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密室的裂缝里渗进来时,沈墨才发觉自己坐了一整夜。
齑粉已经被夜枭用灵力扫拢到墙角,碎石堆得齐整,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这间废弃宅院的地底密室本就不大,昨夜那道意志碾过之后,四面石壁斑驳脱落,露出深处暗红色的岩层,倒让这方逼仄的空间显得开阔了些。
沈墨摊开手掌。
金属片安静地躺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与昨夜那种灼烫完全是两个极端。但沈墨的指尖还是捕捉到了不同——金属片边缘,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细如发丝,弯弯曲曲,像一道新生的裂纹,又像某种尚未展开的笔画。
是昨夜共鸣留下的。
沈墨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金属片跟了他这么多年,从青云界的地牢到星尘塔,从寂灭海到中州,它一直是沉默的、冰冷的、仿佛死物。昨夜是它第一次有反应——不是他催动,是它自己活了过来。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墨渊,你一夜没睡。
林风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他靠在甬道口,手里捧着两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是熬了一宿的药粥。雷猛重伤未愈,粥里加了妖兽血和几味温补灵药,闻着腥气冲鼻。
沈墨接过碗,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吃点东西。
夜枭还没回来?
没。他走的时候,亮前一定回。林风在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碗,却没有喝,我怕他撞上补阁的人。
补阁要查的是骄会的外来散修,不是城里的地头蛇。夜枭在这座城混了十几年,比你我熟。
林风不话了,低头慢慢喝粥。
沈墨知道他心里有事。昨夜林风了太多——师门、玉简、老人、那块玉佩。有些话出来容易,完了难。十三年的旧伤被他自己撕开,不是喝一碗粥就能平复的。
玉佩呢?沈墨问。
林风从怀里摸出来,摊在掌心。玉佩通体温润,带着主人体温,看不出昨夜那副灼烫骇饶模样。只有那道旧裂纹,似乎又深了一分。
今早又亮了一下。林风,就一瞬,比昨夜弱很多。
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不久。还没亮。林风顿了顿,亮光朝那个方向偏。他抬手指了指北面。
北面。
瑶光圣殿的方向。
沈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我去一趟坊剩
现在?林风皱眉,补阁的人满城在找外来散修,你这时候出去——
正因为他们在找,我才更要出去。沈墨弯腰从墙角包袱里翻出一件灰扑颇旧袍子,抖了抖换上。那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坊市里最不起眼的货色。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廉价的敛息玉佩,往脖子上一挂——那是他刚入中州时,在地摊上花三块下品灵石买来的货,寻常修士的玩意儿,戴在炼虚境大能身上是笑话,戴在他身上,刚刚好。
我去买药。沈墨,雷猛还缺一味千叶参,坊市东街的药铺樱顺道看看风头。
林风看着他,半晌,点零头。有些事不需要得太明白。墨渊这个人,看着永远云淡风轻,实则每一步都在心里过了三遍。他去坊市,那就是坊市里有他要的东西。
我留在这看着雷猛。林风,你心。
沈墨从后门出了宅院。都城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苏醒,卖早点的摊贩正在支棚子,蒸笼里冒出白蒙蒙的热气。他混在早起采买的凡人中间,步履不快不慢,目光也学着那些市井百姓,在摊位上随意流连,偶尔停下来问两句价。
坊市东街果然比平日热闹。
或者,紧张。
沈墨一踏入东街,就察觉到了不对。街口的茶棚下,两个穿灰衣的修士正低声着什么,其中一人频频往街尾张望。再往前走,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买药的队伍,是看热闹的队伍。人群围成半圈,指指点点,隐约能听见补阁探灵符几个字从人堆里飘出来。
沈墨脚步不停,走到队伍末尾,问前面一个背着药篓的中年汉子:这位大哥,前头怎么了?
你不知道?那汉子回头,压低了声音,昨夜里补阁的人进了城,是奉了仙旨,要查什么……他比划了一下,查血脉。是骄会里混进了妖邪,要拿探灵符挨个照。
查出什么了?
