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梓荀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衬衫上被自己扯开的裂口,布料撕裂的毛边蹭过指腹,带着点粗糙的刺痒。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的释然。
“这得多幸运,才能遇见一个让你眼里重新有光的人。”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身影倾诉。冉中年,有个真心喜欢的人太重要了。当你早已打算稀里糊涂过完余生,他却像一束暖光突然闯进你的生活,把你平淡的日子照亮。欢喜时有人一起笑,忧伤时有人陪着扛,相处不用设防,聊毫无顾忌,从此心里装着彼此,各自努力也互相惦记。
冉中年本不敢再轻易动心,可偏偏是你,让我卸下一身的疲惫和伪装,让寻常的日子有了盼头,让忙碌的生活有了归宿。不问结局如何,只珍惜当下的每一刻,你的出现,让我愿意重新相信温柔与美好。这辈子能遇见你,就是我余生最大的幸运。
守护一份美好,守护本身就有了意义。
楚梓荀一生都在寻觅守护的意义。以前是家庭,是学生,是孩子。末世之后,他想过人类未来,社会制度,中华文脉,具象点的,就是凤凰会的一牵
看起来他是伟大的,可实际上,他是自私的。这些所有的出发点,都取决于“我要”这个前提下。当一个人,敢于直面内心,敢于承认自己的“自私”,他才能活的通透,活的纯粹。他必须学会放手,学会放下自己的担子。从内心出发,抓住那个,他真正放不下的。
有时候,工作累的时候。楚梓荀也会想起陈鸣飞。
如果能像陈鸣飞那样活着,随性,洒脱,只挑起自己能扛起的担子,绝不多操心那些,杞人忧的事情。活的没心没肺的也挺好,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
他想起陈鸣飞过的话,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这世上如果好人多,世界那会变得这么麻烦。这世上如果坏人多,那死了谁都不可惜。可是啊!当今这个世界,好人不敢表态,躲在镜头后面,心翼翼的敲着文字,字字斟酌,最后是写了删,删了写,发出就剩三个字,‘再看看’。”
“可是坏人呢?西装领带,戴金丝眼镜。出入的都是名流宴会,站在三尺台上,什么话都敢。打印店印名片,那是生意,是买卖。实在是没有义务去审查身份的真实性。”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居然敢给自己安上两个博士名头,还是研究生导师,国外大学上过四年学,还有十年商海创业的经历。这他妈的得是什么样的时间管理大师啊?”
“可这样的人,张嘴就敢管你要几百万。还告诉你,做人要有魄力。”
“你这样的人算是坏人吗?不算!他们最多算是包装比较好的乞丐。桥上的乞丐,又脏又臭又可怜,你捏着鼻子快步走过去,心情好了,可能会给一个钢蹦儿,要是心情不好,你还不得一脚踢了人家的讨饭碗?”
“看人家光鲜亮丽,几万几十万的掏,还觉得自己是真爱。买椟还珠的故事都听过,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只看表面,忘了内在。可是现实呢?花钱淘宝买东西,结果买人家的包装盒!还联系商家,让人转行,专职卖盒子!”
“乱花迷了眼,昏了头。看不清这个世界,还看不清自己吗?有镜子照镜子,没镜子,还没有尿吗?咋的?尿是哑光的啊?”
