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亮陈阳就醒了。
在山里他从来不用等鸡叫,鸡叫之前身体自己就醒了,像上好了发条,到点就绷紧了。窝棚外面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上,冷得像碎冰渣子。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被子是阿兰给他絮的新棉花,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掀开的时候凉气一下子就扑上来了,钻进领口、袖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赛虎也醒了。
狗趴在窝棚口,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绿莹莹的两点,像两粒还没灭尽的炭火。陈阳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没动,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陈阳披上棉袄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赛虎也跟着出来了。
露水重。
脚踩在草上,草是湿的,一脚下去鞋面就洇了。陈阳蹲下来从背篓里摸出水壶漱了口,把毛巾在水壶上倒零水擦了一把脸。水凉,激得太阳穴发紧,但也醒神。他蹲在那里缓了一会儿,把今要走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山坳往东翻过一道梁,顺沟走,沟里有水,有水源的地方就有猎物。野猪、狍子都要喝水,这个季节干,山泉不多了,能喝的几处水源都被林子里的东西踩出了路,顺着路走准没错。
孙大勇是第二个醒的。
他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还睁不开,蹲在陈阳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被风刮灭了两次,第三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喷出来,在晨风里一下就散了。陈阳大清早就抽,他山里冷,抽一根暖和。
老赵也从窝棚里钻出来了,没话,蹲在旁边把烟袋锅子塞上烟丝,用拇指按了按,火柴一划,烟丝烧着了,嗞嗞地响。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在晨光里是灰白色的。老刘还没醒,呼噜打得山响,老赵这老东西能睡,陈阳让他再睡一会儿。
他们把干粮从背篓里拿出来分着吃了。陈阳的饼子用油纸包着,阿兰烙的,玉米面的,掺了白面,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掉渣。饼子硬了,在背篓里放了一一夜,但嚼着还是香。孙大勇啃了两块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咸菜疙瘩是老孙头家腌的,萝卜条,咸得齁嗓子,咬一口就够就一大口饼子。
陈阳把茶缸子架在石头上,从溪沟里舀了水,放零茶叶梗子。茶叶梗子是去年陈大伯从镇上捎回来的,粗叶子,泡出来的水黑红黑红的,苦,但解渴。水烧开了,茶缸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茶叶梗子在水里翻滚。陈阳把茶缸子端下来,吹了吹,喝了一口,递给孙大勇,孙大勇也喝了一口,递给老赵。老赵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嘴里的烟味混着茶苦味。
边开始发白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先是淡青色,然后是鱼肚白,慢慢地在云边上染了一层粉红。林子里还是暗的,但能看见路了。陈阳把老刘喊醒,老刘从窝棚里钻出来,头发全白了,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洗脸。陈阳把干粮递给他,他接过去慢慢嚼着。
陈阳蹲下来把猎枪检查了一遍。枪管、枪机、保险、子弹,一样一样地过。枪管用布条捅了一遍,布条上沾着黑色的火药残渣,在晨光里看得清楚。他把子弹从弹仓里退出来,又推回去,确认每一发都到位了。老赵你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太仔细,陈阳不仔细行吗,山里的事,马虎不得。
装备收拾妥当了。猎枪、弹药、猎刀、绳索、水壶、干粮,还有陈阳背篓里的药材袋子、参铲、竹签、红绳、铜钱。孙大勇把背篓背好,背篓里装着锅碗瓢盆和盐巴干粮,压得他肩膀往下沉。老赵背着他那杆老枪,枪托上缠着麻绳。
赛虎站在陈阳脚边,尾巴竖着,耳朵朝前竖着,整条狗绷得像一张弓。
陈阳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不,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后面的跟得上,他也不催。山路不好走,露水打湿了裤腿,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在湿鞋里往前滑。孙大勇走在第二,王跟在孙大勇后面,老赵断后,老刘和老赵并排走着,郑彪扛着枪走在最后。
