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
两份文件,两个名字,尘埃落定。
女人接过笔时,指尖很凉。
她签下自己名字的速度很快,最后一笔拉得有些长,像一声来不及叹出的气。
然后她放下笔,重新坐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际线。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铅色的空。
吴奇陇收起自己那份协议,纸张边缘蹭过掌心,有点粗糙的实福
他忽然想起昨晚酒店走廊里,那个圆脸女人离开时回头瞥来的一眼——不清是谢意还是别的什么,很快消失在电梯门后。
当时许明就站在门边,脸上也是这种平静无波的神情。
都是生意。
他在心里对自己,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硬的纸壳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
只要成了,只要那部电影真能掀起风浪……到时候,失去的都能拿回来。
尊严,地位,那些被碾碎过的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拼凑完整。
窗外的云层很厚,透不出光。
但很快就会有光刺破的,他想。
吴奇陇将笔搁下,纸张边缘还残留着墨迹未干的潮气。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泽。”许老弟,这个点该用晚饭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外头馆子嘈杂,不如去我那儿。
你师师姐下厨,她的手艺……你总该记得的。”
许明只是笑,摇了摇头。”下次吧,手头还有事等着。”
“一顿饭的工夫都抽不出?”
对方追问。
……
时间自然是有的。
但许明心里清楚得很。
合同刚签下,墨迹还没彻底干透,此刻拉近距离并非明智之举。
有些滋味不能一次尝尽——给得太满,往后便少了转圜的余地。
他推有事,倒也不是虚言。
回到住处,许明径直走向书桌,摊开一叠空白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快填满了房间。
他在为那个即将出演的角色撰写详尽的表演指南,每一处情绪转折、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文永珊推门进来时,色已经暗了。
她没出声,将公文包搁在玄关,转身进了厨房。
油锅爆香的滋啦声隐约传来,接着是碗碟轻碰的脆响。
饭菜上桌后,她才朝书房方向唤了一声。
许明扒了几口饭,筷子搁下时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
他重新坐回灯下,脊背挺得笔直,直到墙上的钟摆敲过九下,才终于搁下笔。
三万余字。
从人物传到每场戏的心理轨迹,所有需要调动面部肌肉的细节、呼吸节奏的调整、眼神落点的变化,都被他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
他揉着发酸的后颈,却没有休息,而是从头开始逐行检查。
这般费心,缘由再简单不过——他信不过那位即将担纲主演的演员的功底。
外界总议论杨蜜的表演生硬,可在他眼里,刘师师的能耐还要逊色几分。
她能跻身顶尖之列,多半是靠挑剧本的眼光准,恰好撞上了那阵穿越题材的风口。
再加上她身上那股子沉静的书卷气,在当年姹紫嫣红的女星堆里显得格外剔透,这才一路闯了出来,站稳了脚跟。
文永珊瞥见那叠厚厚的手稿时,睫毛微微颤了颤。”只是一个角色的注解?”
她语气里掺进一丝公事公办的疏淡,“我还当是整部戏的本子。”
“总得做足准备。”
许明活动着僵硬的指节。
“真是为戏?”
她尾音扬起。
“不然?”
“你呢。”
许明扯了扯嘴角。”别把我想歪了。”
文永珊别开脸,没再接话。
杨蜜的事她早已懒得提,至于那个只因同赴一场晚会就被媒体编排成“官宣女友”
的名字,更是不愿再想起。
电话接通时,听筒那端传来的声线绷得发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白漉没有立刻话,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细响,一下,又一下,间隔得刻意而均匀。
他等了几秒,才听见她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刮下来的:“有事?”
他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床畔。
文永珊蜷在被子边缘,呼吸已经变得轻缓绵长,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潮红。
他移开视线,起身走向窗边。
夜色正浓,玻璃映出室内模糊的光晕和他自己的轮廓。
“赵莉颖那件事,”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照片是真的。”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随即是更长久的沉默。
他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唇角抿成直线,睫毛低垂,将所有情绪压进那片阴影里。
她向来如此,越是惊涛骇浪,表面越是平静无波。
“所以呢?”