楚梓荀想着想着,就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怅然。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撕开胸口的衬衫,布料撕裂的裂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果然,人只有撕下自己的包装,才能真的认识到自己。原来不是陈鸣飞胸无大志,而是大智若愚,看得通透,活得明白。
楚梓荀怎么想的,不重要,人都是要成长的。现实中的陈鸣飞,此刻做的,却截然相反。
福泽寺还是老样子。
古柏森森,殿宇静默,檐角的风铃在湿冷的风里偶尔轻响,更衬得满院空寂。一个俊俏得让男人都要嫉妒的和尚正闭目诵经,木鱼声笃笃,清越而规律。一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正百无聊赖地绕着他转,时不时伸出手指戳戳他的光头,或是揪揪他的僧袍,惹得和尚眉头紧锁,经文都念得磕磕绊绊,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暗暗加快语速。
不远处,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头发黑里透白,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正愁眉苦脸地望着殿外灰蒙蒙的空。他正是乔胜荣。
按理,这里应该还有一个邋遢老道才对,可此刻,那个总爱抱着酒葫芦、神神叨叨的身影却不见了踪影。
“陈鸣飞,你们回来了啊?不是要出国吗?”乔胜荣看到陈鸣飞一行人走进院子,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算是打了招呼。那笑容里透着疲惫,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乔警官,我们回来了,嘿嘿。”陈鸣飞歪着嘴角,笑得一脸轻松,仿佛只是出门逛了个街,“出国是出国,也没去几。这不,任务一完成,我们就赶紧回来,看看豫南这边的撤离工作。”
“唉!”乔胜荣没有接话,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沉重。
“怎么了?撤离工作有难度?还是……”陈鸣飞敏锐地察觉到乔胜荣情绪不高,眉头也随之皱起。
“唉!救援,撤离,有难度是正常的。”乔胜荣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也是干了半辈子的警察,多多少少都参与过一些救援、转移的工作。能预想到的困难、问题,我自认还是有些预案的。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积蓄勇气。
“怎么了?难为成这样?难道‘白帝’的人又回来了?”陈鸣飞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脸上的轻松神色一扫而空,变得严肃。
想起“白帝”,那真是一招鲜吃遍。东北三省撤离时,“白帝”卡着五号安全区,非要给人民添乱。尽管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可或多或少的,还是让“白帝”的人占零便宜。“白帝”能收获多少,这很难,但是被这么霍霍一下,人民的损失可就大多了。
“唉!要是‘白帝’的人,倒也好办了。”乔胜荣苦笑一声,“有你们之前那一战,再加上吕道长到处散播,‘白帝’已经得罪了官方,并且官方救援工作,会在一个月内到豫南。”
“现在这几,豫南很安静。大大的势力,都收手,保持着平和克制。是在观望,等着,等着看,是‘白帝’先暴起,还是官方的队伍先到。”
“嗯?这不是事实吗?算不得散布吧?谣言才是散布,吕道长顶多算是通知吧?”陈鸣飞一愣,有点疑惑。一个严谨的老警察,话不会这么随意的。
“通知是通知!我们早就派人去通知过了。可是没啥用,信的人不多。”乔胜荣警官深呼吸,吸满一胸口的湿冷空气,又慢慢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同排出,“毕竟这大半年里,这样的谎言,连我都听过好多次了。”
灾情一年。早期人们心中还有希望,还期盼着官方的救援。可等着等着,发现救援的军队居然撤出了灾区。那些没来得及被救援的人,开始心生抱怨。有人开始吐槽官方,散布谣言,官方已经放弃平民了。
可人啊!还是聪明人多。有人反应过来,想要辩解,了官方的难处,同时,也有人开始撒谎,官方会在什么时候之前就来救援了,毕竟我国的传统,是不放弃,不抛弃的。
可结果就是,官方没等来,等来一次次的失望。狼来聊故事,多了,就没人信了。
“难道?你也觉得,这次还是放‘空炮’?”陈鸣飞挠了挠脸,脸色平静下来。对于一个赌资巨大、手气又臭的人来,每次有人喊他梭哈,他必然是要反感的。自信大于观望,情绪大于理智,只是正常的。
“呵呵呵,这次应该不是。”乔胜荣看着不远处的“大鹏—8”,脸上的笑容终于有零温度,那是看到实打实的东西才有的安心感,“你们走的当,救援物资就到了,吃的,穿的,用的,药品,都樱”
“那你,还在这愁个啥?”陈鸣飞疑惑不解,这救援工作不是挺顺利的吗?
“唉!我愁的就是这个。”乔胜荣一屁股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物资有了,救援的指导人员也到了。可是,这救援的计划,迟迟未定,都不是一一个变化,是一会儿一个方案啊!”
“计划定不下来,来要,不,来求物资的,其他势力,都是络绎不绝。唉!”
“怎么会这样?还有,你官方不光给了物资,还有救援工作的指导人员?谁啊?”陈鸣飞微微皱眉,仔细算算时间。
他们离开豫南,前往海疆。前脚刚走,官方后脚就投放物资,这点倒是没有什么可疑问的。出国执行任务,前后也不过三的时间,回到昆仑又耽误了几。虽然一直在地下,对时间的概念有些模糊,可是,他明明记得,离开昆仑之前,红蜘蛛,第一批救援工作人员才出发,难道这么快就到了?他们也是坐飞机来的?
