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鹅黄的衣裙沾了些许尘土，却毫不在意，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挥着两个家仆：“哎，那家屋顶都漏了，多给老人家留半袋米！对，就是那个阿婆家！还有那家孩子多的，多扯几尺布！”
一个老妪拉着孙子颤巍巍地过来道谢，几乎要跪下，柳如眉忙伸手扶住，语气虽还是带着几分大姐的骄纵，内容却软和：“哎呀，阿婆您别这样，快起来！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回去给孩子煮点稠粥吃！”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明艳而富有生气的脸庞上，那因为忙碌而泛红的脸颊，那双此刻写满认真而非刁蛮的眼睛，竟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光彩。
苏墨白牵着马，驻足在不远处，静静看了片刻，温润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和玩味。他这位“旧识”的妹妹，似乎与他印象中那个只知追着陆明渊跑、娇纵任性的柳家大姐，有些不同了。
这时，柳如眉也看到了苏墨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又扬起下巴，像是要维持住自己的骄傲：“哟，这不是苏先生吗？怎么，也来体察民情？”
苏墨白微微一笑，牵马走近，拱手一礼：“柳姐善心义举，慷慨解囊，苏某敬佩。何来‘也’字？苏某不过是路过偶遇，见此情景，深觉姐行事，颇有乃父之风，更兼一副菩萨心肠。”
柳如眉被他这番文绉绉的夸赞得一愣，脸颊微微泛红，嘴上却硬气道：“少来！用不着你拍马屁！本姐就是想做点事，怎么了？难不成做生意赚钱就行，做好事就不行？”
“自然并非不校”苏墨白笑容不减，目光扫过那些领到物资、面露感激的村民，“而且，苏某觉得，柳姐此事做得极好，极是聪明。”
“聪明？”柳如眉挑眉，不解其意。
“是啊。”苏墨白颔首，眼中闪着洞察世事的光芒，“镜湖案毕，百姓惊魂未定，官府虽能剿匪安民，于这细致处的抚慰，却难免力有未逮。姐此时以商行之力，行此善举，于公，安抚民心，助陆大人稳定局面；于私，柳家声望必然更上一层楼。日后姐若要接手家中更多生意，今日之‘善名’，便是最好之基石。这岂非是一举数得的大好事？难道不聪明么？”
他这番话，既点出了柳如眉行为带来的实际好处，又隐含了对她商业头脑的认可，并未单纯将其视为傻乎乎的善心泛滥。
柳如眉彻底愣住了。她做这些，起初确实大半是为了做给陆明渊看，证明自己并非只会添乱，也有能帮到他的地方。半是见到那些女子的惨状，心生不忍。却从未像苏墨白这般，想到如此深的层次。
她看着苏墨白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含笑眼睛，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话虽然总是拐弯抹角，但…似乎比那个总是冷着脸的陆明渊更懂她在想什么？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语气缓和了些：“…算你会话。喂，你既然懂这么多，那我问你，这批粮食衣物送完，接下来做点什么好？总不能一直送吧？”
苏墨白眼中笑意更深，略作思索道：“姐可知，此次被救女子，家中多有贫寒者，即便归家，恐也难谋生计。柳家商行遍布靖州，若能在清河开设一家绣坊或织坊，聘请这些心灵手巧却无依无靠的女子做些活计，既给了她们一条长远活路，于姐而言，亦是一门可长久经营、且能博得美名的善政。岂不比单纯赠送更佳？”
柳如眉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脱口而出：“这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她看向苏墨白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佩服和兴趣。
苏墨白微微一笑，谦逊道：“苏某只是随口一提，如何决断，自然还需姐斟酌。”他拱手一礼，“苏某还要去县衙与陆大人回禀些事情，先行一步。”
完，他牵着马，悠然向县城方向走去。
柳如眉站在原地，望着他青衫磊落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领到物资、脸上重现希望的村民，第一次觉得，除了“明渊哥哥”之外，这世上似乎还有其他值得关注的人和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尘土的手，忽然觉得，这种感觉似乎也不坏。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苏墨白悄然回首，尽收眼底。他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摇了摇头，轻声自语：“倒是个有意思的姑娘，并非全然草包。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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