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姓周,单名一个衡字,大乘中期修为,搁在学院、玄微殿自然不算什么,但在降龙城这种边缘城,已经是顶的战力了。
他把江野引到正堂坐下,侍女端了茶上来,茶汤颜色暗红,飘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江野端起来闻了闻,没敢喝。
周衡也没跟他寒暄,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两条眉毛拧得比江野早上在静室里拧得还紧,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得正好,我这儿快压不住了。
压不住?江野把茶盏搁下,压不住什么?
周衡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两年攒的糟心事一口气全倒出来似的:你进门的时候,感觉到地底下那一下震了吧?
江野和绒绒对视了一眼,点零头:感觉到了,挺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翻身,周衡苦笑了一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你这个词用得好。我管了这城千年,之前风平浪静,黑水河里的精怪跟城里人各过各的,偶尔有渔民跟它们起冲突,也不出人命,赔点灵果灵材也就了事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胡子流下来几滴也没擦。
但是十年前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城里的人脾气突然变暴躁,夫妻打架的、邻居吵架的,比往年多了好几倍。我一开始以为是象影响的,没当回事。结果半年之后,黑水河里开始出事了。
出什么事?江野追问。
精怪袭人。周衡放下茶盏,手指攥紧了扶手,最开始是一两个渔民夜里收网的时候被拖下水,第二尸体漂上来,身上没有咬痕,但是——他压低了声音,眼珠子是黑的。全黑。一点眼白都看不见,跟墨汁灌进去似的。
后来频率越来越高,每个月都樱我派了十几拨人下河去查,修为最低的合体,最高的大乘初期,下去之后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水里干干净净,精怪的巢穴也探了,那些精怪自己都一脸懵,不像是故意伤人。可就是查不出源头。
然后呢?
然后我加码悬赏,消息放出去,前前后后来了十几位大乘修士。周衡竖起一根手指,每一位我都好吃好喝供着,让他们下河去查。有一个大乘后期的老前辈在水底蹲了七,上来之后跟我了一句话——周城主,这水底下有东西,但那东西不让我看见。
江野眉头皱起来了。
大乘后期都看不见的东西,那至少是仙级的玩意儿。
墨瀚心这么大?
让自己这个区区大乘后期来应付仙?
他扭头看了看绒绒,绒绒两只爪子扒在他耳朵边上,鼻子轻轻抽了抽,似乎在嗅什么。
那妖兽残骸呢?江野问,卫兵前几捞上来一块,渔船那么大。
周衡点头:是。那是唯一一次捞到实物。那晚上三条渔船在河心撒网,一网下去拽不动,三个炼虚期的渔民合力拉上来,拉到一半网就破了,掉下来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砸在甲板上,整条船差点翻了。据他们那东西渗着黑水,表面纹理像是鳞片,又像是某种硬壳,威压极强,他们三个炼虚当场跪了,半爬不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亲自去了,那东西已经在化水了。我看着它从一块硬邦邦的残骸变成一摊黑水,前后不到两。黑水渗进泥土里,我去挖过那块地,什么都没剩,连灵气波动都检测不到。周衡搓了搓脸,声音低沉下来,我这十年来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请过阵法宗师来布探测阵,没用;请过炼丹师用引灵香引,没用;连佛门大德来念过超度经,也没用。那东西不吃这一套。
江野靠在椅背上,把绒绒从头顶摘下来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捋它的毛。
绒绒本来在抽鼻子闻空气,被他这么一捋,整只兽软下来,舒服得眯起了眼。
所以城主您的意思是,江野开口,十年前突然开始,整座城跟中了邪似的,居民暴躁,精怪袭人,水底下有个东西谁都没法确定是什么,大乘修士看不见查不出,唯一捞上来一块实物还自己化水了。
这描述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江野歪了歪头。
绒绒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他手腕上,懒洋洋道:你耳熟个屁,你才活了几年?几百年前还在凡界当泥腿子呢。
绒绒你能不能别老揭我老底?我这跟城主谈正事呢!江野一巴掌拍在绒绒脑门上,绒绒了一声,从他怀里蹦出去,跳到茶几上蹲着,一脸愤愤地瞪他。
江野回瞪了绒绒一眼,然后正了正神色,转向周衡:城主,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其他异常吗?您这边有没有大概的方向?
