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七月中旬，梅雨居然还没走。
雨丝稀稀拉拉地挂了一个多月，把整个城市泡得像一口闷锅，到处湿漉漉、黏糊糊的。
空气里拧得出水来，连弄堂口的老梧桐都耷拉着叶子，提不起精神。
民福里，笔墨庄二楼。
玉凤跪在床边，半个身子探进柜子里，翻出一件又一件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内衣内裤总要带的……肥皂毛巾也要……还迎…”
她把叠好的衣物一件件往床上摊，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头发丝黏在脸颊上。
“姐！”晓棠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你别折腾了！部队上什么都发，真的！”
“那也得带点自己的——”玉凤头也不回，还在柜子里翻腾，“万一不够穿呢？”
“发三套！部队上的同志了，连袜子都发！”
“部队上怎么我不管，我当姐姐的得替你想——”
“玉凤！”楼下传来陆伯轩的声音，放下报纸，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句，“你就听晓棠的吧。人家部队上什么都发齐全了，你让她拎一大包东西去，不像话。”
这时，店门被推开，陆国全牵着念馨走了进来。
念馨七岁了，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一进门就松开爸爸的手，像只雀儿似的扑进陆伯轩怀里：“爷爷！”
“哎——”陆伯轩搂住孙女，摸了摸她的脑袋，
国全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朝父亲问，“不是晓棠下午六点就要出发，人呢？”
陆伯轩往楼上努努嘴：“玉凤今心情不好。”
话音刚落，杨家姆妈端着一锅绿豆汤从后堂走了出来，锅沿还冒着微微的香甜气味。
念馨闻着味儿就跑过去了：“杨奶奶，你做啥好吃的呀？”
“馋猫，绿豆汤，都凉透了。”杨家姆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等着，杨奶奶去拿碗，先给我们念馨盛一碗。”
国全正要上楼看看，被杨家姆妈一把拽住，压低声音道：“别上去，玉凤今脾气不好，你别多事。”
“不就去参军嘛，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国全嘟囔了一句，到底没敢往上迈步。
正着，店门又被猛地推开。
念诚一手牵着念乔，一手拎着个湿漉漉的纸袋子，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二叔，快点吃！要化了！”他把纸袋往桌上一搁，袋底已经洇出一圈水渍，边往外拿棒冰边分，“爷爷，杨奶奶——念馨你别喝汤了，吃棒冰！”
分完一圈，他抓起两根就往楼上跑：“姨！吃棒冰！妈，你也吃一根——”
“滚下去！”楼上传来玉凤一声怒喝，声音又急又冲，“没看见我忙着呢！整不知道干点正事，就知道玩！”
念诚在楼梯上顿住脚，缩了缩脖子，冲楼下吐了吐舌头，随即“噔噔噔”又跑了下来，嘴里声嘀咕：“好勒，我马上滚——”
楼下，念馨已经咬了一口棒冰，杨家姆妈端着绿豆汤还没放下，国全站在楼梯口进退两难，只有陆伯轩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场面，端起手边的茶盅抿了一口，没有吭声。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午饭时间快到了，陆国忠匆匆赶了回来。
一进门，见老的的都神色异样，陆伯轩抬手指了指楼上，也没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都几点了？”陆国忠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胖子还在饭店等着呢。”完，大步上了楼。
楼上，晓棠房间的门半敞着。
玉凤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眶发红，眼泪正无声地往下掉。
晓棠坐在一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是呆愣愣地望着玉凤。
“姐跟你，”玉凤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这万一打仗，你趴低一点……你从就要强，但强不过子弹的。姐恨不得替你去当兵……”
“玉凤！”陆国忠走进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再拖的催促，“都几点了？你还磨蹭什么？”
“晓棠从没离开过我身边……”玉凤着，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舍不得……”
“别胡思乱想了。”陆国忠伸手按了一下玉凤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今我们全家送晓棠参军，是喜事。你这样不吉利，听我的，高高兴心。”
他转向晓棠，语气轻快了一些：“走，你舅舅还在徐家汇的饭店等着呢。大哥今请你好好吃一顿！”
…….黄昏，火车站月台。
陆国忠抬眼望去，整个月台被一种肃穆的绿色覆盖——黄绿色的军装，一列立一排排，像被风吹齐的麦浪。
每个新兵战士的胸前都别着一朵大红花，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点名声、报数声此起彼伏，被汽笛的余音搅碎，又在月台顶棚下聚合。
陆伯轩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朝队伍中那个瘦的身影频频挥手。
