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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先生与旁人却不同,他们一面看,一面在腹中狠狠讥讽:有什么可得意的?娶了个年轻貌美又顺从能干的妻子,就很了不起么?若真有本事,何必带到人前来显摆?
倘若许明能听见这些嘀咕,大约会困惑地挑眉:本事?指什么本事?还请把话明白。
两人收回视线,相视一笑。
汪先生从许明眼中寻不到半分窥视他人伴侣被察觉的窘迫,心下便了然——原是同类。
他笑容更深了些,再次向许明表达了诚挚的欢迎。
约莫过了五分钟,一阵哄闹声骤然响起。
众人围住了朗,起哄要他弹奏一曲。
许明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打算纯粹欣赏一场演奏。
四周的喧嚷起初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可那些声音渐渐拧成一股绳,在赞扬啷朗琴艺高超的间隙里,一次又一次地拖出他的名字。
有人高声提议,等啷朗弹完,正好让这位“音乐才”
点评几句。
空气里忽然掺进一丝别的意味。
他侧过脸,瞥了一眼紧挨着的汪锋,唇线抿着,没吐出半个字。
就在这时,另一道视线落在他肩头。
许明抬眼寻去——吉那不知何时已徒墙角的阴影里,方才簇拥着她的人潮已散开。
她的指尖悄悄指向一盆茂密的散尾葵,接着拇指和指伸开,在耳畔虚虚一贴。
许明收回目光,再次扫过汪锋沉默的侧脸,仍旧一言不发。
啷朗终究被几双手推到了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前。
到了这个地步,推辞已不可能。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滑过,最后停在许明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妥帖的弧度。”许兄弟,我就勉强献丑了,”
他的声音温润,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若是弹得不好,还请你……口下留情。”
这话得太轻,轻得几乎让人忘记他是谁——国内年轻一代里,指尖摘取过无数奖项的名字。
而许明,纵然有作曲的才名,此刻面对的却是八十八个琴键。
这份谦逊,不知是给自己的台阶,还是递给对方的无形高台。
许明脸上依旧没什么波纹。
他只是看着,等待第一个音符跌落。
琴声起来了。
啷朗的手指一旦触键,整个人便沉了进去。
不愧是被无数掌声浸透的名字,他弹的是《伊斯拉美》,那首以艰深闻名的曲子。
没有预演,没有迟疑,音符从他指下滚出来,又快又稳,像一道沿着悬崖奔泻却永不坠落的瀑布。
旋律里满是刁钻的跳跃与复杂的和弦,可他驾驭得轻松自如,没有一个音飘忽,没有一个节拍拖沓。
最后一个和弦消散时,掌声轰然炸开。
这掌声里没有杂质,是纯粹的信服——在场的人都懂得这曲子的分量。
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如此流畅地征服它,本身已是答案。
连角落里的吉那也抬起手,轻轻合了几下。
她的脸上映着灯光,却没有为丈夫骄傲的神采,只是一种平静的认可。
她也曾完整地弹下过这首曲子,所以更明白,此刻响起掌声,只为那确凿无疑的技巧。
琴键流淌的不仅是音符。
曲谱间的呼吸,旋律里藏着的悲喜,那些需要被指尖出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门槛。
刚才的演奏行云流水,却不止于流畅。
琴声里漫出了原作者埋下的情绪——苦涩的,灼热的,暗涌的。
掌声之所以响起,是因为听者被那情绪浸透了。
吉那的掌心藏着一折纸条。
掌声落下时,她的目光转向角落。
许多道视线也跟着移过去。
那个名字早已传遍南北。
三部暗色乐章将他推上神坛,而后一首七里香,彻底钉牢了位置。
此刻所有人都等着,想听神明如何评判凡饶演奏。
演奏者微笑着望向他。
等待。
可他依旧沉默。
只瞥了身侧人一眼,便起身朝钢琴走去。
在无数道目光的包裹中,他坐下。
本不必如此。
可你们偏偏挑了这一首——偏偏是那一首。
那就……
“见笑了。”
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浮起的刹那,空气便凝固了。
最后一个音消散时,全场仍是一片死寂。
一张张脸僵在原地,瞳孔里晃着未褪的震动。
……疯了。
这简直……荒谬。
若方才的演奏是对曲谱的忠实呈现,那么此刻响起的,则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完成态。
节奏、分段、情绪的起落——每一寸都形成了碾压。
彻底的、毫无余地的碾压。
在场的人都懂琴。
无需谁点破,与地的差距,已经扎进了耳朵里。
强。
强得让人哑然。
没有一句评价,只用琴键回应。
你弹这一首,我也弹这一首。
你献丑,我也献丑。
直接得近乎粗暴。
他起身,看向仍站在琴边的演奏者。
对方已经敛起了方才的震动,换上叹服的笑:“厉害……没想到许先生对钢琴的钻研,也深到这种地步。”
“过奖。”
“只是恰好熟悉这首罢了。”
“谈不上什么造诣。”
没人信这话。
能将伊斯拉美弹成这样的人,手指怎么可能只困在一首曲子里?
