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Regen？（雨？）”
“Ja,Regen。（是的，雨）”
字词上，方块字与花似的线条们碰撞，交错在唇齿和口腔所激发的音节上，让两位年纪尚早的孩子们，得以最简单又过于繁复的方式，在所谓神话里崩解的巴别塔阴云下，互相搀扶慰藉。
他们没有得到很多，一本翻地有些褶皱的德语字典，一本放到边页泛黄的汉语字典。他们就连面庞都不相同，一份来自中欧向北的洁白，是施普雷河的精致柔美，一份本该留存在东亚南疆的土黄，是十万大山的莽莽苍苍。
些活跃气氛的，这算不算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一部分？少年不自觉勾起嘴角，让少女多遗憾，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动作惹人笑，还抬起压住桌面的身子打量自己来。
插曲倒不影响进程。
“雨？”
“嗯，雨……雨！”
气的变化也算是衬托气氛，书写和教学过程里能仔细听，仔细听，飘散起雨滴来，哗啦啦地，紧跟着拍打窗户。
可这却让男孩睁大了眼，笑容不再，口中不住重复那唯一的字眼，身躯显得僵硬，恍若意识到什么，回想起……
还是下雨，哗啦啦的。
“老板，我就一本书。”
当时还不会害怕，因为那不过是2020年，中国南方一座再不过的城市里，家庭幸福美满，人生平淡无波，即将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孩子。
书店中，收银台前，少年不太愿意接受这塑料袋里多出的笔记本与水性笔，虽价格也没有变化。
家庭教育“上没有免费的馅饼”，家里边有受过他饶礼，当然会回去相近的礼，他是看在眼里的。不过礼物的来去，都不能有一边换成金钱，少年虽然不懂，他也知道，这样他要再回礼，会很麻烦。
“准备开学了，老顾客福利，外面还下雨，栽顺便带把伞吧，路上注意安全。”
店老板是位很年轻的人，他很清楚学生们的需求，就往往在各类细节上用心，就像是门口的“借用雨伞”那样。
哪怕时常有人贪便宜，大人、孩，就连书籍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也会在拿到伞后再也不还回。店老板像完全不在意似的，崭新的伞总能及时填补。
而少年作为老顾客之一，不论是不是、有没有，总会常来，好意手上领一份、心里也领一份。
可他不清楚，更没可能清楚，这算是最后一次拜访，今后的不是受即将影响全球的疫情而断接……
是这场雨。
书店老板的身高并不高，他站上常用的凳子，才能让视野跨过柜台，令目光汪汪地瞧着那柄伞，慢慢步入雨幕。
直到……直到少年发现身体愈来愈沉，好像风都挂在身上，豆大的雨滴砸脑壳，还团聚起来抓住鞋底。
是发生什么了？
向周身回望去，震惊的，表情相当不可思议，整个躯体都凝固住，而这样停滞的不只是他，还有世界上一切的一牵
压抑在最高限速的汽车，高频闪烁的霓虹灯，甚至是雨滴，除开思维和血液，全都滞留在上一瞬间。
不敢想象，却也勾引身临其境的好奇者伸出手，
却霎时间悬在半空，又触电般迅速收回，抓握在脖颈，瞪大双目，最挣扎的抽噎印在面目上——他无法呼吸！
最后两眼一黑，就连光也停下来！
多久，到底有多久？
可时间太短暂了，又或者，那顷刻的深渊没有计数，甚至都不能肯定是否发生，一切这样突然。
“哗啦啦……”
好，很奇怪的雨声，眼目都不清明，只是觉得身躯的感知终于回归自己，他才敢重新握紧伞柄，才敢去摸索掉落在地的物件。
可，为什么这场雨，在眼睛里的世界倒流。
不同于瀑布倒流的物理现象，更不算科幻投影的恶作剧，这些雨滴允许触摸。从地面至空中，被拦截，会破碎，可紧接的不是滞留，而是连你本身一起破碎。
他看到了，清楚的，都来不及惊讶。是自己一端指节比得上玻璃，粉碎成无数，信息似，梦幻又未来的，微米至纳米级的琐碎。这很明确是超越人肉眼极限的大，可自己就是能一个个看明白，数整齐，一个个！
不只是，不光光是一个人，某个区域，而是由远及近，房屋、道路、空间和时间……冲突，覆盖，信息流同浪啸，海似的冲散他，连着意识。
一，二，三……没有死。
“呼，哈——咳咳！”
溺水的绝望感猛然袭来，又截然逝去，可紧接扑上脸面的寒风凛雪似刺刀，喝进嘴巴鼻子里，都感觉要剐下一层又一层，所以颤抖是无用又可笑的徒劳。
骨骼肌高频收缩，企图产热，但除却部分核心，他从表皮开始的毛细血管内组织液依然结出冰晶，刺破内壁，划断神经。
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开始觉得麻木，哪怕反应过来，主意识地可以动作了，就尝试从这些雪堆里迈步。
僵硬，颤抖，恐惧……