晨雾在林间飘荡,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树影遮得模模糊糊的。雾里带着露水的味道和腐殖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松脂的甜味。陈阳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伸出手叫大伙别动。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一串脚印,手指顺着脚印的形状划了一下。
野猪的脚印,新鲜的。
脚印边上的泥土还是湿的,翻出来的土颜色深,没有被太阳晒过,没有落叶盖住,踩下去到现在不超过两个钟头。他让大家蹲下来看。孙大勇蹲在他旁边,眯着眼看那一串脚印。陈阳用手比划着,你们看这个脚印,前深后浅,猪往前冲的时候前腿吃劲,脚印就深,后腿蹬的时候脚印就浅。脚印的大看公母,掌垫宽的是公猪,掌垫窄的是母猪。趾甲长的是老公猪,趾甲短的是年轻的。这串脚印掌垫宽,趾甲长,是老公猪,四百斤往上。
王蹲在地上看,眼睛瞪得溜圆,拿出本子把脚印的形状画了下来。他画得很慢,先用铅笔画了掌垫的轮廓,再画趾甲的位置,画一笔看一眼脚印,生怕画错了。老赵蹲在旁边抽着烟袋,他画那玩意儿有啥用,留着以后认。陈阳有用,记在脑子里不如记在纸上,脑子会忘,纸不会。
老刘拄着木棍站在后面,他年轻的时候也画过,用木炭在桦树皮上画,画了好多张,后来搬了几次家都丢了。他那东西现在想想也没啥可惜的,画在桦树皮上的东西,跟刻在心里的不一样。陈阳问刻在心里的有啥,老刘刻在心里的就是看一眼就知道这脚印是公是母是大是,不出道理,但一看就知道。
孙大勇他也要画,从兜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开,本子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上面记着一些数字和名字,他翻到空白页,趴在地上照着脚印画。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你这个掌垫画得太圆了,野猪的掌垫不是圆的,是椭圆的,前面宽后面窄。孙大勇又趴下去看了一眼,用橡皮擦了重画。
陈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沿着脚印往前走。赛虎已经跑在前面了,低着头闻着脚印,尾巴竖得笔直,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传得老远。走了一阵,赛虎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尾巴慢慢放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陈阳立刻蹲下来,伸出手掌让大家停下。
远处有动静。
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很脆,在安静的山林里像有人掰断了干柴。然后是哼哼声,野猪的哼哼声,像猪圈里的猪叫,但更粗更沉,带着一股子野劲。陈阳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又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老赵带人从左翼包抄,郑彪带人从右翼包抄,他和孙大勇、王从正面堵。老赵点头,弓着腰钻进左边的树丛,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郑彪带着马六往右边去了,马六年轻,才二十出头,第一次正经打猎,端着枪的手在抖。
陈阳趴在灌木丛后面,把枪架在地上。孙大勇趴在他右边,王趴在他左边。孙大勇的枪口对着前方,保险还关着,陈阳伸手帮他把保险打开,轻声开了保险,手指别碰扳机。孙大勇点头,手指老老实实地搭在枪托上。
赛虎趴在陈阳脚边,浑身的毛竖着,耳朵朝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灌木丛。它的尾巴不摇了,整条狗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那里,连呼吸都变轻了。
灌木丛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柞树的枝条在晃,叶子哗哗响。陈阳从缝隙里看过去,先看见一撮黑色的毛,在灌木丛的缝隙里闪了一下,然后是半个猪头,黑灰色的,獠牙从嘴角翻出来,白森森的。接着是整头猪从灌木丛里拱出来了——大公猪,肩胛骨高耸,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浑身的腱子肉在皮毛下面鼓着,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落叶陷下去。它停下来,抬起头,鼻子朝上嗅了嗅,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陈阳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他没动,等着最好的机会。野猪不是正面朝着他,是侧身,侧身的时候心脏在左前腿后面。他没开枪,等野猪再转过来一点。野猪又往前走了一步,侧身对着他,左前腿往前迈的时候露出腋下那块毛色发白的地方——心脏就在那里。
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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