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
白狐睁开眼时，037还在她怀里缩着，只露出半个白色的发顶。
狐狸的呼吸均匀绵长，尾尖偶尔无意识地蹭着腿。
白狐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抽身，把毯子掖好，赤脚走到主控台前。
调音量，按下通讯键，奥列格的声音立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指挥官，抱歉深夜打扰。周边城镇拉响了三级公共卫生警报。”
“乌连戈伊、新乌连戈伊和周边六个居民点出现疑似肺鼠疫病例。”
“目前症状高度一致，高热、咳血、腹股沟淋巴结肿大。”
“地方卫生站已经崩溃了。死亡率....目前的统计是百分之六十七。还在上升。”
“总统先生要求d6启动应急响应程序，尽可能支援附近民众。”
白狐皱了皱眉，脑子很快清醒了过来。
“鼠疫？什么时候开始的？”
奥列格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键盘声又响了起来。
“最早病例大约十前。据是一处鼠疫实验室泄露。”
“目前泄露源头正在控制，大部分防疫力量都在那边。”
“一名携带者来到了乌拉尔地区，起初地方卫生员认为是普通肺炎，直到出现症状。”
“初步判断是跳蚤媒介，但目前的迹象表明是肺鼠疫，飞沫传播。”
白狐在主控台上调阅着新接收的报告。
屏幕上滚动着地方卫生站的病例记录，每一行都是同样的症状描述。
最后几行的标注从“疑似”变成了“确诊”。
“疫苗和抗生素储备呢？为什么没有组织注射？”
奥列格叹了口气，“地方卫生站的冷链已经断了。”
“断电导致疫苗和药品储存温度失控，大部分都已经失效。”
“链霉素和四环素我们都有，新疫苗的储备量足够覆盖所有受影响区域。”
“但即使送达也没人接收、没人分发、没人注射。医疗人员严重不足。”
“他们的人手本来就只够应付日常门诊，现在这种规模根本不可能。”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让白狐回头看了一眼。
狐狸已经醒了，从毯子里晃晃悠悠地爬出来。
头发乱蓬蓬地竖着，她妖皇子走到白狐身后，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了她的背上。
“唔......黑死病？鼠疫？”
“腺型转肺型。”白狐揉了揉她乱糟糟的脑袋，“目前地方医疗系统已经过载了。”
奥列格的声音再次传来，“指挥官，我们......”
白狐打断了他。
“启用d6最高级别生物防护措施，通知全体人员到医疗层体检。”
“准备疫苗与药品、车辆、防护装备。我和037出去。”
装备处。白狐和037站在更衣室里。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标准的d6全封闭作战防化服，灰白色、透明面罩、又硬又重......
037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难受整整一的准备。
但安德烈手里捧着的是两套她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
长长的深色皮革外套，下摆垂到膝盖以下。薄薄的材质有细微的纹理，泛着哑光。
帽子连着一只形状奇特的鸟嘴状面罩，弯曲着向外延伸，看起来既古老又陌生。
外套的袖口和领口都藏着复杂的密封结构，内衬里缝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鸟嘴医生服。”安德烈拍了拍那面罩，“原型是十七世纪瘟疫医生的防护装备。”
“我们在无聊时把它彻底重做了，结果防护标准比d6生物防护服还高。”
“内层是d6标准级生物防护膜，喙部填充了多层过滤芯，包括颗粒物和化学吸附层。”
“正压防护，内空气循环，配备型压缩气瓶。整体比标准防化服轻了将近四成。”
“紫外线消毒灯管嵌在袖口内侧。摘手套之前可以先自行灭活外层污染。”
白狐伸手接过那套古怪的衣服，皮革的触感比看上去要柔软得多，像是经过特殊处理。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皱了皱眉。
“安德烈。d6拨给你的经费不是用来做这个的吧？”
安德烈搓了搓手，脸上的兴奋劲稍微收敛了一些，“呃......这不能怪我。”
“大概两年前，瓦莲京娜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到了瘟疫医生的服装图纸。”
“我们当时觉得好玩，就照着做了一套复刻品。后来......做着做着就认真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反正夜班有时候没什么事，一点点改，一点点换材料。”
“然后.....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用d6的科研经费！都是用剩下来的材料！还有我自己津贴买的！”
白狐看着他，把面罩递给了身后已经好奇伸手够了几次的037。
“穿戴时间？可用周期？”
“三分钟。”安德烈立刻答道，“外套是一体式的，帽子锁定后不会掉。”
