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灯光下收缩,眼眶周围泛起薄红,但依然没有泪水。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气泡破裂般的短促。
笑声之后,她的表情僵住,像是被自己吓到了。
她迅速看向许明,眼神里闪过慌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时间到。”
许明。
他没有等待,直接给出了结果。
话语落下的瞬间,他看见对方肩膀一颤,随即又强行稳住。
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比彻底的崩溃更令人不忍直视。
“其实……”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句,“情绪转换的瞬间很有意思。
只是还差一点……怎么呢,差一点决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句话。
或许是因为从早晨到现在,看了太多相似的失望;或许是因为眼前这张脸上闪过的神情,让他想起某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此刻应该在哪里?在某个化妆间对着镜子补妆,还是已经坐在食堂的角落,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
古力娜札点零头。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扬起一半就停住了,变成某种古怪的弧度。”谢谢。”
她,声音有些发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的色又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捂住了一样。
“许导。”
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是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试镜结果会统一通知。”
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她再次点头,这次动作很快,几乎像是逃避。
转身时,她的长发甩出一道弧线,发尾扫过肩胛骨的位置。
门被拉开,又合上,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可辨。
许明看向窗外。
雨终于开始下了,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细密的线,将窗外的景物晕染成模糊的水彩。
他想起早晨出门时,空还是湛蓝的,阳光刺眼。
不过几个时,一切都变了。
桌上的名单被风吹起一角,纸张哗啦作响。
他伸手按住,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名字。
下一个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还有人在等待,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在逐渐昏暗的光里,在越来越急的雨声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古力娜札终于觉得胸腔里那阵擂鼓似的动静平息下去。
她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啊”
,尾音微微上扬,像片羽毛轻轻擦过空气。
“认识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比预想中平稳。
对面的人眉峰不易察觉地聚拢了一瞬。”认识?”
许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调没什么起伏。
“难道……是你交往中的人?”
疑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更深的涟漪。”不是的。”
她立刻否认,音量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有什么问题吗?”
话一出口,先前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慌乱猛地反扑回来,瞬间淹没了她。
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地撞着。
是不是答错了?或许该不认识的?看他方才蹙眉的神情,似乎与那个名字的主人存着旧隙。
万一因为这点关联,连眼前这扇门都要对她关上——
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可那确实是本能反应。
她没料到话题会转向那里。
徐开屏这个人,她不仅知道,对方持续不断的示好早已成了她生活里一个熟悉的背景音。
难道要当面撒谎吗?倘若日后被察觉,被扣上不诚实的帽子,结果恐怕更糟。
她僵在原地,忽然陷入两难:承认是错,否认也是错。
然而许明眉间的刻痕很快舒展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古力娜札暗自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看来只是随口一问。
但真的只是随口吗?为什么偏偏是徐开屏?还特意确认关系?难道他也听了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或者……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来:难道他本人也……
她的目光悄然变了,带着某种重新掂量的意味,落在许明脸上。
对于表演,她从未有过十足把握;可若论及样貌,她有着不输任何饶确信。
同辈之中,能并肩者寥寥。
即便是常被拿来比较的那位,她亦觉得,对方未必占得上风。
许明没有错过她眼神的转换。
这并不意外。
任何女性被问及那样的私人问题,难免会思忖发问者的意图。
至于徐开屏——他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喟叹。
舆论场上人人皆可斥责那家伙的行径,可暗地里,未必没有几分难以宣之于口的艳羡。
能同时牵动两位风头正盛的女星,即便手段惹来非议,那份际遇本身已足够惹人侧目。
他之所以提起那个名字,无非是想确认:她近来的变化,是否与那人有关。
翻阅那叠档案时,他跳过了属于古力娜札的那几页。
数月前在京城的电影节后台,那些文字早已印入眼底。
当时吴惊倚在化妆镜旁,手里转着打火机,忽然笑出声来。
“等你真红了,”
吴惊的视线扫过走廊里穿梭的年轻面孔,“往后扑过来的姑娘怕是能排到街口。”
他没接话,只看着对方无名指上那圈银光。
“哪像我们,”
吴惊将打火机揣回口袋,语气里掺着某种刻意压低的得意,“被拴牢的人,可没这福分。”
空气里飘着发胶和咖啡混杂的气味。
他抬了抬下巴,朝始终沉默的张瀚那边示意。
“惊哥这话得不对,”
他让声音带上戏谑的弧度,“老话怎么讲的?家里灯常亮,外头旗照飘。
您要是动心思,我们保证把嘴缝上。”
他转向另一侧:“是吧,瀚哥?”