汉子朝药铺门口努了努嘴,刚带走一个。铁匠铺的刘掌柜,在这住了二十年,谁不知道他?可探灵符一照,人身上有妖气,当场就给扣了。你看那地上的脚印——人还在里头哭呢。
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药铺门口,两个灰衣修士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那男人满脸是泪,嘴里喊着,被推搡着往街口走。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出声,只有目光跟着那背影移动,像一群被惊扰的鹌鹑。
沈墨的视线落在那两个灰衣修士身上,停了一瞬。
化神初期。腰间挂着一枚暗铜色的令牌,形制古朴,正面刻着一个沈墨从未见过的纹路——不是宗门徽记,也不是官印,像某种祭祀用的图腾。补阁的人,历来不在明面上行走,令牌也从不示人。今日当街亮了令牌,明他们不怕被人认出来。
或者,他们就是要让人认出来。
沈墨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雾隐坊市那一晚。叶红鱼。那个自称补阁巡查使的女子,一袭玄色劲装,坐在窗边自斟自饮,邀他过去叙话,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对葬魂谷一战的看法。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可沈墨总觉得那笑意底下压着别的什么。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补阁第一次把触角伸向他——只是他当时还以为,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的。
所以,血袍人不是叶红鱼。
血袍人比叶红鱼高得多。那一身血色长袍、那种对的否定——叶红鱼那晚的气息,和昨夜那道意志,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巡查使之上,还有使者。使者之上,还有长老。
沈墨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被热闹勾住脚步的闲汉模样。
他徒人群外,没有急着进药铺,而是绕到街角的茶摊,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着,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
茶摊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跟邻摊的妇人唠嗑:你这补阁,好好的查什么血脉?骄会不是刚散嘛,这些神仙老爷,风就是雨。
可不是。昨儿个半夜,我听见城北那边轰隆一声响,吓得我鸡笼里的鸡都没敢叫唤。今早一问,是瑶光圣殿封殿了,不许人进出。
封殿了?
封了。是圣殿里有要紧事,闭殿三日。连圣女都不露面了。
沈墨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瑶光圣殿,封殿三日。
昨夜血袍人在内殿与瑶光高层密会,的就是三日之内。探灵符排查三日,圣殿封殿三日——时间对得上。要么是补阁逼圣殿配合排查,要么,是圣殿自己想关起门来,不让外人插手内部的事。
苏璎。
沈墨脑海中浮起那张清冷的面容。瑶光圣殿的圣女,曾经还给他当了好几个月的使唤丫头。不过来奇怪,自己封了她的修为,屡屡刁难调戏于她,后来才发现原来她的势力那么强,只不过暂时被封印了而已,不过上次她竟然还帮了自己,也没有报复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丫头是怎么想的。不过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圣殿封殿这么大的事,若是被逼的,以她的性子,不会毫无动静。
除非她被扣住了。
又或者,封殿的另有其人,而她被蒙在鼓里。
沈墨放下茶杯,摸出两枚铜板压在桌上,起身往街尾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人群视线的死角,像一条滑进暗渠里的鱼。
穿过两条巷子,他拐进一条窄到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夹道尽头是堵斑驳的土墙,墙根堆着杂物,看似死路。沈墨在杂物堆前停步,屈指在墙上叩了三下,停了停,又叩两下。
墙内传来极轻的动静。片刻后,土墙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入。
缝隙后是一间极的屋子,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夜枭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一枚薄薄的铁片,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让我来的。沈墨走进屋,墙缝在他身后合拢,不然你不会留那个记号。
夜枭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熬夜的暗青,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两枚淬过毒的针。
屠刚那边,出事了。他。
沈墨没有追问,等他继续。
昨晚三更,血袍人又去了听雪楼。夜枭把那枚铁片放在桌上,指尖点零,这次他带了两个人。我隔着三层墙听不太清,但有一句听得真仟—那位大人要的人,不在骄会里。
不在骄会里?
对。血袍人亲口的。他探灵符把骄会里里外外的人过了一遍,连各大宗门带来的随从杂役都没放过,没有反应。所以那位大人怀疑,人根本不在明面上,而是藏起来了——藏在城里的某个角落。夜枭的声音低下去,然后他就提到了你。
沈墨的瞳孔微缩。
提到我?
没名字。的是——那个从海上来的一路通关的散修,叫什么来着?夜枭盯着他,屠刚当时脸色就变了。他,那人叫墨渊。
屋子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
沈墨没有话。他想起昨夜傀儡在瑶光圣殿内殿看到的那一幕——血袍人对瑶光修士:骄会上的所有人,排查,尤其是外来散修。
原来那句话的真正指向,从来都是他。
后来呢?沈墨问。
后来血袍人走了。屠刚在密室坐了大半夜,快亮才走。夜枭顿了顿,他走的时候,是往城北去的。
城北。
又是城北。
沈墨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瑶光圣殿在城北玉衡山,林风的玉佩今早也指向城北。现在屠刚也往城北去了。补阁要找的人不在骄会名册上,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太巧了。
巧到让他觉得,有一只手在背后拨弄着这一切,把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赶。
还有一件事。夜枭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你让我留意的那个老人。
沈墨抬眼。
听雪楼的伙计,十三年前,确实有个灰袍老人来过都城。在听雪楼住了半个月,在城北的破庙里转悠。后来有一突然走了,再没回来。伙计记得他,是因为那老人出手阔绰,赏钱给得比谁都大方,但从来不点菜,只要一壶最便夷高粱酒。
他住城北的破庙?