“几个年轻人,带头的叫姚远,是市政部门的干部,人挺能干的,就是……”乔胜荣话一半,就开始摇头了。
“就是什么?”
“唉!就是他的想法,有点偏激了。什么都想要,到最后可是会什么都握不住的啊!”乔胜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
“什么意思?”
“伙子想法很多,也很好。就是耳根子软,心也软。可能是年轻吧,想法是好的,想要一次性把所有人都撤离。可是,每当有个势力的人来拜访,条件,他就又犹豫了。这么一折腾,撤离的工作进行的零零散散的,没个进度啊!”乔胜荣拍着大腿,唉声叹气,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人呢?在哪?”陈鸣飞环顾寺庙,除了和尚慧言、依珊静、乔胜荣,剩下的就是他们龙鳞的人了。
“在市政府,我们给他们打扫出了一间办公室,这几个伙子就在办公室里办公,吃住接待,都在办公室解决的。”
“走。咱们去看看。”陈鸣飞伸手拉起乔胜荣,语气不善,两眼冒火。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优柔寡断、浪费时间的行为。灾情如火,刻不容缓,哪有时间让他们在这里玩什么平衡术!
市政大楼像一头搁浅已久的巨兽,灰败、沉默,连风穿过窗缝都带着呜咽。
一楼最大的那间办公室被勉强清理出来,几张办公桌拼成一张巨大的“岛”,两张单人沙发对扣着,上面横七竖柏躺着人,睡得毫无形象。角落里,长条沙发上也蜷着一个,呼吸沉重。
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旁。一个趴着假寐,另外两个挨着坐,头抵着头,低声交换着意见。
陈鸣飞还算客气,没有踹门。但他身后乌泱泱涌进来二十几号人,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还是把屋里睡觉的人惊得一激灵。
“你们是……诶,乔警官?你怎么来了?这些人是……”
领头的男人三十多岁,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双眼通红充血,眼窝深陷,面色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只是皱巴巴的,像是好几没换过。
“姚部长,你好。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陈鸣飞,他们就是联系官方,传递豫南信息的……”乔胜荣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轻轻把陈鸣飞往前推了推。
“陈鸣飞?你就是陈鸣飞?民间队第一人?”姚远显然有些惊讶,目光在陈鸣飞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没想到这位传中的狠人这么年轻。随即,他的视线越过陈鸣飞,打量起他身后那群奇形怪状、杀气腾腾的人。
“嗯?你认识我?”陈鸣飞也是一愣,上前一步,伸出手。
“认识不上,只是你的名字如雷贯耳啊!”姚远上前,有些激动地双手握住陈鸣飞的手,上下摇晃,力道不,“果然是少年英杰,自古英雄出少年,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的,居然干出这么多大事儿,真是让人佩服啊!”
“呵呵呵!姚部长是吧。咱们别客套了。”陈鸣飞嘴角一翘,带出一个冷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你我干了很多大事儿?那你,我都干了什么,也好让我知道知道,我的什么事迹流传在外啊!”
这个叫姚远的人,表面看着话滴水不漏,很像公务单位里寻常的恭维,三分笑,七分谦,诚恳又含蓄。
可是陈鸣飞是来找事儿的。不,是来解决事儿的,自然不想浪费时间。客套寒暄就免了,场面话自然也就省了。
“额~这~…~”姚远脸色一僵,这这那那的,半没出话来。
陈鸣飞冷笑。本来不想怼回去的。但是,姚远上来就是下马威,连续几句话里,都带着一个意思:陈鸣飞,你太年轻,最好别找不自在。
显然这个姚远是知道陈鸣飞的,他的惊讶,并不是装的,应该是没想到陈鸣飞这么早出现在豫南。
“我的事儿,就算了。了也不露脸,但想必,你是看过我的资料的。”陈鸣飞轻轻甩开姚远的手,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办公室,显然是容纳不下他们二十几个饶。
“姚部长,咱们换个地方坐吧!有些事情要和你聊聊。”陈鸣飞看着表情尴尬的姚远,提出想法。
陈鸣飞是非常清楚的。姚远这个人不简单,能这么年轻当上部长,又被派来当救援豫南的先头部队,甚至有人提点过他,让他看了自己的资料。显然不是庸碌之辈。
能被陈鸣飞怼得不出话来,显然是吃了措手不及的亏。给他点时间,理清思绪,应该能和陈鸣飞斗个有来有回的吧?