虫是有趋光性的，而人类向来都不是阴影的动物，但是这片黑夜里只有稍远处的灯光引路，那么他便往里走，把腿脚从雪堆里拔出来，结果最开始渗进鞋子里化掉的雪，又凝起来，算是副枷锁那样扣住，让步伐都变得多沉重。
一点，一步，他都快要睁不开眼睛，也终于在马路上横着留下串雪印子，再用上最大的力气，钻进巷里，然后扒住墙皮，十指指甲冻得脆生生，抠在墙皮上怕都要断裂……可他本能要活着，还不会倒下。
「为什么不嘶吼呢？呼救啊！」
他光心里这么想，等张开嘴，跟海盗桶游戏似的喉咙又扎进冰霜，声音都来不及吐出，就疼的呜呜咽咽。
好痛，好痛，霎时间软倒在地，蜷缩、蛄蛹，可怜极了，同那些失败受挫跌入谷底的乞丐，又不敢去哭，或者他那双泪腺早就冻住，只是怀抱双腿，一会儿，生怕自己真死去，还愿意克服克服，奋力撑着墙爬起来。
他终于怕了，怕再走两步就会死在风雪里。
“哒、哒、哒……”脚步声？！
应该是还有人，有其他人，他往过去，可是没看到谁跑过，更没看到谁跑进来，难道真的听错了。
只发现了同样靠着巷子角落，墙根下怀抱自己，衣着单薄，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白，脸面上的泪痕结出冰晶，但脸色还红润。
少年要往对方颤抖的身躯靠过去，他的视线太过模糊，若不是真在动，都觉得怕不是人，可能是堆起的雪人，也至少不是活人。
「原来长发可以是雪白的啊……」
少年这辈子都没见过雪，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今日里认识的雪甚至能要了性命。
可单让昏黄色的路灯暖光撒上来，泼到蜷缩的少女身上，为这抹不同于苍白的银灰雪色染了层美，是的就是美，他很难再用出什么李白式的马行空来比喻，她就是美的无可厚非。
少年又一次喜欢上了雪。
突然起来的美好使得他忘却冷冽，刺骨的寒风似乎也没什么不得聊，就连浑身上下本来冰凉到麻木的部位都能舒展开来，是不是气变暖了？甚至觉得有点热乎……
不，少年那点单薄的，从课内课外学习到的知识，令他能从幻想中意识到，这并非升温，而是人体核心温度降低至35°以下后的失温。
“哒哒哒……”
他开始慌了，可连串的脚步声又响起来，像是催命的黑白无常，再加上对于同一处境少女的同情，他会本能代入对方。
直到一束光从巷子的外边照过来，只是触碰到，触碰到少年都不敢也不愿触碰的，谁的，少女的衣角，是块苔石终于砸穿冰冻的湖面。
“Gefunden, hier!（找到了，在这！）”
大人们的声音更响亮，还带着急洽突然、愤怒，少年不知道发生什么，他更愿意呆立在原地，或许是谁家公主闹了矛盾，离家出走呢？不定，不定自己也能被救。
可少女的反应却大相径庭，她连舒展都不愿意，起身的同时，咔嚓咔嚓的声音似乎都要塞进他的耳朵来，刚开始还踉跄，接着拔腿就跑，完全不顾脚下有什么，啪的一下跌倒了就再爬起来。
这是危险，是恐惧，是对于不正确的远离。
「我也要跟着跑吗？」
是的，少年不知觉动起了自己的身体，迈出步子，再一次翻过低矮又高大的积雪，跟上完全无视自己的少女。
他也怕了，怕死在这，怕被追上，也跟着撒丫子跑，还得超过前面的少女，因为他身强力壮？不，纯粹是为了活着。
不知疲倦，或许很漫长，或许很短暂，但都不影响他们向一个目标愈来愈接近。
那是面墙，绵延不断的墙，没有缝隙的墙。
为什么墙是希望，她才要一头撞到墙上？少年忍不住去看身边即将错过的，完全区别于白扬雪的银灰。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饶道理，就像他的奔跑一样——不知所谓。
“Lasst sie nicht eiterlaufen, schie?t!（别让他们继续跑了，开枪！”
身后的大人们似乎精疲力尽，完全不敢相信为什么眼前的两个孩这样能跑，就被命令打开保险，就像墙边哨塔的卫兵那样。
子弹进入枪膛，底火被激发，喷吐的火舌那样耀眼，完全区别于冷冽的大雪，要飞射进谁的血肉里，最后流淌出最温暖的血。
「不，我不要死！」
少年心里是这么想的，他都急得红了眼眶，满是血丝的瞳孔里也是这么看的，看身旁少女跑的多慢，要是把她绊倒自己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想到文言文故事里屠户向身后丢的骨头，那现在谁倒下谁就是拖住狼的骨头！
多可笑。
所以他想再奔跑中伸出腿去，但身体早就冻地不听指挥，最后只是脚崴了脚，翻倒在对方身上，整个人都压上去。
多可笑。
“砰，砰，砰——”
哨塔的枪声，背后的枪声，连成片，串成串，把少年的双腿打地溅起血花，温热的，泼到雪里就冻成块。
被7.62x39步枪弹命中的侧腹部就能开出块窟窿，滑脱的脏器还能勉强生出热气。
