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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啧了一声,抽纸巾去擦的瞬间,药丸已经化进空气里,顺着呼吸滑入衰老的躯体。
没有道谢,也不需要。
侍者过来添水时,他摇了摇头,示意结账。
榨打印出来的声音很轻,像夏末最后一声蝉鸣。
走出咖啡厅时,热浪扑面而来,与室内的冷气撞出无形的漩危
他眯起眼,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长发,墨绿旗袍,撑着一把竹骨伞。
那女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半张脸。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某个相似的午后,相似的旗袍下摆扫过门槛,空气里有栀子花和旧书混合的气味。
他停下脚步,想从混沌的往事里打捞出一个确切的名字,却只捞起一片水光晃动的倒影。
伞又压低了。
女人转身走进巷子,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被市嚣吞没。
他站在原地,直到有自行车铃在耳边炸响,才侧身让开。
骑车的少年回头瞪了他一眼,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该走了。
他摸了摸口袋,车钥匙的金属齿硌着掌心。
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车窗已经完全摇上,变成一面映着空的暗色镜子。
他朝反方向走去,影子在身后拉长又缩短,经过橱窗时与自己的倒影短暂重叠。
老头此刻应该还在藤椅里坐着吧。
或许会起身泡壶茶,或许会翻开那本永远停在第七十八页的,或许只是继续盯着挂钟,等那个迟迟不来的困意。
而某个遥远办公室里,有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光标在某行数字上反复跳跃——那是杨蜜的合约细则,条款嵌套得像**套娃,最里层藏着什么,连当事人都未必清楚。
**的效力正在消退。
许明坐进驾驶座,发动机启动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
后视镜里,星月咖啡厅的招牌渐渐缩,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时忽然想起那个抽奖得来的鸡肋物件——此刻正躺在公寓抽屉最深处,用绒布包着,像个不被期待的礼物。
红灯亮起。
他踩下刹车,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出断续的节奏。
六十秒,足够回忆某个相似的路口,某个相似的身影,某句被蝉鸣淹没的对话。
绿灯亮起时,他松开刹车,把那些碎片甩在后头。
副驾驶座上落着一片不知何时飘进来的梧桐叶,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他瞥了一眼,没去捡。
车子拐过街角,驶向暮色渐浓的城东。
而此刻老头终于从藤椅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玻璃——晚风涌进来,带着隔壁厨房煎鱼的焦香。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气味比往常鲜明得多,仿佛有人把世界的饱和度偷偷调高了几格。
真怪。
他喃喃自语,却想不起该怪什么。
第三件需要处理的事情比预想中棘手。
电话那端传来章女士带着歉意的声音,她自己此刻正在海外。
但这次会面原本由她主动邀约,她并不希望客人白跑一趟。
安排这次见面的初衷,是希望她的丈夫能与许明在音乐领域有所对话。
得知丈夫当下午恰好要出席一场行业内的交流活动,章女士接连拨了几通电话,语气里带着柔软的恳求,希望许明务必前去参加。
为了丈夫的事,她甚至放轻了语调,带上几分难得的婉转。
到了她这样的年纪,放低姿态反而透出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许明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场合。
光是“音乐交流会”
这几个字,就透着一股距离福
倘若他根本没到这座城市,倒也就罢了。
可人已经在这儿,对方又显得如此诚恳,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他通过联系方式找到了汪先生,对方告知活动晚上七点才开始。
瞥了眼时间,刚过午后三点。
于是许明推开了星月咖啡厅的门。
柜台后的年轻女店员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点了一杯饮品,随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温热液体滑过喉咙的间隙,他的意识沉入了另一个空间——那里时间流淌的速度与外界不同。
他继续练习那首名为《伊斯拉美》的钢琴曲。
这首曲子是动身前来之前就开始准备的。
既然要去别人家中与男主人谈论音乐,总得掌握一些足够深刻、能撑住场面的内容。
记忆中某档节目里,汪先生对西方古典钢琴作品颇有见解。
而《伊斯拉美》,恰好位列公认难度最高的十首钢琴曲之郑
到时候,这应当能让他收起前辈的姿态,真正平等地对话。
虽然眼下不去对方家中了,练习却并未停止。
交流会上,很可能被邀请展示一二。
他不想让汪先生觉得准备不足。
至于那位影后……
她身上确实有种经岁月沉淀的、独特的气息。
若非如此,他何必答应这次略显突兀的邀约?
两遍练习结束,他便停了下来。
这首曲子早已熟稔于心,重复弹奏不过是为了让手指更流畅,让每个音符的衔接更无痕。
那个特殊空间里时间流逝的方式,让他在现实中的学习速度显得近乎异常。
杯中的液体渐渐见底。
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直到某一刻——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只看轮廓便知道,那是一位相貌出众的女性。
他之所以选择这家咖啡厅消磨时间,而不是在之前见面的长辈那里闲聊等到傍晚,自然有别的考量。
一个对女明星格外留意的人,来到这种艺人时常出没的场所,怎么可能真的只为了一杯饮料?