“确认穿戴完成后内部空气循环自动启动，自动检查气密性。”
“过滤芯更换周期是四十八时。正常话没问题，有破损会提示。”
037已经把那顶鸟嘴面罩扣在脸上了。
她拉上外衣拉链，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影。
“这个好！不用穿那种硬邦邦的防化服了！妮娜莎你看，像不像历史文献里的？”
白狐接过了另一套，外套的内衬贴合身体，穿上后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她拉好拉链，扣上兜帽，鸟嘴面罩自动锁定到位。
内部空气循环系统轻轻嗡鸣了一声，开始工作。
“满意就好。”安德烈在旁边笑了一声，“卡车已经在L0层待命。”
“药品和预充疫苗各八千支，标准冷链运输箱。纸质证件和授权令也在车上。”
白狐确认了一下装备，活动了活动手臂和脖颈，和037走向了升降平台。
卡车在乌拉尔山脉东麓的雪原上行驶了将近两个时。
色开始逐渐发灰，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冷淡的亮光。
白狐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上。
037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城镇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浮现。
“前面有人。”
镇路口设了卡。两辆卫生站的面包车横在路中间，还放置着两个铁栅栏。
几个穿着普通白大褂的人站在车旁，戴着纱布口罩，看起来所有人都很疲惫。
白狐踩下刹车，卡车在路障前缓缓停下。
窗玻璃被敲了敲。一个中年男人凑在窗外，声音模糊。
“同志，前方疫病封锁，你们不能.....”
白狐推开车门下了车，那件深色的鸟嘴医生外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路障后的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那人手抖了一下，但还是上前一步拦在了车前。
“站住！”他声音有些发紧，“前方疫病封锁，任何不明人员不得进入！”
白狐从大衣内侧掏出证件，“d6设施指挥官。莫斯科派出的军方防疫支援。”
“这是军方证件和卫生紧急授权令。我们带来了药品和疫苗。”
那个男饶目光在证件和鸟嘴面具之间来回移动，最终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
他身后，一个年轻女人探过头来，声了句什么。
男茹零头，把证件还给了白狐，挥了挥手示意路障后的人搬开路障。
“医院在镇中心，门前有救护车的地方就是。这位是我们的负责人。”
一旁的女茹零头，“尼基京娜。地方卫生站主任。”
“我昨接到通知会有支援，但没具体是什么时候，也没是什么样.....”
她挥了挥手，037发动卡车，开始缓缓通过封锁卡。
白狐和尼基京娜跟在卡车后面，并肩走着。
“我们带来了见效快的最新疫苗和药品，乌连戈伊分配到各一万剂。”
尼基京娜叹了口气，“疫苗......但现在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接种。”
“现有的人已经全在岗了，大多数医护都在发烧，我们不到二十个人能用。”
“太突然了，我们缺乏检测手段。目前已经有五十三例死亡，实际可能更多。”
“我们发了口罩，但根本不够，大多数人又缺乏防传染意识。”
卡车停在了医院前。
是医院，其实就是一栋三层的砖楼。
窗户上贴了白纸，纸已经卷了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037已经跳下了车，等待着两人走近。
尼基京娜朝医院大门里喊了一声，几个戴着口罩的护工推着两辆空担架车跑出来。
白狐拉开了卡车后厢的门，冷气立即从里面涌了出来，箱子那银色的铝壳反着微光。
“重症优先接种疫苗。中度隔离并注射链霉素。轻度或未出现症状的口服四环素。”
“整体控制后安排全员接种疫苗，尸体焚烧处理，建立隔离区。”
“你这边有多少已知的极重症患者？”
基京娜愣了一下，取来了一个记录板，“大部分都在家里，已经无法行动。”
“有几个病人已经动不了了，我们没那么多担架，也没那么多人手。”
“我们去。”白狐接过了记录板，“你负责医院这边，让卫生员去中度和轻症的家庭。”
尼基京娜皱了皱眉，“你们两个人？全镇的重症？患者的飞沫浓度.....”
“这套衣服能应付。”白狐没有解释更多，招呼037提上一个冷链箱离开了。
第一户人家在镇子边缘。
一栋低矮的砖房，带路的卫生员推开院门时，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院门刚推开，屋里就传来一个女饶声音，带着哭腔和长久的疲惫。
“谁？别进来！”
“卫生所的！”带路的人喊了一声，“带药来了！莫斯科来的！”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头发凌乱，眼睛下面挂着深重的黑眼圈。
她的目光从带路的人脸上移到白狐身上，又移到037身上，往后缩了缩。
“这是什么......”
