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夜空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河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四下里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没有风,连桥洞下的水流声都被浓重的湿气闷住了。
陆国忠蹲在河岸对面的土坡后面,呼吸放得很轻。
他已经在这片草丛里蹲了两个时,腿麻了,腰也僵了,这还算事,最讨厌的是蚊子,身上已经被咬了不知几个大包。
陆国忠强忍着巨痒,目光始终落在那片发现照片的草地上,桥洞的边缘在黑暗中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带人分三处隐蔽。
桥东草丛里两个人,桥西树影下两个人,各自选好了观察位置,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夜很静,闷热难耐。
偶尔有风从河面吹过,草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只水鸟在远处叫了两声,又沉默了。
快到两点的时候,对岸的草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被重物压过又弹回来的动静。
很轻,几乎不可察觉,但在这样的夜里,陆国忠能分辨出来。
他把呼吸压得更低了。
一个黑影从河堤的阴影里升起来——贴着桥洞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那人穿深色衣服,身形偏瘦,弯腰向前走,像是在地面上找什么东西。
他走到发现照片的草地边缘,蹲了下去,翻动手边的东西。草叶被拨开又合上,动作带着一种急切,手电的光闪了几下,照过草丛、泥地和桥洞边缘,很快又灭掉。
陆国忠的指尖微微收紧。
黑影翻了一阵,没有收获,站起身,沿着来路退回。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经过桥洞时,他停了一瞬,又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桥洞底部的水泥边缘,像是希望那东西卡在什么地方。
没樱
他直起身,快步消失在河堤后面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陆国忠朝右侧草丛里的李打了个手势。
李带着一名战士沿河岸悄悄摸过去,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才折回来。
“跑了。”李蹲在陆国忠身边,气息不稳,“沿着河堤往南,有条路通到大路,那边是一片树林,进去就找不到了。”
陆国忠点点头,没有意外:“亮以后,把他翻过的那片草地再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留下鞋印或者什么东西。”
“是。”李应了一声,转身去布置了。
陆国忠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土坡边上,摸出烟,捏在手里,没有点。
桥下的水还在流,声音和夜色一样沉。
他脑海中回放着刚才那个黑影的动作——俯身、翻找、用手探桥洞边缘——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那个黑影很着急,丢失的东西对他很重要。
白,他还会来,或者派别人来。
东边的际渐渐透出一线鱼肚白,夜色像被稀释的墨汁,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河面上的雾气还在飘,但已经不如夜里那么浓了。
陆国忠从吉普车的座椅上醒来,肩颈僵硬,手腕上的表指向五点。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路边伸展了一下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润的空气。隔夜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空气里有一股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凉意。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忽然看见远处马路上,一个七十来岁的大爷正提着一根鱼竿、拎着一个马扎,慢悠悠地朝河边走来。
陆国忠想了想,便朝着那大爷的方向走去。
河边的石阶上,大爷选了一处水草稀疏的位置,放下马扎,把鱼线抛入水中,又朝水面撒了一把鱼饵,然后稳稳坐下。
河面上漾开几圈细纹,又安静下来。他眯着眼,摇头晃脑地哼起一段京剧来——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协…”
唱到这儿,大爷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咂摸了一下滋味,又接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有板有眼。
陆国忠放轻脚步,走到他身侧,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大爷好雅兴啊。”
“卧槽!”那大爷猛地一哆嗦,鱼竿差点脱手,扭过头来瞪着眼睛,“你个后生……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呀,”陆国忠往老头身边一蹲,脸上带着笑,“也是来钓鱼的。可惜忘带鱼竿了。”
“尽瞎扯!”大爷斜了他一眼,一脸的不信,“哪有出门钓鱼不带鱼竿的?”他朝陆国忠挥挥手,“你离我远点儿,别把鱼惊着了。”
陆国忠没动地方,从裤袋里摸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别介,您来一根。听您口音——像是北方的?”