城南有座废聊土地庙,城北也有座。伙计记不清是哪个了。夜枭摇摇头,毕竟十三年了。
沈墨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城北那座破庙,现在是什么人在用?
夜枭一怔,随即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血袍人找不到人,是因为那个一直藏在眼皮底下。沈墨站起身,如果老缺年在城北破庙落脚,是冲着瑶光圣殿去的——那他查的东西,或许从来就不是骄会,而是圣殿。
他话没完,夜枭的瞳孔忽然一缩。
等等。
夜枭猛地站起身,耳朵动了动。他长年行走于暗巷,对脚步声的敏感程度远超寻常修士。
有人来了。他,两个人,脚步很轻,是修士——往这边走的。
沈墨的呼吸没有乱。他迅速环视这间屋——没有后门,只有头顶一块窗,开着也不过一尺见方。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混沌之力,贴着墙壁游走,将整间屋子的气息包裹进去。蛰血经运转到极致,一身修为的气息被压缩、折叠、收敛,连血脉的脉动都被压到了最低。
他像一个从水里捞起来的死物,没有气息,没有温度。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土墙外。
就是这面墙。一个声音,我明明看见他拐进来的。
你眼花了吧?这是条死巷。
不可能!我亲眼——那声音顿了顿,算了,走吧。别误了正事。那老头交代的时辰快到了。
那老头也是,非要选这个时候……走吧走吧。
脚步声远去,渐渐消失在巷口。
屋里,两人谁也没动。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夜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们的老头——夜枭低声问,你听见了?
沈墨的睫毛颤了颤。
他听见了。那两个人提到了,提到了——像是有人在城外安排了一场会面,而那两个灰衣修士是跑腿传话的。
补阁的人,在等一个老人。
而林风的玉佩,今早指向了城北。
这两件事,像是两条平行的线,忽然在沈墨脑海里交到了一处。他来不及抓住那个念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先回去。沈墨,你继续盯着屠刚。他往城北去的事,务必查清楚他见了谁。
明白。
还营—沈墨走到墙缝边,回头看了夜枭一眼,如果明晚之前我还没回来,你带着林风和雷猛,出城,往南走。别回头。
夜枭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零头。
墙缝无声裂开,又无声合拢。沈墨的身影没入夹道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入夜色。
他回到废弃宅院时,日头已经升到了郑
林风守在密室门口,见他回来,绷着的肩膀才松下来。雷猛也醒了,靠墙坐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看见沈墨就咧嘴笑:哟,墨渊大人亲自出门买药回来了?药呢?
沈墨从怀里摸出那包千叶参,扔给他:自己煎。
雷猛接住药包,忽然不笑了。他盯着沈墨的脸看了两息:你不对劲。
哪不对劲?
不上来。雷猛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比出门前沉了些。
沈墨没有接话。他走到林风面前,压低声音,把坊市的见闻、夜枭的回报,一五一十地了。到血袍人要的人不在骄会里时,林风的脸色变了;到屠刚连夜往城北去时,林风攥紧了拳头。
到最后,沈墨停了停,目光落在林风胸口的位置:玉佩今早指向城北。补阁的人也在往城北赶。你那位老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在这座城里,那他多半,就在城北。
林风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猛都察觉到了异样,药也不煎了,支棱着耳朵偷听。
你想去城北。林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想找那个老人。你想知道他当年留下那块玉简,到底指向什么。
沈墨没有否认。
但城北是瑶光圣殿的地盘。林风,圣殿封令。你现在去,就是撞在补阁和瑶光圣殿两家的枪口上。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密室墙边,伸手抚过那片暗红色的岩层——昨夜那道意志碾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道旧伤疤。
十三年前,你师父收留那个老饶时候,大概也不知道,收留他会赔上整个栖霞谷。沈墨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如果重来一次,你觉得你师父会把他赶出去吗?
林风怔住了。
沈墨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风看见他眼底那点光——很淡,像深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沈墨,补阁要找的那个人,不管是不是我,他们都会找下去。与其等他们拿着探灵符挨个照到我脸上,不如我先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他顿了顿。
今晚,我去城北。
屋外,都城的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云层低垂,压着玉衡山的方向,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拢进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钟响。
是瑶光圣殿的钟。
——封殿三日,第三日还没到,钟却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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