没等回应,他又自顾自接下去:“再了,我挑人眼光毒。
不是随便谁凑近都能入眼——起码得是瀚哥身边那位的水准。”
张瀚从剧本上抬起眼睛,眉头微蹙:“我目前单身。”
他愣住。
记忆的碎片突然错位——官宣恋情,分手声明,社交平台上模糊的年份数字。
“已经分开了?”
他听见自己问。
张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近乎本能的掌控感:“许导误会了。
现在还不是。”
停顿像拉长的弦。
“但迟早会是。”
后来走廊只剩他一人。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资料页面的白光映亮他的瞳孔。
早在看见张瀚第一眼时,某种晦暗的念头就已生根——那样一张脸,若不能移栽到自己的园子里,至少也该让那位习惯掌控的总裁,尝尝头顶落灰的滋味。
可档案里的记录**了预设。
百分之一的偏差,落在情感经历那栏。
没有校园恋情的痕迹,没有撒娇视频的存档,甚至连那位总裁的名字,都尚未与她绑定。
欣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他想起另一则尚未发生的传闻,关于某个以操纵人心闻名的名字,和两位年轻女星的悲剧。
前两段空白被抹去了,可第三段阴影呢?会不会反而提前降临?
既然命运没把她留给前者,他自然也不愿看她坠入后者布好的网。
所以当那道身影终于出现在门边时,他抛出了那个问题。
“你认识徐开屛吗?”
她的点头很轻。
他的眉骨骤然压下,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坠响。
徐狗已经抢先一步?
古力娜札摇头的瞬间,他绷紧的脊背松了下来。
还好。
这么一张脸,若是早已落在旁人手里,他或许也就认了,短暂停留也罢。
可既然确认了并非如此——
那么便同白仙女一样,注定只能归他所樱
“你要和我谈条件?”
许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却没有给予特殊待遇。
尽管这女子已被他划入必须得手的名单,但在电影选角上,他依旧维持一贯的苛刻。
试镜题目交代完毕,他照例只给出两分钟准备时间,与对待先前所有人并无不同。
他神情里那抹显而易见的愉快,反倒让古力娜札更确信自己的猜测。
从她就常听人用形容李嘉心的词来形容她——恃美而骄。
她对这张脸向来有足够的底气。
男人嘛,总是偏爱年轻鲜活的容颜。
许明多半真是对她有意。
更重要的是,她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带着某种侵占的意味。
这却是她多心了。
许明此刻的确在注视她,但那并非侵略性的注视,纯粹是欣赏——欣赏这位被称作九零后颜值巅峰的女星。
圈里流传着这样的话:八零看刘艺菲,九零看古力娜札。
这是对她容貌的公认。
在部分人眼中,甚至认为古力娜札的美已然超越了前者。
因此网络上关于她演技的批评不少,可追捧她容貌的帖子也同样层出不穷。
古力娜札深深吸了口气。
许明是否对她有意,眼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次试镜,是阿珂这个角色。
两分钟一到,她开始表演。
还是哭不出来。
但那段破涕为笑的转换,却让许明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可他非但没有露出喜色,反而蹙起了眉。
这姑娘的演技是生涩,但不该生涩到这种地步。
古力娜札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又皱眉了?这人如此爱皱眉头吗?
随即一阵心虚涌上。
心虚什么?心虚刚才那段表演。
每个演员演完,大抵都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此刻的她,正是如此。
指尖残留的凉意还未散去,她就知道自己刚才那场哭戏演砸了。
情绪浮在表面,像隔着一层雾的玻璃窗。
就在她以为门即将关上时,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却抬了抬手。
许明松开交叠的膝盖,身体前倾了些许。”再给你一百二十秒。”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重新来一遍。”
他没有点破问题所在。
他想看看,她自己能不能觉察到那片缺失的拼图。
如果不行,那便证明某些东西确实不存在——灵气,或者悟性。
那么即便那瞬间的破涕为笑曾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光,也只能作罢。
他不能让整个剧组的齿轮因为一颗滞涩的螺丝而放缓转动。
时间固然充裕,但他厌恶等待,尤其厌恶因某个饶迟钝而让所有人悬停。
古力娜札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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