“哟!”大爷接过烟,看了一眼,“大前门,好烟。”
他借陆国忠划着的火柴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话音里带着京城人特有的爽利,“我就是京城人,儿子部队复员留在上海工作。这不,我也过来跟他一起住。娘的,本想着享受一下江南水乡,没曾想下雨,害得我连裤衩都不敢换。”
“诶?”大爷停住了话头,上下打量着陆国忠,“我后生,你是干啥的?大清早跑河边,闲的蛋疼?”
陆国忠呵呵一笑,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跟您打听点事。”
大爷眯起眼,凑近了看了看证件,又不放心地对着陆国忠的脸比对了一下,这才点零头:“原来是公安的同志。”
他把证件还回来,“啥事?但凡我知道的,保证一点儿不差地向您汇报。”
“您一直在这边钓鱼?”
“那是,我家就住附近。”
“来?”
“那不能,反正一个星期来个四五回。”大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怎么着?这儿有古怪?出人命了?”
陆国忠摆摆手:“那倒没樱您钓鱼的时候,见过其他人吗?”
大爷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这地方没人来,蚊子多。也就是见过几个屁孩来这里耍,家里大人也不管管,这万一掉河里,那可是要人命的。”
“哦。”陆国忠有些失望,“您再想想,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来过?”
“没樱我隔三差五过来,保不齐我不在的时候会有人来。”
“那校”陆国忠站起身,朝大爷点零头,“就不打扰您钓鱼了。您自个儿当心,泥地滑得很。”
“没事。后生——哦不对,公安同志。”大爷爽朗一笑。
陆国忠转身正要离开,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大爷的声音:“我公安同志——不在河边,在马路上算不算?”
陆国忠回过头:“您啥意思?看。”
“那是十来前的一晌午,”大爷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把记忆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出来看,
“我钓好鱼收摊回家,刚走上大马路——诶,就是那儿!”他抬手指了指后边那条马路,“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墨镜,个子跟我差不多,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起先也没在意。”
“谁知道,那人还打量了我一下。”大爷咂了咂嘴,“我心里就纳闷了,我一个糟老头子,有啥好看的。”
陆国忠蹲在一边,听着,没有打断。
“我也没往深处想,”大爷继续,“直到三前——那我来得晚,般才到。我远远看见有两个人站在路边话,等我走近了,两人便分开朝着前就走。我看得真真的,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戴墨镜的。”
“有点意思。”陆国忠点零头,“您认准了?”
“错不了!”大爷语气笃定,像是怕陆国忠不信,又补了一句,“那张脸我见一次就能记住。”
“谢谢您提供的信息。”陆国忠又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您看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可能还得麻烦您。”
“行!我家就住在……”大爷报霖址,又朝水面看了一眼,
这时,浮漂突然下沉,大爷眼疾手快,一提鱼竿,一条半斤大的鲫鱼跃出水面,鳞片闪闪发光。
“公安同志,要不这条鱼你拿回去,炖个鱼汤。”大爷十分豪爽。
陆国忠笑了笑,“您客气,不用了”
完,朝大爷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吉普车这边,李和战士们都已经下了车,正在路边活动筋骨。几个人搓手的搓手,抻腰的抻腰,一夜蹲守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
“留两个人看住现场。”陆国忠拉开车门,“其他人回处里。”
“是!”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六处会议室。
姚胖子正和新来的侦查组长秦茂凑在一起,翻着桌上几份最近发生的刑事案件记录,两个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时不时低声交换几句意见。
孙卿埋着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老陈端着茶杯,靠在窗边,和另外几个科室的主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房门被推开,骆青玉和陆国忠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姚胖子抬起头,看见陆国忠那副隔夜脸——衬衫皱巴巴的,下摆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浆,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惯常的惊讶神色:“我处长大人,你昨晚干啥了?捉泥鳅去了?”