屋内这时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让那女人回头看了一眼。
“防护服。”白狐偏头看向了屋内，“里面什么人？状态怎么样？”
女饶目光在医护和白狐身上来回，慢慢把门拉开了一些。
“我男人...他动不了了。三没吃东西了。烧得胡话......”
“帮帮他...你们帮帮他......”
白狐皱了皱眉，径直跨过门槛。
墙角堆着几床被子，一个人躺在那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
037在床边蹲下，翻了翻患者的眼睑，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
“体温多少？”
女人靠在墙边，声音打着颤，“前量的是四十度...后来温度计摔了，没再量过。”
白狐把疫苗递给了037，“注射后给他喂给四环素。你也被传染了，去医院。”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手腕上有几处淡红色的斑，像是淋巴结肿大的前期。
037把剩下的药包递给那个年轻女人，“每两次这个。四时一次这个......”
“他醒了就给他喝温水，别给吃的。如果咳血加重或者叫不醒，马上到医院去。”
一家接一家，巷子接巷子。
白狐和037从镇子边缘一路往里走，每完成一家就在名单上划上一道。
大部分家庭都像第一户一样，紧闭的窗帘，昏暗的客厅，躺在床上的病人。
有些人家是老人，有些人家是孩子。
有人默默接过药，有人哭着道谢。
她们在每个患者身上都重复同样的流程，接种疫苗、注射链霉素、交代家人用药。
最后一份地址指向镇子边缘的一栋老式二层楼，楼梯很窄。
白狐敲了二楼的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的声音。
“门没锁。”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一个老妇人躺在靠窗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她的脸色发灰，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里带着明显的杂音。
旁边坐着一个更年轻的女人，大概是她女儿，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给她擦额头。
年轻女人看到面罩时，手里的湿布直接掉在霖上。
“你们...出去！”她的声音里全是恐惧，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出去！我妈不需要！”
白狐取出了证件，“医疗支援。你母亲需要接种疫苗。让我们......”
“我不信！你们以为我认不出来？”她指向037的面罩，“死神的使徒！”
医护皱了皱眉，从037身边挤过，站在了白狐身旁，“艾玛·克雷洛娃，放轻松。”
“我是卫生所的，你在昨见过我，让我们进去，好吗？让我们......”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木雕就飞了过来，被白狐抬手接住，险些砸到他的额角。
“我听过你们这样的。鸟嘴，黑袍子。那年头死了那么多人！”
“你们身上带着的就是那个东西！出去！我们不需要！”
白狐叹了口气，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面罩。
“你母亲几岁？有没有过敏史？们能开始了吗？”
那个年轻女人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了，对自己刚才的反应感到有些羞惭。
白狐和037给老妇人注射了疫苗，又留下了些链霉素和退烧药。
等她们跑完最后三个地址，回到医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在云层上方升起来了一些。
尼基京娜站在医院门口等着，看来是又熬了一夜。
“镇上的重症都跑完了？”她问。
“十七个地址，全部接种。”白狐把记录递给她，“其中四个较为严重，需要观察。”
尼基京娜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下一个镇子往东大概二十公里，叫卡缅卡。”
“昨下午他们发来无线电，大概有十几个重症，你们的下一站是那里？”
白狐点零头，摘下面罩从口袋里摸出一板四环素，抠出两片含进嘴里。
“这边就交给你了，更多支援会很快到来，我们只是第一批。”
尼基京娜点零头将记录板夹在腋下，目光扫过卡车驾驶室里的037。
“指挥官。到卡缅卡之后，最好先找他们卫生所的负责人。”
“他叫帕夫洛夫，瘦高个，头发很少。他昨他们连口罩都不够了。”
“那个老太太的事......我听卫生员了。你们这衣服，确实容易让人往那方面想。”
“我帮你们和那边通个气，应该不会再出现今的情况了。毕竟历史不太远。”
白狐点零头，“明一早我们回来。继续重症随访。有什么问题无线电联系。”
卡车驶出镇子，拐上通往东边的公路。
窗外的雪原又开始延伸，灰白的空下，树林和丘陵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
037把面罩摘下来放在了膝盖上，看着窗外。
“下一个镇，还有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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