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她侧过脸,看见几个相熟的面孔交换着眼神——那些事先约好的、关于如何传递信息的默契,此刻在工作人员平静的注视下迅速溶解。
第一个身影走向门口,将手机递出,然后消失在休息室门内。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她时,她从手袋里摸出那个冰凉的金属方块,递给等在门边的助理。
指尖相触的瞬间,助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一个无言的安慰。
她没回头,径直走进那片被日光灯照得过于均匀的空间。
门在最后一人身后合拢。
工作人员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略显模糊:“各位不必久等,许总吩咐过,流程会很快。
食堂也备着餐点。”
休息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话。
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反复整理着裙摆的褶皱。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停车场灰白的水泥地面,几辆车停在格子里,纹丝不动。
玻璃映出她的侧影,还有身后那些或坐或站的、沉默的轮廓。
宋忆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手指搭在腕间一只玉镯上,缓慢地转动着。
她移开视线。
许明在二次规划这层楼时,就考虑过动线问题。
从外部看,试镜间、化妆区和休息室是四个**的单元,但内部墙体打通了连接通道。
此刻,他应该就在那扇单向玻璃后面。
或许已经坐下了。
或许正翻看着名单。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间的低语隔绝。
休息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有些滞重。
她们的目光无声地汇聚在一处,像潮水推着最前的那片舟。
宋忆吸了口气,走向那扇刚刚开启的门。
里面很空。
只有一个人坐在那儿,抬头看见她时,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平复下去。
“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清晰,“题目很简单。
想象你正处在极度的悲伤里,眼泪止不住,但忽然之间,你又笑了出来。
就这一个转换。
给你两分钟准备。”
时间被刻意收紧。
一百多个热着,他必须这样安排。
而把所有人聚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也是为了捕捉那种最本能的反应。
他要找的那个角色,最锋利的部分就在于背叛来临的时刻——当死亡阴影压下,一方怯懦退缩,将往日誓言轻飘飘地碾碎,而另一方却曾真心想要一同赴死。
那种从炽热到冰冷、从信到不信的裂变,才是关键。
宋忆站在屋子**,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没料到会第一个被注视,更没料到题目如此直白,又如此难。
悲伤与笑,中间该隔着怎样的沟壑?她闭上眼,试图抓住一丝情绪。
两分钟很短。
她听见刀刃抵住咽喉的声响时,竟仍执意要将自己交出去。
终于无法再忍,她抬脚踹向那个男饶膝弯。
耳光先落在他脸上,接着转向她——她没有躲,甚至微微仰起脸迎向那阵风。
可预想中的刺痛并未降临,只有掌心温热的触感抚过脸颊。
他,伤在你身上,疼的却是我。
那一刻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又慌忙用袖口抹去痕迹。
后来她便跟着那人走了,成为他身边众多女子中的一个。
这部戏里的角色,其实并不考验多少演技。
无论是初时的刺杀,还是后来受骗的茫然,但凡受过训练的新人都能应付。
可顶着“最美”
的名号,许明还是想找到更契合的那张脸。
而那段含泪的笑,正是他设下的考题。
封闭试镜能筛去那些仅凭运气前来的面孔。
即便角色要求不高,若开拍后才发觉对方连基础都欠缺,便是徒增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种未经雕琢的自然福
若她们提前准备,即便演得精准,也难免留下排练的痕迹。
他要的,是像当年原版演员那样猝然绽放的光彩——毫无预警的题目,瞬间迸发的反应。
宋忆只用了六十秒,眼眶已蓄满水光。
泪珠沿着脸颊滑落时,许明面上未动,心底却暗自惊叹。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调动泪水的女演员,即便在资深辈中也寥寥无几。
他提出的“两分钟内梨花带雨”
本非硬性标准,今日到场的人里,他原以为无人能做到。
可她却做到了。
只是接下来那破涕为笑的转换,却显得太过工整。
每个弧度都像量过,每寸表情都合乎章法。
她完美完成了要求,却未能让他心头一颤。
许明没有立刻否定。
他先称赞了她的专业,而后才用温和的语气道出遗憾。
宋忆怔住了,目光凝固在他脸上,仿佛没听懂那句话。
宋忆走出那扇门时,走廊里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某种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空调的嗡鸣声在头顶持续不断。
第一个出来的人,脸上却寻不到半点该有的神色。
她的经纪人快步迎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用眼睛急切地追问。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紧绷的气氛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细微的吐气声从各处传来,有人挪了挪脚,有韧头翻起了手里的纸张。
经纪壬圆了眼,像是没看懂这个信号。
宋忆只是扯了扯嘴角,声音不高:“就是不合适。”
她没再多解释,转向经纪人,“走吧,去吃点东西,胃里空得发慌。”
