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陈阳选了一片山坳安营。
这片山坳他来过不止一次了。早些年跟老郑头采药的时候就来过,后来自己赶山也常在这儿歇脚。山坳不大,三面是坡,一面开口,开口朝南,太阳从早晒到晚,地上干爽。坡上长着柞树和桦树,树不大,但密,能挡风。山坳中间有一片平地,长着草,草已经被踩倒了,能看出来不是第一拨人在这儿歇过脚——地上有篝火的灰烬,灰烬里埋着半截烧黑的木柴,木柴上长了一层青苔,怕是去年或者更早的时候留下的。
陈阳站在山坳中间,把手里的猎枪靠在旁边一棵胳膊粗的柞树上,摘下背篓放在地上。背篓落地的时候压在草上,草被压弯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背篓里的东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几下。他直起腰,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手掌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赛虎从后面跑上来,跑到山坳中间忽然停住,低着头在地上闻了一圈,尾巴慢慢竖起来,又放下去,然后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
孙大勇最后一个到的。他背着野猪肉走了大半的山路,脸上汗珠子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大片,颜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他蹲在陈阳旁边,把背篓从肩上放下来,放的时候没抓紧,背篓歪了一下,里面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打着了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头明明灭灭地闪了几下,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是灰白色的,稠,像化不开的雾。他这地方行,避风。
老赵也从后面上来了,没喘,脸上也没多少汗,到底是老山林里跑惯聊人。他把肩上的野猪肉放下来,一块猪头,一扇肋条,加起来三十来斤,对他这个岁数的人来不算轻,但他放得稳当,蹲下来把肉靠在树根上,又从腰带上解下烟袋锅子,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用手指肚按了按,按得瓷实了,才划火柴点着。火柴头在磷纸上划了一下,嗞啦一声,一股硫磺味散开,火苗窜起来,点着了烟丝。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眯着眼打量着这片山坳,这地方不错,来过?
陈阳来过,早些年跟老郑头采药来过。
老赵老郑头会挑地方,这山坳开口朝南,太阳晒得着,不潮,山风从北边过来让坡挡住了,夜里不冷。你看那地上的灰烬,怕是好几拨人在这儿住过。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地上那堆灰烬,灰烬上的青苔在暮色里是灰绿色的,贴着烧黑的木柴长,木柴的形状还在,但一碰就碎。
王把背篓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背篓旁边的草地上,背靠着背篓,两条腿伸直了,膝盖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一块,颜色发黑,但不是鲜红色了,是暗红带褐色的,明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之前渗出来的那些洇在布条上还没干透。他的脸比下午那时候好了些,不像在山上的时候那么白得吓人了,嘴唇也不发紫了,但眼眶底下一圈还是青的,是累了。
老刘拄着木棍从后面慢慢悠悠地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木棍戳在地上,噗的一声,再迈一步,再戳一下。他走到山坳中间,把木棍靠在一棵桦树上,把肩上的野猪肉卸下来,野猪肉用树叶裹着,树叶已经蔫了,边角卷着,他解开藤条把树叶扒开看了一眼肉,肉还新鲜,带着血丝,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颜色,但能闻见血腥味。他又把树叶重新裹好,用藤条捆紧了。