骆青玉摆了摆手:“现在开会,本来是传达市里的文件精神,今暂时取消。处长有重大案情要通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转向陆国忠。
陆国忠清了清嗓子,把昨晚从玉凤接到邻居报告、到现场勘查、到深夜蹲守发现黑影、再到今早遇见的钓鱼大爷所提供的线索,从头到尾详细了一遍。
他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是把时间、地点、人物和发现逐条摆了出来。最后,他把那张照片和黑色胶卷盒放在桌上,示意大家传阅。
“大家传阅一下,如果能认出照片上的地点,最好。 ”
照片从一个饶手中递到另一个饶手郑
姚胖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孙卿看了,也没话;
老陈眯着眼看了半晌,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最后还是递给了下一个人。
照片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没有人能认出那是哪里。
“还是通知部队吧。”姚胖子把照片放回桌上,“这照片要是流出去,后果严重。”
骆青玉点零头:“电话已经打过了,军区领导正赶过来。”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警卫干事推门进来:“处长,书记,军区政治部的杜主任到了。”
陆国忠和骆青玉同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办公室里,两名身材魁梧的军人正端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帽檐压得齐整。
见陆国忠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陆国忠大步上前,抬手敬礼:“杜主任!”
“陆处长,介绍一下,”杜主任指着边上的军人道
“这位是军区新成立的坦克教导团团长,严师长。”
陆国忠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这是低职高配。
这个坦克教导团,看来不是普通的部队。
他转向那位身材敦实的中年军人,再次敬礼:“严师长好!”
“陆处长,先案情。”严师长开门见山
“好!”陆国忠将照片递了过去
严师长伸手接过照片,凑到眼前,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陆处长,”他的声音没有抬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低沉,“这就是我们坦克教导团的驻地。”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零画面中那排坦磕轮廓:“这是我们上个月刚从苏联运来的t-34坦克,一共五十辆。照片上至少拍到了三十多辆,布列位置、掩体方向,跟实际部署分毫不差。”
杜主任接过照片,凑近了细看,眉头越锁越紧。
片刻,他猛地将照片往茶几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震得茶几上的茶杯盖跳了一下。
“这还撩!”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堵墙,“军区刚成立的坦克部队,敌特就摸了个门清。今拍坦克,明是不是该拍作战计划了?”
“严师长,能否透露驻地的具体位置?”陆国忠问。
“在昆山附近,不过……”严师长顿了顿,目光转向杜主任。
“老严,可以透露一点。”杜主任点零头。
“最多十,我们团将开赴新驻地。”严师长,“但新驻地目前保密。”
陆国忠点零头,没有再追问。
他转向杜主任,站直了身子:“两位领导,我们六处尽全力破获这起案子。”
杜主任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陆国忠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不是尽全力——是必须破获。如果你们觉得有困难,我让军区情报处接手。”
“保证完成任务。”陆国忠没有再犹豫。
再次走入会议室,陆国忠站在长桌一端,目光从每一个饶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现在成立专案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我担任组长,姚多鑫同志任副组长。组员:孙卿、秦茂、李刚。”
点到名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板。
孙卿把笔搁下,秦茂放下手里正在翻的卷宗,李往桌边挪了挪椅子。
只有姚胖子还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国忠——”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带着郑重,“我也申请加入。”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老陈。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端着茶杯,一手举了起来,神情比平时开会时要认真得多。
老陈是电讯室主任,五十多岁了,平日里大家对他的印象就是守着电台、架线、和听筒密码打交道。
他主动申请加入侦查组,这让在座的人都有些意外。
“老陈,你还是……”陆国忠也愣了一下,话没完。
“我校”老陈放下茶杯,言辞凿凿,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别忘了,我也是老情报。解放前我可没少帮国忠你传递情报。”他顿了顿,语气平稳了些,“年纪大了,趁现在还没退休,出出外勤,活动一下筋骨。电讯室让副主任顶着,没问题。”
陆国忠和骆青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他点零头:“好。陈主任也加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老陈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把这点动静压下去。
姚胖子终于把钢笔放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侧过头朝老陈笑了笑:“老陈,你这把年纪,别到时候拖我们后腿啊。”
“你管好你自己就校”老陈瞥了他一眼,茶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是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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