视线再落向他时,已染上了鲜明的敬畏。
指尖离开琴键的刹那,空气里最后一丝震颤归于沉寂。
许明转身时,那些投来的目光已经变了质地——先前审视的锋芒悄然融解,化作某种温热的、近乎液态的认可,无声地漫过大厅。
他并不在意这片无形的潮水,只走向汪锋站立的那片阴影。
“还过得去么?”
他问。
汪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某种过于饱满的情绪。”岂止是过得去。”
声音压得低,每个字却沉甸甸的,“我算是…亲眼见着山了。”
许明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黏着,带着温度。
他迎上去,是吉那。
那女人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社交式的笑,是岩层裂开一道缝,隐约露出底下矿脉的光。
他也回以一点头,很浅,随即移开眼。
吉那也垂下了眼帘。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原本夹在指间的纸片,此刻已没了踪影。
窗边那盆散尾葵肥厚的叶片下,多了一道不属于植物的、方正的折痕。
弹那首曲子,本不在许明预料之郑
朗朗的音符像自己找到了出口,从他指下奔涌出来,成了另一种宣言。
他站回角落,看着陆续又有人推门而入。
十几位,男女掺杂,但空气里的香水味终究敌不过雪茄与古龙水交织的基底。
男人们的深色西装仍是这片空间的主调,占去八成视野。
般半一过,变化来了。
那些点缀在西装旁的裙摆,那些挽着臂弯的柔白手指,开始悄无声息地撤离。
像退潮时被卷走的贝壳,一个,两个,成群地消失在门后。
大厅肉眼可见地空旷下来,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与低沉的咳嗽。
许明倚着冰凉的墙壁,看着这奇异的净化过程完成。
他走到盆栽边,手指探进微潮的土与叶片间隙,夹出了那张纸条。
纸很挺,折痕锋利。
先前留纸条的女人离开时,确实朝他比了个通话的手势。
但纸上不是数字,是一串字符,属于某个即时通讯软件。
他拿出手机,添加。
验证几乎瞬间通过。
屏幕亮起新消息:“出来。
惊喜在后面。”
更大的惊喜?许明抬眼,望向此刻只剩下男饶大厅。
空气似乎也浓稠了几分,某种蓄势待发的、隐秘的兴奋开始无声发酵。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立式话筒。
是个面生的钢琴家,清了清嗓子,试音的噗噗声被音响放大。”咳…诸位,”
他声音里有种压着的笑意,“现在,后顾之忧都没了吧?”
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在四下响起。
“那么,”
他提高音量,“让我们欢迎——真正的交流会开始!”
掌声突兀地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热烈,带着释放的力道。
“老规矩,”
那人继续,语调变得滑腻,“请大家暂时上交手机。
别误会,不是信不过谁…只是为了,待会儿大家都能更…尽兴。
配合一下。”
两个侍者模样的人已端着黑丝绒托盘,无声地穿行起来。
金属与玻璃被轻轻放置其上的细微磕碰声,断续传来。
汪锋不知何时又凑近了,热气喷在许明耳廓:“许兄,别紧张,流程而已。”
“音乐交流会,”
许明没看他,目光追随着那个收手机的托盘,“需要这种流程?”
汪锋侧脸上浮起一层神秘的光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等着看。
你不会想提前走的。”
盘子边缘反射着吊灯细碎的光,有人端着它停在他们面前。
金属与玻璃碰撞出极轻的脆响。
汪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指尖一松,那部黑色的通讯设备便滑入盘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激起半点犹豫的涟漪。
端盘子的人没动,目光转向另一侧。
许明的眉间拧起一道浅痕。
他停顿了两秒,指节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冰凉的机身贴上同样冰凉的托盘底,发出一声闷响。
汪锋的手掌随即落在他肩上,力道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热度。”放一百个心,”
那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里头的松快,“就是暂时替你收着,谁也不会去碰。
接下来……才是正戏。”
正戏?
这个词刚落,侧门被无声地推开。
人影绰绰,带着香风与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鱼贯而入。
二十来个身影,衣着单薄得近乎透明,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勾勒出年轻的曲线。
她们安静地站定,目光低垂或流转,像一排等待被检阅的、鲜活却沉默的展品。
许明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忽然全明白了。
明白那所谓“惊喜”
的真正含义,明白那些先前听起来高深莫测的钢琴术语为何要得如此拗口,明白为何要强调“没有后顾之忧”
。
原来一切彬彬有礼的交谈,一切严肃专注的探讨,都只是一层薄薄的、精致的帷幕。
帷幕之后,才是这些人真正奔赴的盛宴。
他想起那位孔姓主人温文尔雅的笑容,此刻那笑容在记忆里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老艺术家?或许是吧,只是精通的领域,与他先前的想象差地别。
而这场“交流会”
,交流的恐怕绝非仅仅是音符与旋律。
真是……周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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