他脸上带着笑，可眼眶早就湿了，拐杖的尖端在地上轻轻颤着，像在替他那些没出口的话。
玉凤站在他边上，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但手里还攥着一包衣物，指节捏得发白。
“带着又不碍事……”她低声嘟囔，像是在跟谁较劲，“这部队的同志也太不讲人情了。”
“阿姐！”国全叹了口气，“不让带就别带了。你还是居委会主任呢，这点觉悟没有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唠叨一了，歇歇好伐？”
玉凤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话，只是把那包衣物又往怀里搂了搂。
身边的念诚拉了一下妈妈的衣襟：“姆妈，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这下开心了，没人盯你做功课了”
念诚没有话，眼泪却已经淌了下来。
汽笛再次拉响，
领队的解放军干部口哨声干脆利落：“全体都营—上车！”
队伍像潮水一样涌向车厢门，黄绿色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车门里。
晓棠排在队中，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用力挥了挥手。
陆国忠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那个黄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口。
铁轮缓缓滚动，列车朝南驶去，车厢连接处的风把晓棠的碎发吹了起来。
她趴在车窗边，朝站台方向望，直到月台上那些摇动的手臂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直到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再也看不清了。
黄昏的余晖已经彻底被夜色吞没，民福里的巷口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把青石板路面映出一层湿漉漉的光。
玉凤扶着陆伯轩从车上下来，脚步带着些许疲惫。
先下车的念诚已经跑向店门口，声音里带着惊喜：“胖，大国！你们怎么蹲在我家门口？”
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从台阶上站起来，其中一个指着身后。
念诚顺着他的手看去，屋檐下暗处站着两个孩子的家长，正朝这边张望。
“诚诚，我们在等你妈妈。”胖妈妈走上前一步，手里还攥着一块手帕。
这时，玉凤扶着陆伯轩走了过来，杨家姆妈牵着念乔跟在后面。
陆国忠本已经启动车子，准备回处里值班，从后视镜里看见家门口站着邻居，便重新拉上手刹，侧过头朝车窗外看去。
“玉凤主任，你总算回来了。”大国爸爸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手指在裤缝边搓了搓。
玉凤先是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念诚一眼——这子又闯祸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今念诚一整都跟着大人，从吃饭到送站，没离开过自己视线半步。
她定了定神，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站直了身子：“大国他爸，出什么事了？”
“有话进去。”陆伯轩拄着拐杖，催促玉凤开门，又侧过头补了一句，“是不是诚诚闯祸了？”
“陆老板，诚诚乖着呢！”胖妈赶紧摆手。
“我们是有重要情况要跟玉凤主任汇报。”大国爸爸的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孩子的事。
店门打开，玉凤招呼两人进去，又转头对杨家姆妈：“老太太，您带念乔洗把脸，早点休息。”
完，她引着两个邻居在八仙桌边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定。
“什么情况这么严肃？”玉凤笑着问，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主任，你看看。”大国爸爸将手里攥着的一件东西递到桌面上。那是一张三寸大的照片，边角已经卷曲，上面还沾着水渍。
“这是大国和胖下午在蒲汇塘桥下面玩水的时候捡到的”
“还有这个。”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圆盒，指腹在盒盖上擦了一下，搁在照片旁边。
玉凤低头看那张照片时，脸上原本带着的浅淡笑意慢慢收住了。
她没有立刻去拿，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那个黑色圆盒，指腹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纹路，扳开盖子，里面是空的。
她的目光看向两个孩子：“胖，大国，你们捡到的时候，边上有人吗？”
“没有人，那里本来就是冷冷清清的。”胖道。
玉凤点点头，站起身就往柜台走去，她要打电话上报派出所。
店门却被推开了，陆国忠走了进来。
“呀！你没走？”
“没有，看见邻居找上门，我也好奇。”陆国忠微笑地看向她，“发生什么事了？”
“哎哟！国忠回来了正好！”胖妈妈赶紧凑过来，“你来看看这个。”
于是大国爸爸又把话从头到尾了一遍。
陆国忠没有打断他，安静听完，这才低头看向桌上的东西。
他先拿起那张照片，凑近灯光。照片是三寸大，边角已经卷起，带着水渍，但成像很新。
镜头拉得较远，拍的是开阔地带的某处——一排排坦克整齐列队，炮口朝向同一方向，后方隐约可见营房轮廓。