终于,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你打电话来,就为了通知我这个?”
“当时情况特殊。”
他试图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有些缘由此刻来,反倒像借口。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撕开夜幕,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她笑了,短促的一声,没什么温度。”特殊到需要去酒店房间?需要关上门,拉上窗帘,待上整整三个时?”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过硬物的摩擦声,尖利,断续,像某种隐忍的计数。”许明,你之前提过公开关系。
现在呢?在你和别饶照片传遍网络之后,再提这个,你觉得合适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框,金属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
客厅的挂钟传来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里被放大,每一秒都走得清晰分明。
“电影需要。”
最终,他这样,声音不高,“有些戏,得提前走一遍。”
“走一遍。”
她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平直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的台词,“用你的方式?”
通话陷入僵局。
他能听见她那边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很旧的爵士乐,沙哑的女声哼唱着模糊的调子。
那是她烦躁时常听的曲子。
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语气里透出倦意:“还有别的事吗?我明一早要进棚。”
“没了。”
他,“早点休息。”
“你也是。”
忙音响起,急促而干脆。
他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昏暗。
床那边传来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文永珊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他走回床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边缘。
床头柜上扔着另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信息发送界面。
最后一条是发给刘师师的,内容简短,关于五后的试镜安排。
他盯着那几行字,片刻后,按熄了屏幕。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
另一处空间里,灯光是冷白色的。
刘师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刚读完第三遍,指尖还停留在某一行注解上——那里详细描述了角色在得知亲人噩耗时,眼眶泛红的准确时机,以及嘴角肌肉应有的颤抖幅度,不能多,不能少。
三万五千多个字。
真正关于剧情的部分,只占薄薄几页。
其余全是注解,事无巨细,从走位步幅到呼吸节奏,从眼神落点到手指弯曲的弧度。
像一份严谨的手术指南,将表演拆解成无数待组装的零件。
她向后靠进椅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是疲惫,而是某种被彻底透视后的空洞福
这些文字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所有习惯性的、未经雕琢的细节,并将它们一一标记为“需要修正”
。
过去的经验在这里不值一提,甚至成了障碍。
门被推开时,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合上剧本。
吴奇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水,脸上带着工作积压后的倦容。”还在看?”
他问,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厚厚的纸张,“新戏的剧本?”
“嗯。”
她应了一声,将散开的纸页拢齐,“人物设定很详细。”
他走近几步,将水杯放在桌角,视线掠过最上面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许明给的?”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挑了挑眉,“听他这次要求特别严。
微薄之夜上那些话,看来不是随便。”
刘师师没有接话。
她想起几时前收到的那条信息,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试镜时间、不确定的戏份、取决于对方心情的考核方式,以及失败后剧本将易主的明确警告。
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公事公办,将先前阅读注解时生出的那点“或许他很用心”
的模糊念头击得粉碎。
这不是关照,是考验。
甚至是一场下马威。
“挺厚的。”
吴奇陇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你慢慢研究,我先去睡了。
明公司还有一堆事。”
“好。”
她抬头,给了他一个很淡的笑,“晚安。”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她重新打开剧本,却没有立刻阅读,而是盯着那些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注解出神。
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渗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变幻不定的亮斑。
她伸手,按亮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阴影,将纸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注解不再仅仅是文字,它们变成具体的画面:一个在雨中伫立的背影,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一场爆发前漫长的沉默。
她仿佛能看见镜头后的那双眼睛,冷静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等待着她将这些东西从纸上唤醒,赋予它们血肉和呼吸。
五。
她还有五。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她松开手,轻轻抚平,然后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
这一次,她读得很慢,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念某种复杂的咒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灯光将她的影子钉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翻页时,那影子才短暂地摇晃一下,随即又恢复静止。
客卧门合拢的声响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
刘师师的目光从门缝收回,指尖在平板电脑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剧本文字密密麻麻。
“五够么?”
先前丈夫的声音似乎还留在空气里。
她当时怎么答的?对了,是解释,对方的时间也紧,要赶在某个节日之前让片子露面。
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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