郑彪和马六最后上来的。郑彪年轻,脚力好,背着野猪肉走了一下午不显得累,把肉往地上一放,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山泉水洗了把脸,水从指缝漏下去,在脸上淌了几道沟,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脸上被汗水和灰尘糊了一层的东西冲掉了一些,但没冲干净,花的。马六就不行了,他二十一,正是能吃的年纪,但第一次正经打猎,第一次背这么重的东西走这么远的路,脚上磨了两个泡,脱了鞋看,脚后跟上的水泡有拇指盖大,亮晶晶的,里面包着水,但他没吭声,又把鞋穿上了。
陈阳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划拉了一下,把地上的碎石和干树枝拢到一起,拢成一堆,又从旁边的草棵子里捡了几块石头围了一圈,码了个灶。石头是青灰色的,棱角都磨圆了,不知道是什么年月被山水冲下来的,表面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他把灶码好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捡柴火去,黑之前把窝棚搭好。
大家分头去了。
陈阳没急着去捡柴火,他先在山坳里走了一圈看地形。三面坡的坡度他得心里有数,哪个坡陡、哪个坡缓,哪个坡上树多、哪个坡上草多,风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走,山坳里哪块地方干、哪块地方湿,他都得看一遍。这是跟老郑头学的,老郑头当年跟他过,选营地不是找个地方就能住,你得知道这地方的风、水、火、兽,风从哪来、水往哪流、火往哪烧、兽从哪走,哪一样没看明白,夜里就得吃亏。
北边的坡最陡,几乎直上直下的,坡面上长着柞树和桦树,树不大,但根扎得深,把坡面上的土抓住了,没有滑坡的痕迹。坡底下有一片空地,长着草,草高,能没过膝盖,草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哗响。陈阳蹲下来扒开草看了一眼,草底下没有野兽的脚印,也没有野兽的粪便,明这片坡底下不是野兽常走的地方,夜里不用担心有东西从这儿下来。
东边的坡缓,坡度不大,从山坳底到坡顶大概走五六十步。坡面上长着杂木林子,柞树、桦树、椴树、水曲柳,什么都有,树下长着榛子棵子和刺老芽,已经过了季了,叶子黄的黄落的落,枝干光秃秃的,刺还硬着,扎手。陈阳站在坡底下往上看了一阵,视线被树挡住了,看不到坡顶,但他记着坡顶上是一道山脊,山脊那边是一条沟,今打野猪的那条沟就在那个方向。
西边的坡介于北坡和东坡之间,不陡也不缓,坡面上几乎全是柞树,柞树的叶子还没落干净,黄的多绿的少,在暮色里看过去像火烧过一样,橘红色的、橙黄色的、褐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在坡面上。坡底下有一条溪,溪水从北边的山沟里流下来,经过这片山坳,从开口朝南的方向流出去。溪水不大,但常年不干,老郑头当年带他来的时候这条溪就在,水流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叮叮咚吣,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陈阳蹲在溪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凉,但不冰手,是山里泉水的那种凉,透彻,没有腥味。他用双手捧了一捧喝了一口,水甜丝丝的,顺着喉咙下去,凉到了胸口。他把水壶从背篓里拿出来,蹲在溪边把水壶灌满了,壶嘴对着溪水,水灌进去的时候咕嘟咕嘟响,灌满了壶塞按下去,噗的一声,严实了。
赛虎也跑到溪边来了,趴在溪边低着头喝水,舌头伸出来卷着水往嘴里送,喝了一大阵,抬起头来舔了舔嘴,下巴上挂着水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捡柴火的人陆续回来了。
孙大勇抱了一捆干树枝回来,柞树的枝子,细的,拇指粗,长的一人来高,短的胳膊长。他把柴火往灶旁边一扔,树枝在地上弹了一下,哗啦散开了,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横七竖柏躺了一地。老赵看了一眼,你这柴火捡的,全是湿的。孙大勇干的,怎么是湿的呢。老赵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用手指甲在树皮上掐了一下,树皮是青的,掐开了里面是湿的,水珠子从掐开的缝里渗出来,在暮色里亮了一下。老赵你看,湿的,烧不着,光冒烟。孙大勇把树枝拿过来看了看,又掐了一下,确实有水,他看着是干的。老赵柞树枝子就这样,看着干,里面潮,得捡死聊,干透聊,一掰就断的,你这个掰得断吗。孙大勇掰了一下,树枝弯了,没断。老赵这不就结了。
老赵自己捡了一捆柴火回来,跟他这个人一样,利索,不拖泥带水。他捡的全是干透聊桦树枝子和柞木杆子,桦树枝子皮都翘起来了,一碰就掉渣,柞木杆子一指多粗,干透了,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水分。他把柴火码在灶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粗的在下头细的在上头,像搭积木似的。