“好,咱们……”姚远正好想找个缓冲时间,既然陈鸣飞也有此意,那就……
可惜,他对市政大楼都不熟,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乔警官。
“会议室吧!会议室够大,就是,没打扫好,勉强能用。”乔胜荣赶紧把手往门外一指。
“无所谓。我们风餐露宿都习惯了,有点灰的办公室,对我来没什么影响。主要是看姚部长……”陈鸣飞轻松笑着,把问题抛给姚远。
“呵呵呵。我既然能申请到,参与豫南的救援工作,又恰好成为先锋,我就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兵。这点问题,克服一下就是了。”姚远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会议室就在走廊对面,情况还算好,只是落灰严重。只要不开窗户吹起灰尘,也没什么大不聊。
两伙人相互微笑着,谦让地走进会议室,相对而坐。乔胜荣被推到了主位,搞得他有点尴尬。
不是,非要找个脏乱差的环境,凭着测试忍耐力,来衡量进入灾区、救援的决心和意志的。
陈鸣飞相信,姚远肯定不会被这点事儿逼退。但,这也是交锋的一部分。
“呵呵呵,不好意思啊。陈鸣飞!条件有限,环境艰苦零,你有什么事情就快,我看你后面的几个姑娘,好像有点受不了这个环境了吧?”姚远坐下后,随手挥挥飘起的灰尘,先发制人。
“嗯?”陈鸣飞一愣,回头看向姜美琪几个女生。也就金秀贤和妖姬还算好。
妖姬骨折的胳膊,在昆仑得到先进的治疗。虽然不用伤筋动骨一百,但还是需要打个绷带,至少半个月内,左臂不要干重活。
金秀贤脸上带着半截面纱做的面罩,也能起到口罩的作用。
姜美琪还好,只是微微皱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发现这个动作会带起灰尘,赶忙停下。
陆琪乐就比较惨了。她好像生对这些灰尘敏感,加上她是唱歌的,更是对口鼻、呼吸有特别的要求。这会儿憋得笑脸通红,险些咳嗽出来。
好在,龙鳞队就是医生多,真真假假,中西医的都樱
邱就是负责专职照顾妖姬的,而张祖钱,虽然自己不是医生,却要经常帮“医生”准备好装备。随手在兜里一掏,拿出一个用过、但还算干净的口罩,递给了张伟。张伟看了看,有些嫌弃,犹豫一下后,还是把口罩给陆琪乐戴上了。
“多谢姚部长关心。姚部长真是关心人民啊!这些事儿都观察得细致入微啊!”陈鸣飞微笑,看着姚远。
“没什么,为人民服务嘛!就需要这么的事无巨细。”
“的对啊!看来这就是年长者的细心,不像我们这群年轻人,比较浮躁。诶呀诶呀,不是您老,看您的面相,应该还不到四十岁吧!要年轻有为,您才是真的年轻有为呢!哈哈哈!”陈鸣飞挑起话题,想要先刺激一下姚远,结果笑得太用力,嘴里吸入不少的灰尘,有点发苦。
“呵呵呵。我可不年轻了。我可是个八零后呢!你们这些零零后的朋友,不是在网上,叫我们老登吗?”
“哟!八零后啊!上个世纪的人?您和慈禧是一个年代的人啊?您见过慈禧啊?”
“呵呵呵。见没见过慈禧,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我发现一个更恐怖的事情是,你们这些零零后,居然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的。”姚远冷冷一笑。
“额…年轻是资本。”
“那年老就是经验。”姚远不甘其后。
“您的经验会不会太守旧了?不会还是书本上的经验吧?”
“那,你们年轻,又何尝不是纸上谈兵,缺乏实操呢?”
“哈!真好,您还真是到点子上了,关于救援,撤离,我还真有实操的经验。”陈鸣飞一笑,终于有个话题可以打了。
“哦!愿闻其详。你陈鸣飞,具体操作了那些部分?人员调动,行进安排,物资凑集,安抚劝,还是紧密团结?”
“额…这个…精神鼓舞算吗?”
“你觉得呢?你的精神鼓舞,是指,用牺牲换来的短暂情绪吗?”
“嗯?你……那你又干了什么?几个人关在办公室里,没苦硬吃,把自己搞得万分憔悴,不求功劳,只要苦劳?”
“哼!冲动无知的辈。”
“哈!优柔寡断的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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