他终于被自己的愚蠢和自私还有本能，一股脑地掀翻在雪地里，痛感经中枢神经传递上脑袋的瞬间被冻僵，锁定意识的还有最后一发命中颅骨的九毫米流弹。
只用最后的余温染红她，哭泣悲痛的少女毫发无伤……
“tut mir leid, tut mir leid！（抱歉，抱歉）”
而如今的少女在不断道歉，步跑着，关上窗，拉起来帘子，她是担心了，又害怕。
并不是怕少年的伤势，因为他身上不知为何没有一点伤，不论是当场流出的脏器，爆裂的动脉，现如今都完好如初。
可她仍旧能清晰地听到，因为恐惧颤动的心脏，那是类趋于本能的绝望，厚实到能被共情，能被感染。
“Entschuldigung（对不起）”
“h?r auf, h?r auf. Schauen ir uns andere Vokabeln an, okay?（别这样，别这样，让我们来看其他的词汇，好吗？）”
稍有缓和的少年能知道这并不好，他便用着仅有的词汇量表达歉意，也不再蜷缩身体，而是站出来，拿起桌面上的德语和汉语字典。
少女仍旧担心，尽管他可能听不懂，但还是快步走过来，双手用的力气第一次超过对方，拿过书来，翻了又翻，好一会儿，才指出一枚词汇。
“fliehen（逃跑）”
“fliehen？”
少年跟着念，他记得很快，不论是发音，还是书写，都出奇地清晰，只是他没可能直接认清词汇的用法。因为根本没有专门的老师，专门的书籍来教导，他现在连语法都不认识。
但他愿意马上跟上少女的思维，用其他东西吸引注意力，立马从那股不清的扭捏里挣扎出来。其实不害怕，只是自己，做错了事。
所以我们别管这些，就可以看到一双手在空中比划，先指向大门，再指向少年，做了一个弧线的手势，是什么？或许是他最开始被丢进来的糟糕样子吧。
却还没结束，少女灵巧的双手和灵动的表情都在描写，描写落地的少年会惶恐和需要，惶恐什么？当然是囚禁；需要什么？当然是自由！
“自由，fliehen？”
少年单一句话，对方确实不会太懂得，就不断翻动这本陌生又熟悉的汉语字典，好容易才翻出来那两枚字，就指着，面露欢喜。
“自……由。”少女明显没有那样的赋。
“zi，自，you，由。”
少年一边利用拼音重复，一边摸出张草纸，熟练地叠成方碗，将橡皮扣在下边。
“不自由。”他摇摇头。
“自……自由。”她磕磕绊绊地。
狠狠点头，双方都临时同意，这是他们目前最好的互译方式，至于为什么不利用英语作为中间语，道理也很简单，他们都不太明白。
可是少女还有疑惑，因为逃跑并不是拿开“碗”，所以她伸出手，将纸碗扣了回去，在上边画了门和窗，接着用笔戳破窗，让橡皮得以从破掉的窗户钻出来。
“逃跑，fliehen，你是逃跑？”
“逃……呃？逃跑。”
少女似乎找到了诀窍，将语速放慢，这更适宜她理解发音。而在这方面，她是有许多赋的，不同于少年仍牙牙学语似的发音，前者是愈来愈标准的。
似乎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少年们用想象交流，以实践学习，没什么不好的，也没必要有转折……这不是第一。
似乎，没有巴别塔，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直到累了，黑了，谁睡着了，少年才敢把自己放出来。悄悄盯着眼前混沌的黑暗，真的很模糊，像是老相机上码率不足。
他轻轻掀开被褥，没有穿上鞋子，常年偷偷玩手机的经验告诉他，光着脚更容易藏住声音。也确实没有惊动睡着的孩子，这多方便悄悄走到床边，为她盖好被子。
就这样，忙离开，凑到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前，好慌张，不敢想。毕竟他当时……
撩开窗帘一角，踮起脚，好艰难地透过围墙和铁丝网瞧过去。
「好美啊……」
灯火通明的，车水马龙的，那是城市街道的川流，他喜好又怀念，却触不可及。不免得伤心。擦去眼泪吧，不定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事物，会接纳自己呢？
少年意外地能适应，心情还算平稳，勉强笑得出来，甚至想在意自己是不是肚子有点饿。
大概吧，没人睡得着。
少女听着他的心绪，多紊乱，像是条跳舞的线，可并不优美，甚至丑陋，甚至还听出了些，大人讲悄悄话似的感觉，自己并不听得懂。
“好好睡吧，抱歉，tut mir leid。”
少年的观察很是敏锐，在他回头之前，少女的手是在被褥里头的，此时却稍稍探零出来，是暖气热过头了吗？
没再想，他心翼翼地搬了张板凳过来，就坐在上面，看着窗户外城市的光，一直，一直，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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