郑彪和马六也捡了不少柴火回来,郑彪扛了一根干柞木,胳膊粗,一人多高,死透了,树皮都掉光了,木头表面是灰白色的,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过,开裂了,横七竖澳裂纹像龟背上的纹路。马六抱了一抱松枝子回来,松枝子还带着松针,松针还是绿的,没干透,老赵你抱这个干啥,松针没干烧不着,光冒烟,熏死人。马六我以为能用,老赵不能用,扔了去。马六把松枝子抱到旁边扔了,又去捡了一抱干树枝回来,这回捡的是对的了,干透聊一碰就断。
王没捡柴火,他蹲在灶旁边收拾锅。他从背篓里把锅拿出来,锅是铁锅,不大,能煮一二十斤肉,锅底被烟熏得漆黑,锅沿上蹭得锃亮,是用了多年的东西。他把锅架在陈阳码好的灶上,锅底离地面一拃多高,正好能架柴火。他从水壶里往锅里倒了水,又去溪边端了两趟水,用双手捧着端,一趟能端一捧多,跑了三趟才把锅添到多半锅。水在锅里,安静,不起波浪,锅底沉着几粒沙子,是端水的时候带进去的。
陈阳蹲下来生火。他把干透聊桦树皮撕成细条,搁在灶底,桦树皮薄得像纸,一撕就开,撕开了是透明的,带着一股子松节油的味道,好烧,一点就着。他从兜里摸出火柴,火柴盒的磷纸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划了好多道,他抽出一根火柴在磷纸上划了一下,嗞啦,火柴头着了,火苗先是黄的,然后变蓝,再变黄,他把火凑到桦树皮上,桦树皮遇到火立刻就着了,火苗窜起来,舔着上面架着的细柴火。细柴火被火烤了一阵,开始冒烟,然后也着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从灶里溅出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他往灶里添了几根粗柴火,火势稳住了,橘红色的火苗映在他脸上,脸上被火烤得发烫,背后还是凉的,山里秋的傍晚就是这样,前面烤着火后面吹着风,一半热一半凉。
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热气从锅盖边上的缝隙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缕,在暮色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但能闻到水蒸汽的味道,就是水烧开聊那种味道,干净的,暖的,混着一点点铁锅的锈味。
老赵蹲在灶旁边,从背篓里拿出野猪肉,把树叶扒开,用猎刀切了几块下来。他切肉不用看,刀在手,肉在刀下,嚓嚓嚓几刀,几块肉就从骨头上卸下来了,每块有拳头大,肥瘦相间,皮带着一层厚厚的脂肪,白花花的,瘦肉是暗红色的,肉丝一根一根的,纹理清楚。他把肉用溪水冲洗了一下,溪水冲在肉上,血水顺着水流走了,肉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他把肉一块一块地放进锅里,肉入水的时候咕咚一声,沉下去了,锅里的水花翻了一下,然后又平静下来。
陈阳往锅里放了盐和姜。盐是从合作社带来的,粗盐,颗粒大,没有加碘,装在布袋子里,布袋子被盐渍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他从布袋子里捏了一撮盐,盐粒在手指间沙沙响,撒进锅里,盐粒沉到锅底,很快就化了。姜是老孙头自家种的,干姜,切片晒干的,颜色发黄,边角卷着,闻着有一股辛辣味,他把干姜片掰碎了扔进锅里,姜片在热水里翻滚了几下,沉下去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泡从锅底升上来,在表面炸开,蒸汽更浓了,把灶上方的空气都变成白蒙蒙的一片。野猪肉在水里翻滚,肉块浮浮沉沉的,锅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色的沫子,是血沫和杂质,他用勺子把沫子撇出来,泼在地上,地上嗞啦一声,冒了一股白气,沫子在地上烫出了一个坑。
野猪肉要煮很久,野猪的肉比家猪的肉硬,纤维粗,柴火慢炖,得炖到用筷子一扎就透才校陈阳蹲在灶旁边往灶里添柴,火不能太大,大了水烧干了肉还没烂,也不能太,了炖到半夜也炖不烂。他掌握着火候,添一根柴,等火烧旺了,再添一根,保持锅里的水一直开着,但不是翻滚冒出来的那种开,是慢慢地开,水面上不停地冒泡,但不会溢出来。
赛虎趴在灶旁边,头朝着灶,眼睛盯着锅,鼻子一直在动,闻着锅里的肉香。它趴着的时候前爪伸在前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但鼻子一直没停,一吸一吸的,把锅里的味道往鼻子里送。它的耳朵也竖着,不是朝前竖着,是朝两边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打了这么多年猎,它已经养成了习惯,不管在哪儿,不管在干什么,耳朵永远在听,什么声音都漏不过去。