咖啡真有那么好喝吗?
显然不是。
门被推开时,她依然裹着口罩与宽檐帽,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身形修长,肩线平直,走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草木气息。
柜台后的年轻店员抬起眼,心里无声地落下判断——这定是个**。
只是遮蔽太严,一时辨不出身份。
不过无妨,等她坐下,总有机会看清。
店员引她走向靠窗的方桌。
巧合似的,那位置正对着另一侧独坐的男人。
她落座,依次取下墨镜、帽子,最后是口罩。
店员在看见她眼睛与发色的瞬间便认了出来——原来是染了头发,换了发型。
难怪刚才毫无头绪。
“照旧。”
她的声音有些低,像蒙着一层薄纱。
店员点头离去。
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抬起眼,眉间那缕郁色似乎深了些。
与那男人不同,她只一眼就认出了他。
于是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男人回以微笑,心里却浮起一片雾。
她确实如他所料,是好看的。
年纪或许不了,该用“阿姨”
来称呼——甚至可能比那位七九年出生的章女士还要年长几岁。
若是过了四十,脸上却寻不到什么纹路,不知是保养得宜,还是生如此。
不是孩童般的圆脸,但岁月似乎未曾在此留下凿痕。
熟悉。
非常熟悉。
他蹙起眉,这感觉实在磨人。
分明是来等饶,等来的是一位风姿出众的女士,明明觉得见过,偏偏抓不住名字。
她看着他眉心的褶皱,便知他正在记忆中搜寻自己。
那抹郁色忽然浓了几分,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下,像暮色渐合的湖面。
是啊,若是她那些同窗……
他应当早就认出来了吧。
店员端着托盘走近。
咖啡杯尚未落桌,她已起身,指尖朝他的方向轻轻一点。
店员顿时会意——这位清冷的女客,是要去同那位引人注目的先生打招呼了。
咖啡杯底与桌面接触的声响很轻,却让走远的服务生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指节无意识地擦过围裙边缘——那位总冷着脸的客人此刻正将另一杯咖啡推向对面。
玻璃映出她侧脸的弧度,比荧幕上任何镜头都柔和。
曾梨松开握着杯柄的手指。
“该认得的还是认得出来。”
许明。
他视线掠过她耳际碎发,那里有窗外霓虹灯扫过的残影,像旧胶片边缘的漏光。
96年那届学生里总被提及的几个人名中,她属于常被附加注释的那一类:本人与影像之间存在某种温差。
“一个人?”
她问。
“一个人。”
她睫毛垂了半秒,又抬起:“巧了。”
“不算巧。”
许明向后靠进椅背,木料发出细微**,“我来是因为想喝,你来是因为想躲。”
曾梨忽然笑了。
不是愉悦,是某种绷紧的弦被意外拨动的震颤。”现在年轻人都这么话?”
“分人。”
他目光落在她无意识摩挲桌沿的指尖,“也分事。”
对话在此处打了个旋。
她试图把话题引向气、航班、近期上映的某部电影,每个句子都像精心修剪过的盆栽。
而他总在转折处轻轻一推,让话题滑回原处——那些她眉间折痕里藏着的、未出口的压痕。
两人像在玩某种不约定规则的推手,谁也没真正触到核心,但空气里渐渐浮起某种透明的张力。
“京城咖啡比别处苦?”
她忽然问。
“豆子一样。”
许明转着杯子,“但泡咖啡的人心里有事,苦味就往舌根钻。”
曾梨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车灯划过,一道、两道、三道,把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最后她只是摇头,很轻,几乎像呼吸的尾音。
“有些事不适合下酒,”
她,“更不适合配咖啡。”
许明没再追问。
他看向她身后那面墙,上面挂着的抽象画只是一团混沌的色块,但盯久了,竟能看出山脉的轮廓。
有些情绪就是这样——非得换个角度、换个光线,才勉强辨认出原本的形状。
她忽然起身。
大衣滑过椅背时带起一阵风,混着冷冽的香水尾调与窗外渗进的汽车尾气味。
“下次如果在片场遇见,”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我请你喝真的咖啡。”
玻璃门开合,铃铛声碎了一地。
服务生这才从柜台后探身,只看见那个高挑身影融入街道的夜色,像一滴墨落进深潭。
而留在原处的男人仍坐着,指尖在杯沿画着看不见的圈。
桌对面,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已经凉透,表面凝起极薄的脂膜,映出花板上摇晃的吊灯,像一只逐渐闭上的眼睛。
曾梨一个字都不愿多提。
许明也没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道别时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车子驶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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