从植被和光影判断，拍摄时间不会太久，最多是近一两个月的事。
陆国忠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又拿起旁边那个黑色圆海
盒身是哑光质地，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密封槽。
他轻轻扳开盒盖，里面空着。
翻过盒子，借着灯光看底部的铭文——美国柯达公司，军工规格。
这种微型胶卷盒，解放前他在情报线上用过同款。
陆国忠把那个黑色圆盒收进口袋，目光转向两个孩子：“大国，胖，你们记不记得具体是在桥的哪个位置？桥洞底下，还是堤岸边？”
“在岸边上，靠近桥洞了。”胖很肯定地答道。
“那这样好不好——”陆国忠弯下腰，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更认真，“你们跟陆叔叔跑一趟，现场指给我看，行不行？”
大国爸爸连连点头：“那敢情好！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陆国忠直起身，朝门口走，“大国爸爸和胖妈也跟着去。”他又回身对玉凤，“玉凤，你打电话到我单位，告诉他们位置，让他们立即出发。今晚李在。”
“哎！”玉凤已经走到了柜台边，手搭在电话上，开始拨动转盘。
陆国忠推开店门，湿热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大国和胖跟在后面，两个家长紧随其后。
念诚站在门槛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忍住了。
马路上的路灯散发着水汽，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陆国忠走在前面，步伐没有放慢，两个孩子跑着才能跟上。
身后，笔墨庄的灯还亮着，玉凤站在柜台边，手握话筒，声音不高却清晰：“李吗？我是你嫂子，你陆处让你带人马上出发……”电话线被拉得绷直，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十分钟后，
吉普车停在蒲汇塘桥边，车灯照亮一段长满野草的堤岸。
陆国忠打着手电，跟在大国和胖身后，沿着泥泞的河岸走了几十步。
“就在这里！”大国蹲下来，指着脚下一片被踩过的草丛，“我就是在草里捡到的，当时还以为是谁丢的纸片。”
“我和大国在捉蚂蚱。”胖跟着蹲下，“我正蹲着找蚂蚱，大国就喊我，捡到一张照片和一个黑盒子。”
陆国忠用手电照了照那片草地，草叶上还有被踩过的痕迹：“那是几点钟？”
两个孩子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我们是吃好午饭来的。”
“四点钟还没到他们回来的。”胖妈妈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陆国忠点零头，没有接话。
他绕过两个孩子，径直朝不远处的桥洞走去。
手电光柱在桥墩和河面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桥洞底部的泥沙和石缝，又站起身，沿着堤岸走了一个来回。
这时，马路方向传来引擎声。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停在桥头，李带着六七名战士跳下车，个个全副武装。
他快步走到陆国忠面前，压低声音：“陆处，都到了。”
陆国忠朝四周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把现场封锁起来，桥两端各留一个人，其他人沿河岸搜一遍，注意不要破坏痕迹。”
战士们无声地散开，举着手电沿着河岸搜索。
两个家长站在远处，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战士利落地动作，脸色都变了。
大国爸爸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胖妈妈攥紧了儿子的手，一句话也没敢。
在他们的印象里，陆国忠是公安局的干部，可今这场面——来的这些人，既不像公安，也不像平日见到的部队战士，身上那种沉默的警觉和利落的动作，明显不是普通人。
这个陆国忠，到底是干什么的？
陆国忠转身朝那两个孩子走去，蹲下身子，和他们的视线齐平：“你们两个朋友，警惕性很高。今提供了十分重要的情报，到时候陆叔叔会给你们学校写表扬信的。”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胖的肩头，又朝大国点零头，“谢谢你们。”
他站起身，朝两位家长微微颔首：“今辛苦你们了。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分寸，“这件事，还请你们暂时保密。”
两位家长连连点头，拉着孩子朝吉普车走去。大国和胖回头看了陆国忠一眼，被爸妈拉上了车。
陆国忠目送车子驶远，这才转身对李：“先停止搜查。你带着战士们散开，找隐蔽位置蹲守，看看有没有人回过来。”他顿了顿，“把车也开走，不要停在桥边。”
“是。”李应了一声，转身挥了挥手。
战士们无声地收起手电，像潮水一样退入河岸两边的树影和草丛里。
两辆吉普车驶离桥面，很快消失在夜色郑
蒲汇塘桥又恢复了安静。
水声在桥洞下轻轻响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国忠站在河岸边的暗影里，没有离开。
他摸出烟，又放回去了。
桥下的水在夜里显得格外黑，静静地往南流。
远处，徐家汇的灯火隔着一片田野，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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