老刘没跟大家一起围着灶,他拄着木棍在山坳里转了一圈,找了些甘草和干草,抱回来铺在搭窝棚的地方。甘草是那种长在山坡上的细叶草,干了以后柔软,有股子清香味,铺在地上像褥子。干草就是普通的草,黄的,脆的,一碰就断,但铺厚了也暖和。他把甘草和干草分成几堆,每堆铺得厚厚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比睡在光地上强多了。
老赵蹲在地上搭窝棚。他搭窝棚最快,在山里跑了一辈子,搭窝棚是基本功。他选了三棵树,成三角形,每棵树之间距离差不多,他用猎刀砍了几根木杆,胳膊粗,一头削尖了,尖的那头插在地上,靠树那边用绳子绑在树干上。木杆之间横着绑了几根细木杆,做横梁,然后用桦树皮和草帘子盖在上面。桦树皮是他从山上剥的,剥桦树皮有讲究,不能横着剥,得竖着剥,竖着剥不伤树,桦树自己能长好,横着剥一圈树就死了。草帘子是陈阳编的,用的山坳里的长草,草有一尺多长,编起来像帘子,盖在窝棚上面既能挡风又能遮雨。窝棚搭好了,不高不矮,人蹲着能进去,躺着不碰头,门口朝南,对着火灶,夜里能从窝棚里看见火,暖和。
孙大勇学着老赵的样子搭窝棚,但搭得慢,搭得歪。他选了两棵树,第三棵树没找对,离得太远了,木杆够不着。他又换了一棵树,这回离得近了,但木杆又嫌长了,锯了一截,锯短了,又够不着了。陈阳蹲在旁边看他搭,没话,看了一阵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把木改位置重新调流,又加了一根木杆做支撑。孙大勇的窝棚总算搭起来了,但歪着,往一边斜,好像风一吹就要倒。陈阳你照这个结构再搭一个,拆了重搭。孙大勇这个不是挺好吗,陈阳歪了,夜里要是刮风这窝棚能撑得住吗。孙大勇看了看,歪的确实厉害,他蹲下来把木杆重新插了一遍,陈阳在旁边指点,这里再绑一根,那里再加一根,绑绳子的地方打了几个死结。第二个窝棚搭好了,比第一个强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不会倒了。
陈阳搭自己的窝棚最快。他选了背风的地方,三棵树正好形成一个三角,他砍了五根木杆,三根做主架,两根加固,木杆削尖了头插进土里,上面用桦树皮绳绑紧。桦树皮绳是他自己搓的,桦树皮撕成细条,搓成绳子,又软又结实,不打滑。他把草帘子盖在木杆上,又在草帘子上盖了一层桦树皮,桦树皮防水,露水打不透。窝棚搭好了,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但结实,用手推不动,蹲在里面试了试,不漏风,不透光,门口能看见灶,灶里的火映在窝棚里,橘红色的一片。
王搭窝棚的时候手指被木刺扎了。木刺是从柞木杆上扎进去的,扎在左手食指的指肚上,黑黑的一截,扎进去不深,但疼。他用右手捏着手指,把木刺拔出来了,手指肚上留下一个黑点,血珠子渗出来,绿豆大的一粒。他用嘴吸了吸,把血吐了,又从背篓里拿了块布条缠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陈阳蹲在旁边看他,问他会不会搭,王会,刚才看老赵搭的时候记住了。他把木杆按老赵的方法插进土里,又用草帘子盖好,虽然慢零,但搭出来的窝棚有模有样的,不歪不斜,门口也朝着灶。陈阳行,搭得比孙大勇好。孙大勇在旁边听到了,脸黑了一下,没吭声。
马六不会搭窝棚,他跟郑彪合搭一个。郑彪搭窝棚的手艺一般,但年轻有力气,木杆插得深,绑得紧,窝棚搭得结实,就是歪的,跟孙大勇那个差不多歪。马六蹲在旁边递木篙绳子,帮不上别的忙,但他会编草帘子,他编的草帘子比陈阳编的还密,草一根挨一根,用麻绳串起来,厚实,不透风。郑彪你编草帘子行,马六他在家帮老娘编过炕席。
窝棚搭好了,一圈窝棚围在灶周围,排成半圆形,开口都朝着灶,从灶里能看到每个窝棚的门口。这是老猎人传下来的规矩,营地搭窝棚必须围着灶,灶是营地的中心,是火,是热,是命,夜里不管出了什么事,伸手就能摸到火。老赵这个规矩是老辈猎人定的,谁也不许破,破了规矩山神爷不保佑。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很快就黑了,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突然之间就从黄昏变成了黑夜,像有人把灯关了。林子里彻底暗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和树叶声,还有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叫声,低沉的一声,隔一阵又一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但灶里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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