经过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内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像隔着一层水。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出口。
解脱感并非没有,虽然期待的那个角色落了空,但口袋里那张写着号码的纸片,还带着一点未散的体温。
他的“以后”
,究竟是指多久以后?那部电影里的位置,又会是在哪个角落?这些念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思绪,但至少,不必再在这里等待了。
门内,试镜仍在继续。
许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
下一个进来的人会是谁,会带来怎样的表演,他并不特别关心。
他要找的,是电光石火间能攫住视线的东西,一种无需言语就能确认的契合。
如果没有,那么今就不会有所谓的第二轮。
他给出的题目依旧简单,甚至可以苛刻,他要看的,恰恰是这份简单之下能否迸发出意外。
先前那个离去的背影,他记得那双眼睛。
灵动,有故事,虽然并非此刻所需,却像一枚合适的种子,落在了他记忆的某块土壤里。
邀请她留下联系方式,并非临时起意,更像是对自己先前一个误判的修正——他原以为她更年轻些。
不过,这的误差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种特质,与他脑海中另一段尚未成形的故事隐隐呼应。
就当是一次提前的观察吧。
走廊尽头的光有些刺眼。
宋忆的经纪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真的……没机会了?”
“他以后合作。”
宋忆回答,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以后?那算什么保证?”
经纪人眉头拧紧。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里那股空虚感更明显了。
她忽然想起他点头时的神情,很确定,没有敷衍。
这就够了。
至少,这一趟不是徒劳。
至于那究竟是主角还是配角,此刻多想也无益。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冰凉。
试镜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许明看着眼前这位女艺人,对方脸上还残留着先前表演时强挤出的泪意,此刻却因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显出茫然。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些许湿痕,嘴唇微张,发出一个短促而困惑的音节。
“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未褪尽的哽咽。
他没有重复问题,只是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试镜名单。
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墨迹在光线下泛着淡蓝。
从早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窗外的色由明转暗,走廊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密集逐渐稀疏。
他记得那些离开时的背影——有的肩线垮塌,有的却挺得笔直,像是卸下了重担。
哭不出来。
这是大多数饶困境。
有人选择用两分钟沉默对抗题目,有人则硬生生挤出扭曲的表情。
那些漂亮的脸庞在灯光下呈现出各种形态:紧闭双眼后颤抖的嘴角,用力抿住却依然失控的下唇,还有那些比哭泣更令人不适的笑容——像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底下透出真实的窘迫与尴尬。
许明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木质表面传来细微的震动,顺着指骨传上来。
他想起上一个试镜者离开时的模样:那姑娘在听到结果后,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却还是努力扬起嘴角,了声谢谢。
她转身时发梢划出的弧度,和推门时手柄转动发出的轻响,此刻都异常清晰。
“没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平稳,“请开始吧。”
古力娜札似乎还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停留了片刻,再缓缓吐出。
然后她垂下眼帘,肩膀微微向内收拢——这是一个准备进入状态的姿势。
许明看着她的变化。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时间开始流动,秒针的走动声在寂静中放大,每一格都敲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
三十秒过去。
她的睫毛颤动起来,像是蝴蝶试图挣脱蛛网。
嘴角向下抿紧,又松开,再抿紧。
喉间发出极轻的哽咽,但眼眶依然干燥。
一分钟。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
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抵住眉心,用力按压。
这个动作持续了数秒,然后手缓缓滑落,垂在身侧时微微发抖。
许明没有移开目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那种与自身情绪搏斗的挣扎,那种在众目睽睽下被迫**内心的窘迫。
有些人能在一分钟内让泪水决堤,比如宋忆;有些人则选择放弃,任由时间流逝;还有些人,像此刻眼前这位,被困在某种中间地带,进退不得。
一分三十秒。
古力娜札忽然抬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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