会不会是某种远古封印松动了?周衡问,我查过降龙城的地方志,二十万年前那条龙降落的地方就是黑水河上游,后来河水改道,才流经现在这片流域。不定那条龙留下了什么东西,时间久了封印衰败,开始往外渗影响了。
江野眼睛一亮:那条龙?降龙城那条?降落的那条?
对。降龙城的由来就是那条龙。不过地方志上记载得模糊,只有龙自而降,落在今黑水河上游一处山谷中,降落后不久便消隐无踪。至于那条龙是活着走了还是死在那儿了,没人知道。
绒绒在茶几上蹲着,爪子托着下巴,忽然开口:城主,我能去您府上各处转转吗?
周衡一愣:转转?
闻闻味道。绒绒得理所当然,我刚才在门口嗅了嗅,空气里没什么异样的气息。但我怀疑那东西影响的范围有限,不靠近河边闻不出来。您府上离黑水河还有十几里地呢,可能太远了。
周衡沉吟了一下,点头:可以,府里随意走动,没人拦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心些,那东西如果真是什么远古邪祟,灵兽比修士更容易受影响。
“我是绒尾族!不是灵兽!再乱我咬死你!我可是这子的大哥!”
“额....”周衡脸色一僵,连忙道歉,“实在抱歉,是我见识浅薄了。”
“哼!不和你们人族一般见识!”绒绒从茶几上蹦下来,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扭头冲江野咧嘴笑,我要是出事了,你就把我啃过的灵石榨都烧了,省得你还欠我。
江野抄起茶盏作势要砸,绒绒一溜烟蹿出门去了,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野和周衡两个人。
周衡看着绒绒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动:你这大....大哥......挺活泼。
咳....还行吧.......江野把茶盏放回去,一脸生无可恋,就是养这位大哥挺费灵石的,它啃灵石当零嘴儿,我辛辛苦苦攒的那点儿全填它嘴里了。
周衡干咳了一声,不好接话,只能端起茶盏假装喝茶掩饰尴尬。
江野也没继续倒苦水,话锋一转:城主,那个黑水河,你们捞到妖兽残骸的位置具体在哪?
城西出去三里,河面最宽的那个弯道。周衡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开,手指在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上点零,这儿。河面宽约两百丈,水深的地方有五百丈,河底地形复杂,暗流多。我派下去探查的人,弯道底下有个很大的凹坑,像是个冲刷出来的深潭,但灵气探测扫过去,那深潭跟别处没区别。
深潭......江野盯着地图上那个弯道看了半,脑子里那些碎片式的信息还在翻腾,但就是拼不起来。
他妈的,他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周衡把地图收起来,站起身:想不起来就先去看看吧。我带你去河边,站在岸上瞧一眼也好过在这儿干坐着。
江野也站起来:那校对了城主,绒绒要是回来找不着我,您让人跟它一声我去河边了。
放心,我让人留话。
两人出了正堂,穿过前院,迎面碰上个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看见周衡,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低着头绕了半圈从旁边过去了。
周衡脸色沉了沉,没什么。
江野看在眼里,心想这城主的暴躁名声确实不虚传,连自家侍女都躲着走。
出了城主府大门,周衡带着他往西走。
路上的行人看见城主亲自出来,纷纷让到两侧,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好奇,打量江野的目光也不少。
江野被看得有些别扭,凑近周衡低声道:城主,您平时很少出门?
周衡脚步不停,这十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府里翻典籍、等消息,出门也是去河边。街上的人见我不多。
难怪。江野嘀咕了一句,继续走。
城西的街道比主街窄了不少,两边铺子也冷清,好几家都关了门,门上贴着店主外出的纸条,有的纸条边角都卷了,看样子贴了不是一两。
江野扫了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城里的人能搬走的估计都搬走了,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聊,要么是舍不得祖业的。
从西门出去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空气里开始带上了一股潮湿的腥味,微甜,混着水草腐烂的气息。
江野鼻子动了动,这味道不算难闻,但他总觉得哪里怪。
再往前走几步,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横在面前,水面呈深青色,不算浑浊,但也不透亮,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慢悠悠地往下游荡。
黑水河。
江野站在岸边,眯起眼睛望着河心那个弯道。
水面平静得很,连个水花都没有,底下安安静静的,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东西能折腾一座城十年。
但他往那一站,神魂没来由地轻轻颤了一下。
江野浑身一激灵。
我靠。
他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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