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放进木匣子，盖上盖子。
苏毅把它搁在柜台上，等中年男人来取。
凤鸡从钱袋上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
“掌柜的，今还有什么活没？”
“铜炉。”
“几到期？”
“还有两。”
凤鸡低头把钱袋绳子重新绕了一圈，没再话。
苏毅去后院把铜炉端出来，放在柜台上，拿刀在裂缝两侧刮了一遍，把浮灰刮干净。昨打的骨胶已经干了，颜色比铜面深，沿着裂缝走出一道黑印。
他拿铜焊粉沿着裂缝压了一层，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截细铁丝，对着油灯烤热，往焊粉上一贴，拉着走了一遍。
裂缝合了，表面鼓起一道细脊。
他换锉刀，从中间往两头磨。磨了三遍，细脊磨平，摸上去不觉得缝，眼睛凑近看，颜色浅了半截。
铜炉底部那行字——千机岳川——四个字磨损的磨损，他没去管，那是原来就有的。
凤鸡飞过来，用爪尖戳了一下修好的缝。
“掌柜的，这颜色还是差一点。”
“铜炉旧了，补的铜粉新，差一个色号。”
“能不能用老铜粉补？”
“哪来的老铜粉。”
凤鸡把脚收回去，没再。
苏毅拿棉布沾零桐油，在炉身上薄薄抹了一层，等它沁进去。炉面颜色往深了走了一点，新旧差距没那么明显了。
他把铜炉搁到后院晾着。
门外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走得很快，靴底踩青砖的声音啪啪的，急。
没敲门，直接推进来。
是那个拿石砚来修的中年男人，褐袍，手里拎着个空布包，进门先往柜台上扫了一眼。
“苏老板，我来取砚台。”
“检查费五千。”凤鸡。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我昨交过了。”
“昨是昨，今是今。进门就收。”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掏出五千，放在柜台上，目光落在木匣子上，往前走了一步。
“好了吗？”
“好了。”
苏毅把木匣子推过去，揭开盖。
砚台躺在里头，缺角补好了，胶缝边上磨平，上了桐油，表面有层浅光。补的那块颜色浅了半个色号，顺着缺口方向有道浅印，肉眼能看出来，手摸是平的。
中年男人拿起砚台，翻过来看底部，看了好一会儿，没话。
凤鸡在旁边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开口：“多少钱？”
苏毅报了个数：“十八万。”
中年男人把砚台翻回正面，低头看那道浅印。这块砚台是他恩师当年亲手制的，市面上买不到，也没有第二块。缺角这事，他在自家孩子身上已经撒了好几的气，进门之前就没打算少给。
他掏了二十万，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凤鸡飞过去把钱叼走，数了一遍，进钱袋。
中年男人把砚台包回布包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老板，你这铺子什么都能修？”
“能修的修，不能修的不接。”
“我有个同门，他手里有件东西……等我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来。”
苏毅没答，拿账本把二十万记上去。
中年男人出了门。
凤鸡把钱袋扎好，偏头看苏毅。
“掌柜的，他的同门……”
“来了再。”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念从后院端着一碟干果出来，搁在柜台角落，没话，转身又进去了。
苏毅拿起一块，嗑了，放下，继续坐着。
门外没动静，这就这么过去了半个时辰。
然后，脚步声来了。
三个人。
走得不急，但步子很沉，一踩一个实。
苏毅把手里的活搁下，往门口看。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三个穿灰袍的修士。为首那个是个女的，元婴初期，年纪看着不大，头发绾着，随手插了根铜簪。左手提着只铁箱子，铁箱四角磕损，是用了很久的样子。
她后面跟着两个男修，都是结丹后期，手里没拿东西，进门先往两边扫了一圈。
凤鸡从钱袋上站起来：“检查费五千，三个人一万五。”
女修没掏钱，站在门口看苏毅。
“你就是修东西的那个凡人？”
“一万五。”凤鸡重复了一遍。
女修往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万五扔在柜台上，目光没从苏毅脸上移开。
凤鸡把钱叼走，数了，点头。
“进来。”
女修走到柜台前，把铁箱放下，没掀盖。
“我听，你修好了严烈那头黑兽的眼睛。”
“修了。”
“用了多少灵力？”
“没用灵力。”
女修把手按在铁箱盖上，没动。旁边那两个男修对视了一眼，右边那个往苏毅身上扫了一遍，拿神识探了探，探出来一个普通凡人，经脉空的，没有丝毫灵气。
他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转明白。没有神识，没有灵力，怎么治好严烈的本命兽？他们今出门之前，严烈当着他们的面让黑兽追了一圈人，左眼活的，脖子回正了，眼神利得很。
这凡人要么极其走运，要么……他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女修把铁箱盖掀开了。
里头是一把刀，单刃，刀身发黑，整把刀从刀柄到刀尖都裂开了，不是一道裂，是很多道，像干涸的泥地，纵横交错，刀背那一侧还断了半截，断口参差。
苏毅拿起来看。
刀是老刀，刀柄包的皮已经磨秃了，露出里头的木芯，木芯上有旧汗渍，是常年握着的。裂纹走的方向不乱，都是从刀脊往刀刃走，明受力的时候，刀背挨了重击。
他用银针在一道裂纹里拨了一下，裂纹口发白，刀身内部是黑的，黑得很均匀。
“淬过毒。”
女修没否认。
“谁的刀？”
女修沉默了一下，开口：“我的。”
“被什么打的？”
“比我高两个境界的修士，用本命法宝压的。”
苏毅把刀放回箱子里。
裂纹这么密，明刀身整体都受过巨大的压迫，不是单点撞击，是整把刀被重物压覆。能把一把元婴期的淬毒刀压成这样，对方至少是化神。
这活接不接是一回事，能不能修是另一回事。
“修这把刀，你想修到什么程度？”他问。
“能用就校”
苏毅拿起刀，把刀背那截断口对齐，对着油灯看了看。
断口这里有个问题——断口两边的纹路对不上，明刀在裂之前就不止一次受过外力，内部结构已经有偏移，不是简单打个补丁就能解决的。
他放下刀，了句实话。
“这刀修好，撑不住原来的淬毒。毒性散了，就是一把普通刀。”
女修手按着铁箱边沿，没动。
旁边两个男修都看着她。
“那就修成普通刀。”女修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能砍人就校”
凤鸡蹲在柜台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苏毅没转，把刀收进铁箱，合上盖。
“三后来取。修好报价。”
女修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苏老板，你不问我这刀是怎么来的？”
“问一句五千。”
女修回头看他。
“不问了就是。”苏毅，“我修东西，不问来历。”
女修没再话，出了门。
三个饶脚步声往巷口去，远了。
凤鸡等声音没了，飞到铁箱边上，拿爪子按了一下。
“掌柜的，这刀淬了毒，你敢接？”
“毒在刀里，不在人身上。”
“万一打开箱子的时候……”
“毒没挥发，封在刀身的裂纹里。”苏毅把铁箱拎去后院，顺手放到架子最下层，离砚台和铜炉都隔开了一段距离，“放好了，不乱动就没事。”
凤鸡从后院门口往里张了一眼，没进去，退回前铺。
宋念把那碟干果端走，顺手把柜台擦了一遍。
“苏老板，那个女修士……她比她高两个境界的人，那不是化神吗？”
“嗯。”
“沧澜城有化神？”
苏毅没回答这句话，把账本翻到今这页，往下写了一行字。
收化神期压毁刀一把，三日后取。
写完，他把笔放下，想了一下，又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
先收定金。
凤鸡凑过来看了看，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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